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别长明公于蜀州。”
略一停顿。
陈逸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又浮现孙辅孤注一掷的豪气,原本定下的词作便换了一首新的。
接着他手随心动,笔柱微微用力,“千里”二字跃然纸上。
便见一股气拔山兮的豪气浮现而出。
随之是“黄云”二字,前者轻巧得与“里”字,搭在“千”字之下,继而承上启下衔接“云”字。
四个字写罢。
一缕缕金色荧光浮现,像是在字上描边一般,使得那黑色的墨染上一层金色。
隐约中,那张窄小的纸张上,竟浮现一片“千里黄云”景象。
如同黄沙卷天呈云的气象那般,栩栩如生的呈现出来。
也将孙辅本还平静的脸上映照出一片震惊之色。
“字,字……字显画卷,书道圆满……”
然而陈逸对此却是毫无所觉,依旧专心写着,心神如一。
即便那光辉将他也染上一层金色,他都没有任何停顿。
此刻的孙辅却是瞪大一双略有浑浊的眼睛。
他喉咙里下意识的吞咽口水,看了看面露平静的陈逸,随之看向桌上的云松纸。
低声吟着那首画卷展开的词作。
“千里黄云……白日曛。”
“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陈逸毫不停顿的挥洒泼墨,完成这首《赠别长明公于蜀州》。
直至他写下落款“陈逸,陈轻舟”并盖上印章,放下狼毫笔,方才回过神来。
便也跟着看到那张云松纸上,那幅有着恢弘意境的画卷一一变幻。
千里的黄沙卷于天际,朦胧中有白日轮廓浮现。
风雪之中,北风吹着队列整齐的大雁。
而在最后那幅画卷之中,则是有一人登高望远,站在有着“金陵”二字的城头上,眺望远方。
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袍,须发灰白,笑容却是温和中带着一丝热烈,好似将这天下收尽眼底一般。
——不是别人,赫然就是孙辅,孙长明!
看着看着,陈逸满意之余,却也有些感慨。
他本来是打算写两首词作对付过去,没成想临到头感念孙辅的心志,换成了这首。
他抬头看了看还沉浸在那幅字帖上的孙辅,刚要说些什么,就见眼前金光闪烁:
[文字天成,书法:行书,突破至完美级,得窥书道圆满之意]
[书道:大成,进境+1000,达到圆满境]
陈逸微愣,嘴中喃喃:“书道圆满……圆满,这又顿悟了啊。”
许是听到他的声音,孙辅回过神来,神色激动的看着他。
第一句话却不是赞叹他的书道再有突破,而是问道:
“轻,轻舟,你这字帖确定是给老夫的吧?”
“应该没错,必定是给老夫的。”
“那字显画卷上的人影就是老夫啊。”
陈逸闻言,有些哭笑不得的点点头,“自然是给您的。”
他指着这首词作的开头,“赠别长明公,写的清清楚楚。”
话音刚落,孙辅便已经将那幅字帖拿在手里。
他一边笑着说老夫就知道轻舟不会言而无信,一边吹干墨迹。
一副得了天大的宝贝,不想被人瞧见的样子。
陈逸知道他见猎心喜,便从身后书架上找出一个锦盒,让他能将这幅字帖收好。
待孙辅赞叹的盖上锦盒抱在怀里,他才略带调侃的说:
“看来我不用再写第二首词作了,您老有这一幅应是很满足。”
哪知孙辅竟真的点点头,哈哈笑着说:“的确不用了,老夫得这一首好字、好词足矣。”
天下谁人不识君啊。
他孙辅便是此刻身死当场,也会随着这首词作青史留名。
哪还能不心满意足?
“轻舟的书道已得三味,心在笔先,法随腕转,人书俱老时,方见天地真颜。”
“假以时日你必定可以晋入圣境,成为当世‘书圣’之一,与赵恬、王蒙二人齐名。”
陈逸知道赵恬和王蒙乃是当今大魏朝仅有的两位“书道圣人”。
据说他们一篇字帖写完,不仅字上有金色芳华,其意境更是能够呈现一个虚幻的世界,宛如画卷那般。
“您老过誉了,我距离那等境界还差得很远。”
“老夫一向实事求是,不算夸大,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们二人的书道远不及你。”
孙辅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人都好似年轻几岁一般。
除了欣喜这首词作本身以外,他心中对先前的打算也更加坚定。
不提会否成为萧无戈的老师,或是能否教导他成才。
单是为了不给这首词作蒙尘,他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行。
说笑几句。
陈逸规整好书桌,笔墨纸砚一一摆放整齐,便和孙辅坐在窗前闲聊。
聊着聊着,两人的话题便转到眼下的萧家境况。
孙辅这些天待在萧家,对一些事情看得清晰,也跟老侯爷有过几次交谈,知道的更多一些。
陈逸则是靠着隐秘渠道得来情报,自也清楚萧家的情况。
只是很多事情,他不便多说,免得让孙辅以为他对萧家有什么企图。
徒惹麻烦。
孙辅看着沉稳平静、滴水不漏的陈逸,知道他胸中不止这点儿墨水,不免问得直白些: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您老指的哪方面?”
“你自身的规划,未来应是不可能一直待在贵云书院担任教习吧?”
陈逸闻言,直直地对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讳的笑着说道: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的才华能力,不太可能一直困于那座书院,便是这萧家也难。”
见他说得这么直白,陈逸猜到他的心思,想了想问道:
“您是担心我会对萧家不利,还是担心我会弃萧家而去?”
孙辅也不藏着掖着,点头道:“都有。”
“如今的萧家内忧外患,若你能出手帮衬,一些问题便会迎刃而解。”
“若你袖手旁观,虽然会费些力气,但老夫相信萧侯和惊鸿他们也能解决。”
“可是如果你与萧家背道而驰,那……”
不等他说完,陈逸稍稍抬手打断他的话,神色难免也有几分认真的说:
“我与萧家已经绑在一起,说句‘共存亡’或许牵强,但是妇唱夫随应算恰当。”
孙辅微愣,哭笑不得的指着他:“妇唱夫随?”
“轻舟,这词若是放在外人跟前说,估摸着你得被读书人群起攻之。”
陈逸却是理直气壮的说:“我一个赘婿,跟着夫人走,靠夫人养活,有什么不对?”
“你啊你……”
孙辅尽管觉得这个词有些离经叛道,但是也明白了他的心意。
——总归算是跟萧家一条心的。
有这句话,倒也足够了。
随后几人用完晚饭。
陈逸问清楚明日孙辅什么时间离开,便送他离开春荷园,目送他健步如飞的隐没在夜色灯火中。
难免还有几分感慨。
有这样的长者言传身教,相信萧无戈在金陵的日子应能好过些。
想着,陈逸便找来萧无戈询问清净宅的情况。
“刘家刘彧?”
“老太爷拒绝了。”
“大姐回来的时候脸上笑得很开心,应是放心下来的。”
萧无戈一五一十的说完,小脸不免有些紧绷:
“姐夫,那刘家人真坏,竟然欺负大姐,以后我绝不饶了他们。”
陈逸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这种事情“做比说更重要”。
只不过他稍稍放心之余,却也忍不住捏着萧无戈的小脸:
“你姐夫我就那么点‘秘密’,全都被你抖搂出去了啊。”
萧无戈不敢动作,龇牙咧嘴的嘿嘿笑着:“我说的事实嘛。”
“你会针灸,也是你治好的大姐啊。”
陈逸松开手,没好气的说:“看来明天一早我得跟大姐建议,让她给你再加几门功课。”
“姐夫不要啊……”
不要?
不要也得要。
这小舅子都快成萧家安插在他身边的“间谍”了。
陈逸装作不怀好意的嘿笑几声,吓得萧无戈保证以后不敢了,方才让他洗漱睡觉。
没过多久。
陈逸也洗漱好换上一身轻便衣服,静坐在厢房看着窗外。
此刻,天色彻底暗沉下来。
不知何时,夜空中又有阴云笼罩,像是又在积蓄暴雨般。
以至于春荷园内的蛙声不断。
嘹亮,纷乱,刺耳。
陈逸听着、看着,目光不由得落在另一侧的佳兴苑那里,心中思绪急转。
一个个身影、名字浮现在他脑海中。
荆州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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