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阶。
他几乎可以确认。
那气息的压迫感与他在大虞王朝深处拔除鼎器时遇到的毒蛟那种半步四阶截然不同，更加沉凝、更加厚实，带着一种近乎与天地共鸣的沉重质感。
若是正面碰撞，以他目前的修为即便有天地加持也不可能取胜。
但很快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团银白色的气息从高空掠过之后并没有直直地朝前飞去，而是在前方不远处降低了一些高度，然后整团气息骤然变得稀薄起来——它也在隐匿。
它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制到了极低的水平，然后悄然融入了那片正在前进的暗色怪物潮水之中，如同一条潜入深水的游鱼，混迹在无数低阶幽冥怪物的气息之间，几乎分辨不清。
姬如常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四阶老鬼在钓鱼。
它混在低阶怪物群里，伪装成普通的怪物气息，等待他这个“猎物”像方才那样主动出击，然后从暗处忽然现身给予致命一击。
若不是他的星图感知远强于常规修士的神识，这一招确实很容易中招。
姬如常安静地坐在隐匿的阵法中央，一动不动。
那片庞大的暗色潮水继续向前推进。
数以万计的幽冥怪物组成的行列从山脊两侧缓缓流过，最近处的怪物距离他隐藏的位置不足百丈，那些爬行的、行走的、半漂浮的暗色身影挤挤挨挨地穿过低洼地带，带起的腥臭气浪几乎要扑到他的面门上。
他甚至能看清最近几只怪物体表那些蠕动的暗色纹路和口器中滴落的粘稠液体。
十二元辰大阵的隐匿光幕薄如蝉翼地笼罩在他周身，将他的气息、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全部隔绝在了一层近乎透明的屏障之内。
怪物群从他面前经过，一只接一只，成群结队，始终没有停留。
最前方的已经开始翻越前方的山坡，后续的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后方补充上来。
整条队伍如同一座移动的黑色堤坝，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朝着人类修士的腹地推移。
那只蛰伏在队伍中央的四阶老鬼始终没有现身，它安安静静地混在那些二阶、一阶的月鬼精锐之间，气息压得极低，与周围那些暗色的身影几乎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姬如常的星图感知在队伍经过它附近时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银白色波纹，他几乎也要以为那只是一只普通的一阶怪物。
队伍缓缓地、持续不断地向前移动。
从正午到午后，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里，那片暗色的潮水一点点从山脊两侧流淌而过，最终在视野的尽头汇入了一片更加浓郁的幽冥雾气之中。
那些凌乱的脚印和腐蚀过的植被痕迹留在大地上，像是一道巨大的、正在缓慢愈合的伤疤。
姬如常始终没有动。
直到整片怪物先头队伍离开了他的感知范围，直到那只蛰伏其中的四阶老鬼的气息也随之远去，他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态，将自己嵌在阵法深处，如同一块被遗忘在风中的石头。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之后，远方的天空中忽然亮起了一道银白色的光芒。
那道光芒从姬如常感知范围的边缘重新出现，以极快的速度折返回来，在高空盘旋了两圈，朝着下方的山脊狠狠劈出了一道银白色的月华光刃。
光刃落入地面，在距离姬如常隐匿处约莫三里外的一片荒地上轰出了一个十余丈深的巨坑，翻涌的泥土和碎石溅起数十丈高。
那只四阶老鬼又回来了。
它在高空之上静静地悬浮了片刻，银白色的目光扫过下方的山脊、谷地和丘陵，一遍又一遍地搜索着任何可能存在的异常。
它的气息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如同整片天空都被一层厚重的月华压迫覆盖。
但它找不到任何东西。
三阶顶级的十二元辰大阵在全力隐匿的状态下几乎与周围的自然环境融为一体，那面极薄的隐匿光幕折射着周围的草木和岩石的映像，将阵法内部的一切都掩盖得干干净净。
老鬼在高空停留了将近半盏茶的时间，最终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带着明显不耐的闷哼，然后银白色的身形猛然折转，朝着远方那片正在推进的怪物队伍追去。
这一次它没有再回头。
姬如常安静地坐在阵法中央，依然没有动。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心跳维持在极慢的频率，周身的气息被阵法压缩得如同不存在。
他在脑海中默默算着时间，又等了将近两刻钟，确认那只四阶老鬼的气息已经彻底远去、没有再折返的迹象之后，才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在金色光幕的内部消散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他做了一次“无事发生”的蛰伏。
没有收获成长度，没有救援任何人，没有展示任何力量。
但这种安静地蛰伏在对方眼皮底下、看穿对方的布置、然后全身而退的经历，带给他的经验比一场烈度更高的战斗更有价值。
面对远超自己的对手时，隐忍是必要的。
光有勇猛是不够的，还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缩回暗处、什么时候该静默等待。
如今的他，学会了不止在战场上前冲，也会在合适的时候趴下、敛息、安安静静地做一个透明的影子。
这本身也算是一种成长。
第377章 想法改变和召见
姬如常撤掉阵法的过程极为迅速，十二面幡旗从地面中拔出时几乎没有激起任何灵力波动，如同它们原本就不曾存在过一样。
他的身形从山脊上腾空而起，金色遁光压到了最低限度，贴着地面穿过丘陵和河谷，一路疾行，没有丝毫停留或犹豫。
三十七颗金丹共同发力之下，又有外界天地之力的辅助，让姬如常宛如一道流光，刹那间便已经飞掠很远。
那速度，比之极度善于飞行的四阶老鬼都毫不逊色。
四阶老鬼既然已经现身，这片区域便不再是能够从容猎杀的安全地带。
那些正在推进的怪物队伍后面或许还藏着更多类似的存在，他再停留下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从猎手变为猎物，那不是姬如常想要的结果。
月城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城墙上的月华纹饰依然亮着，但比平日暗淡了几分，像是阵法核心正在被抽调灵力支援山门方向。
城内街道空旷，大多数居民已经撤离，只有零星的身影在巷陌间快速移动，脚步匆忙而无声。
姬如常没有直接落在月城中。
他在城外一处隐蔽的树林中收了遁光，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以正常的步行速度走向城门，报上别院编外弟子的身份入城。
在确认周围没有异常窥探之后，他取出传音符，将一道简短的信息送入了月隐仙宗的山门方向。
“师父，弟子已回。有紧急事情求见师父。“
传音符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没入山门的阵法光幕之中，然后便安静了下去。
姬如常在城门内侧一处石阶上坐下等待，手指交叠搁在膝上，目光落在远处山门的方向。
约莫两刻钟之后，传音符的回复送了过来。
回复的内容比预想中快得多，却并不在他预料的范畴之内。
“来山门，述事堂。老祖也在，她老人家听闻你已经结丹，甚喜！“
姬如常握着那枚传音符，沉默了一瞬。
老祖——月隐仙宗那位惟一的元婴期存在，月隐仙宗立足于彼岸世界中的定海神针，整个宗门的最终底牌。
那位存在平时极少露面，寻常弟子终其一生都未必能见到一面。
此刻却接见他一个别院编外弟子去述事堂面谈，这本身就意味着事情已经超出了寻常的范畴。
姬如常站起身来，没有多耽搁，朝着山门方向走去。
护山大阵处，驻守者确认他的身份之后开启了一道窄窄的通道，银白色的光幕向两侧分开，露出后方那条通向山门深处的青石路径。
述事堂坐落在月隐仙宗山门内围的一座偏殿之中，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素净。
殿内没有什么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张长案、几张木椅和墙上几幅古朴的山水墨画。
长案后面坐着一位看起来不过中年模样的女修，身穿素白长袍，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面庞温润如玉，目光沉静如水。
她的周身气息收敛得极为彻底，若不是姬如常的星图感知能够隐约捕捉到一丝深海般的厚重波动，几乎会将她当成一个普通的筑基期修士。
元婴期。
月隐仙宗那位存在了很多年的老祖。
妙音仙子坐在长案侧面的木椅上，看到姬如常进来时微微抬了一下眼，朝他点了点头，但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她的面色比平日多了一层沉凝，眉宇间带着一种姬如常从未见过的神色——那像是某种被外力撬开了旧伤之后流露出来的复杂，混合了震动、释然与一种尚未完全消化完毕的困惑。
姬如常进门时放轻了脚步，走到长案前大约三步处停下，微微躬身行礼：“弟子姬如常，见过老祖。见过师父！”
那位元婴期老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并不沉重，却带着一种将万物都看得通透的清透感。
她的目光在姬如常身上停留了大约三息，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只是简单地回应了一下他的行礼。
“不必多礼。叫你来，是因为前几天妙音丫头跟老身说了些话，老身需要当面再确认一遍。”老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像一泓深冬的静水，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
但有着星图感知能力的姬如常却是有着另外的发现。
这位老祖的识海当中有一团光！
光团当中隐隐约约的应该有着一件宝物，但是这件宝物的光芒太盛，让姬如常的星图感知能力亦是无法完全的将之看清楚、探明白！
而同一时间，月隐仙宗的元婴期老祖却是借助于祖传的秘宝，对于姬如常进行了一次观察。
从内到外的观察。
但很可惜，即便是月隐仙宗祖传秘宝，在扫视姬如常的时候，依旧是被三十六星窍组成的星图之力给遮掩。
月隐仙宗元婴期老祖看到的，只是姬如常故意展现出来的秘密。
既然姬如常已经决定要借助于月隐仙宗的力量，那么他就需要展现一些秘密。
比如说大日琉璃金身诀结丹期一层的修为。
比如说本命法宝。
比如说极度扎实的修为。
这些秘密出现在元婴期老祖的视野里，能展现出姬如常的价值。
而更多隐藏起来的秘密，则是没法说。
因为太过于逆天。
难道告诉师父和老祖，自己已经是结丹期七层圆满的修为境界？
那不像话。
虽然说元婴期老祖已经用秘宝确认过眼前小辈的修为境界以及部分隐私。
但她还是走过场一样的亲自上手，给姬如常进行了一番查验。
“不错！确实是日耀仙宗大日琉璃金身诀霸道的气息！可惜太晚了，若是你能在这个时候成为元婴期修士，或许能够在浩劫当中展现出璀璨光芒！”元婴期老祖探查之后有些激动、有些欣慰、又有些遗憾的说道。
“老祖！弟子既然已经是结丹期境界，当为这方天地做出贡献！
这也是弟子着急回来的原因所在。
前些日子，弟子去伏击了一支幽冥怪物队伍。
借助于阵法之力，斩杀上万幽冥怪物，其中包含几头三阶初期怪物……”
姬如常将战果无限缩小拿出来细说。
第378章 ‘点化’阳光植物！
述事堂里安静了一瞬。
老祖的目光依然沉静，但那沉静之中已经有了细微的变化，像是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涌动。
她坐在长案后面，手指交叠搁在案面上，整个人如同一尊被时间打磨了太久的玉像，每一丝细微的动作都带着分寸感。
但她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姬如常的脸，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比方才慢了几分。
“你方才说，你以结丹一层的修为，轻松斩杀了数只同阶的三阶初期怪物？”老祖开口，声音平稳，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线，带着一种极淡的审慎，“你还说，你发现战后可以用那些幽冥怪物的尸体‘点化’出阳光植物？”
妙音仙子也看了过来。
她的目光比老祖更复杂，因为她是少数几个知道姬如常底细的人之一——至少是她以为知道的那些底细。
此刻听到徒弟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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