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罢,他收敛心神,指尖那道伤口已缓缓愈合,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白痕,像雪地里划过的一道风。
他将开天斧轻轻一抛,斧身化作一道乌光,缩入眉心祖窍之中,沉沉睡去。
“再等等吧。”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等我把这斧意彻底炼化,等我把洪荒再多熬几万年……那时候,再说。”
混沌青气重新合拢,将他的身影掩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夜色如墨,铜灯里的火舌一跳一跳,映得满室朱壁都泛着诡异的红。
那弧度虽不明显,却像一柄钝刀,日日夜夜割着他的心。
两个月,整整两个月。
他每日三次的堕胎药,一碗未曾落下,可腹中那团东西却像生了根的毒草,越长越大。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偶尔会在他腹内轻轻蠕动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惊惧。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唐三藏双手合十,声音干涩,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本以为自己心如死灰,可真正面对死亡时,才发现求生之念如野火,怎么也压不住。
殿门被轻轻推开,西梁女王一身素衣,赤足而入。
她面上带着慌乱,眼底却藏着深深的执念。
“御弟……”
她声音发颤,扑到唐三藏榻前,伸手想去握他的手,却被他下意识地避开,“你、你要去哪儿?”
唐三藏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贫僧已决意,今夜自尽。
魔胎若生,必为天下之祸。
贫僧肉身虽污,却不能让这孽障祸害苍生。”
女王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她死死抓住唐三藏的僧袍下摆,眼泪扑簌簌落下:“不!药效未到!你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朕这就治那些御医的罪!是他们害了你!”
她转身便要传旨问罪,却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老御医被侍卫推搡着进来,扑通跪倒,额头磕得青紫。
“陛下!陛下饶命!”
老御医颤声道,“堕胎汤之所以无效,皆因……皆因主药‘万年麝香’世间难寻!臣等情急之下,只能以三百年灵麝之香替代……剂量虽足,却终究差了火候!”
殿内霎时死寂。
唐三藏原本垂下的眼睫猛地一颤,缓缓抬头:“万年……麝香?”
老御医连连磕头:“正是!唯有万年之上,麝中香魂才凝成实质,可破一切胎障!若能寻得此物,三日内便可药到胎除!”
女王几乎是尖叫着扑过去揪住老御医的衣领:“你怎不早说?!”
老御医哭丧着脸:“陛下……万年麝香,上一次现世已是十万年前……如今四海八荒,哪里还找得到……”
唐三藏听着听着,双手竟慢慢松开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指尖轻轻覆上去,声音轻得像叹息:“原来……还有一线生机。”
女王猛地转身,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御弟!你听到了吗?还有救!只要找到万年麝香,你就不必死!你、我、我们的孩子……我们都可以活下去!”
唐三藏沉默良久,良久,终于缓缓阖上眼,声音低哑却坚定:“悟空。”
殿外金光一闪,孙悟空翻着跟头落进来,手里还捏着半截桃核,见师父神色不对,忙丢了桃核,上前跪下:“师父,您叫俺老孙?”
唐三藏睁开眼,目光里带着久违的波澜:“悟空,为师命你即刻动身,前往东胜神州,寻万年麝香。
一日不得,便一日不归。”
孙悟空挠挠腮,眼神在师父隆起的腹部和女王梨花带雨的脸上转了一圈,心里暗骂一句“又来”,面上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得嘞!师父放心,俺老孙翻遍四海八荒,也得给您把那香找来!”
说罢,他一个筋斗消失在夜空,只留下一道金色的尾焰,像划破黑幕的流星。
东胜神州上空,孙悟空驾着筋斗云一路向东,耳边风声呼啸,心里却越发犯嘀咕。
“奇怪……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时,这东胜神州好歹还有几座仙山,几处洞天,怎么如今……”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下方大地,满目疮痍。
曾经巍峨的灵山,早已塌陷成巨大的天坑,坑底黑气翻滚,隐隐有怨魂嘶吼之声传来;傲来国故地,只剩一片焦黑的荒滩,海水都变成了暗红之色;就连花果山……花果山!
孙悟空猛地俯冲下去,双脚踏在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山巅,脚下碎石咯吱作响,满目尽是断壁残垣。
水帘洞三个大字早已被某种巨力削去,只剩半截“水”
字歪斜地挂在石壁上,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泪。
他火眼金睛扫过四野,却连半个小猴子的影子都没瞧见。
整个东胜神州,仙家绝迹,妖气全无,只剩死寂。
孙悟空攥紧金箍棒,棒身嗡嗡颤鸣,像在回应主人的愤怒与茫然。
万年麝香……到底还在不在?
夜风吹过,卷起一片枯叶,掠过他脚边,飘向无尽的黑暗。
姜妄盘膝坐在混沌未开的虚空深处,周身三千大道法则如丝如缕缠绕,却又被他轻轻一抖,便尽数散去,仿佛那些至高无上的规则在他面前不过是可以随意裁剪的布匹。
他掌心托着那柄开天斧,斧刃上流转的混沌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一缕极细的锋芒不经意间掠过他的指尖。
嗤。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极轻极轻的凉意,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又瞬间消融。
可下一瞬,那道几乎看不见的伤口处,一滴金红色的血珠缓缓渗出,悬在半空,竟久久不落。
那血珠之中隐有龙吟凤哭、仙魔同泣的异象,稍一闪烁,便有无数大道碎片在其中生灭。
姜妄垂眸看着那滴血,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
“连我这具肉身都挡不住么……”
他如今的肉身,早已超脱了先天至宝的范畴,洪荒亿万生灵之中,能伤他者屈指可数,而能让他流血的,几乎不存在。
第615章 菩萨一定有办法!
可这柄开天斧却做到了,轻而易举,像是在嘲笑他的自负。
他伸出指尖,轻轻一弹,那滴血便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雨,又在瞬息间被混沌气息吞没,消弭无形。
疼痛没有持续多久,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大复活术悄无声息地运转,伤口早已愈合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姜妄却因此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有攻,有防,有复活。
他终于有了在洪荒高调行走的底气。
他缓缓站起身,开天斧被他握在手中,斧身微微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他的心意。
那一刻,他几乎要忍不住仰天长啸,告诉这苍茫洪荒,他姜妄,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暗处算计的棋子。
他想回去。
想回那个曾经被他抛弃的异世界,带着这柄开天斧,带着如今的实力,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存在面前,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
可念头刚起,他便笑了。
笑得有些自嘲,有些无奈。
玄黄界龙族老祖……
那位连鸿钧老祖提及时都要微微色变的存在,那位一念可让三千大世界枯荣的恐怖怪物,那位连他全盛时期都要退避三舍的真正洪荒主宰……
他若回去,龙族老祖会让他活过三个呼吸吗?
答案不言而喻。
姜妄缓缓收敛了气息,开天斧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眉心。
他盘膝坐下,周围的混沌气息再次涌来,将他笼罩,像是一座孤峰,屹立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西游……还得继续拖着啊。”
他低声呢喃,声音散在虚空里,无人听见。
他对唐三藏那颗道心依旧不动如山的执着,忽然生出几分疑惑。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明明已经堕入红尘,明明已经动了凡心,却偏偏能在最危险的时候,守住那一点微弱的清明。
姜妄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洪荒太大,大到连他如今的实力,也不过是其中一粒微尘罢了。
他还有时间。
很多很多时间。
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宫灯摇曳,映得殿内人影晃动。
那弧度已经很明显了,像是一轮将满的月,沉甸甸地坠在他原本清瘦的腰身。
他指尖轻轻抚过那处隆起,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两个月了。
他每日都在服用那所谓的堕胎药,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时,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倒计时。
可腹中的魔胎,却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纹丝不动,甚至越发活跃。
他终于明白,自己被骗了。
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离开。
唐三藏缓缓阖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想死。
这个念头在心底盘旋了整整两个月,从最初的惊怒,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竟生出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死,便死了吧。
大不了一了百了,魂归地府,十八层地狱他也认了,总比这样不僧不俗,不人不魔地活着强。
可就在他即将咬碎舌尖的那一刻,殿门被轻轻推开。
女王一袭绛紫宫装,步履雍容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药,热气氤氲,遮住了她半张脸。
“师父,又在想什么?”
她的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唐三藏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
“贫僧想死。”
轻飘飘的四个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湖面上,却激起女王指尖一颤,那碗药汁险些洒出来。
她很快稳住了情绪,笑意更深地走近,亲自将药碗递到他唇边。
“师父何出此言?您肚中的孩子,也是有灵性的,若您死了,他怎么办?”
唐三藏没有接药,只是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两个月了,药无效,女王,你骗了我。”
女王的笑容僵了一瞬。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老御医被侍卫押着,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陛下恕罪!臣……臣该死!”
女王放下药碗,转身时,眼底的温柔瞬间化作凌厉的寒霜。
“该死?那便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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