洛倾仙放下竹简，环视众人，只说了两个字。
“我去。”
两道地至尊法身在洛河上空被她一人镇压。
那个曾经在河畔打坐都会出岔子的少女，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萧青的唇角微微扬起。
可画面还在继续。
中秋夜，无名小山顶，洛倾仙喝醉了酒，靠在那棵歪脖子老松上，琉璃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漫天星河。
她转过头看他，眼中有泪光也有笑意，说总有一天会站在和他一样的高度，用自己的眼睛看清他的真面目。
他记得那天夜里的河风很凉。
她的肩膀很瘦。
四十二年的画面如流水般从他心间淌过，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头上的烙印。
萧青停住了脚步。
他悬在无尽虚空之中，缓缓转过身。
从这个距离看去，大千世界的轮廓只剩下一团微弱的金色光晕，在灰白色的混沌雾霭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盏即将被风吹灭的灯火。
就是那里。
那片大陆上有洛河，洛河边有洛神城，洛神城外有无名小山，山上有歪脖子老松，松下有块被坐了四十二年的青石。
还有一个人。
一个还在等着“明早河畔见”的人。
萧青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混沌之力在他体内缓缓运转，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层层压下去。
然后他睁开眼。
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指尖的灰色纹路在混沌光芒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微光，那是时空法则烙在他身上的印记，也是他还能站在这片虚空中的最后凭证。
混沌之力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
光球呈淡金色，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微粒在缓缓旋转，每一粒微粒都是一道压缩到极致的时空法则碎片。
这些都是他毕生对时空法则的感悟。
从当年在洛河之畔第一次触摸到时空法则的边缘，到破解洛神封印时与那道淡金色光芒的共鸣，再到逆行时光长河时经历的种种考验。
每一点领悟，每一道法则，都被他毫无保留的凝聚在这团光球之中。
还不够。
萧青伸出左手，再次张开五指。
混沌之力再次涌出，这次凝聚的不是法则碎片，而是一道意志。
一道极为纯粹的意志，里面封存着他关于“守护”的全部理解。
守护一个人。
守护一个族。
守护一片天地。
以及，守护一个跨越五万年的约定。
两团光芒在他掌间缓缓融合。
淡金色的法则碎片与纯白色的守护意志交织在一起，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光茧。
光茧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内部隐约可见亿万道细密的纹路在缓缓旋转。
萧青低头看着掌心的光茧，又抬头望向远方那片微弱的金色光晕。
“去吧。”
指尖的光茧骤然迸发出璀璨的金光。
那光芒刺破了混沌雾霭，刺穿了层层时空壁垒，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横跨万古的弧线。
可金光没有射向此时的大千世界。
它穿透了时间本身。
在萧青的视野中，那道金光落入了一条无形的长河。
河水的流向是从过去到未来，从远古到当下，滚滚向前永不停歇。
而金光就在这条长河中逆流而上，一路穿过五百年，一千年，五千年，一万年的岁月……
第430章 ，冲击神祗境！
光茧在时光长河中飘流。
它将一直在那里漂流，直到抵达那个正确的时空节点。
直到五万多年后的某一天，那位已成就圣品天至尊，风华绝代的洛神本尊，在洛河深处感知到了这股跨越万古而来的熟悉波动。
萧青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幕模糊的远景。
那是五万多年后的洛河深处。
一位周身流转着淡金色光芒的白发女子静立于琉璃色结晶之间，忽然抬起头，望向时光长河的上游。
她的眼眸是琉璃色的，与四十二年前那个河畔少女一模一样。
她伸出了手。
金光落入她的掌心。
光茧在她手中缓缓展开，里面封存的法则碎片，守护意志与域外信息如流水般涌入她的识海。
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沉思，又从沉思变成了了然。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只有嘴角最轻微的弧度。
可萧青认得那个弧度，和当年那个在河畔青石上第一次听懂修炼诀窍的少女一模一样。
洛神低下头，掌心的金光已经消散殆尽。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将一道时空坐标嵌入了洛河最深处的琉璃色结晶之下。
接着，她取出一枚混沌色的玉符，在其中留下了一道印记。
那道印记中，藏着一个字。
“青”。
做完这一切，洛神抬起头，望向时光长河的上游，望向那片她看不到却知道一定存在的方向。
她嘴唇轻轻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隔着五万年的岁月，萧青听不到她说了什么。
但他读出了她的口型。
“前辈。”
光茧在这一刻完成了它的使命。
跨越五万多年的因果之环，在萧青与洛神之间，在洛神与洛璃之间，在洛璃与萧青之间，悄然闭合。
洛河深处那道时空坐标，将在五万多年后指引一位青衫旅人逆流而上。
混沌玉符中那道洛神印记，将在冥冥中牵引一位白发少女翻山越岭。
而那道金光所承载的信息，将成为洛神族抵御域外邪族的重要依仗。
一个环。
一个跨越五万年，首尾相连的因果之环。
萧青收回了目光。
他指尖的金光已经完全消散，而指尖上的灰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胸口。
时空排斥力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周遭的混沌虚空开始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拧了一把。
灰白色的雾霭在倒流，远处的星光在倒退，连混沌之气翻涌的方向都逆转了。
时间在倒流。
不是他在倒流，是这片时空在将他推回去。
像一条大河将漂到上游的落叶重新冲向下游，不容抗拒，不留余地。
萧青没有抵抗。
他张开双臂，任由那股来自时空法则本身的洪流将自己包裹。
眼前的景象开始飞速倒退。
混沌虚空在远去。
那片藏着圣神的灰白色世界在他脚下越缩越小，最终变成一粒尘埃，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大千世界的轮廓在模糊。
那片金色的光晕先是变成了一团朦胧的雾气，又变成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微光，最后彻底融入了时光长河的洪流之中。
时光长河在身侧呼啸奔腾。
无数星芒从河中飞溅而出，每一粒星芒都是一段被压缩到极致的岁月碎片。
萧青在那些碎片中看到了许多。
他看到一位白袍男子站在圣渊大陆的边界上，以血肉之躯铸起一道横贯天地的封印。
那是不朽大帝，他的衣袍在魔气的冲击下猎猎作响，他的双手正在燃烧最后一丝生命力。
他看到洛神族在一场大战中凋零，洛河失去了往日的琉璃色，神城化为废墟。
可洛神没有倒下，她站在洛河之畔，周身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以一己之力护住了最后一批族人。
他看到天邪神被封印在北丘之原，那道封印由不朽大帝的生命铸就，在风雨中屹立了数万年。
他看到自己。
看到自己站在洛河之畔，指尖触上那道淡金色的时空法则之光。
看到自己被光芒包裹，逆着时光长河而上，穿越五万年岁月，抵达那片原始而澄澈的天地。
看到洛倾仙。
他看到她在洛水尽头的飞瀑前站了很久。
久到朝阳变成了烈日，久到飞瀑的轰鸣声在耳中化作一片空白。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根旧钓竿，嘴角扬起一个弧度，眼泪却落在了竹竿上。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她轻声念出竹竿上的那行小字。
然后她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万丈苍穹。
璀璨如星河。
时光长河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萧青闭上眼睛，嘴角缓缓扬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五万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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