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转过一周,五道先天气机便淡去少许,五脏深处则多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气韵。
随着周天往复,肝木渐生,心火微明,脾土愈厚,肺金肃清,肾水幽沉,五种气韵一点点自血肉深处显露出来。
偏偏五者之下,又都有同一片清光若隐若现。
便在这般修持中,陈舟对于祖师讲法时生出的那点灵机,也渐渐多出了一层新的体悟。
他先前想着,剑光锋芒去尽之后,可由肺金转入肾水,将元光与剑意一并藏于水气,等到需要时再重新唤起。
可眼下亲自见过五气流转,方才发现剑光若仍旧是剑光,纵然隐入水中,也不过是藏得更深一些。
真正的归藏,应当是连锋芒的形相也一并散去,使其如元光没入水气,再不分彼此。
水行无定,遇方则方,遇圆则圆。
若剑意也能随之无形,便不必从来处复起,更无须沿旧路而回。
一滴水中可以藏剑,一片雾里亦可藏剑。
乃至水汽所至,元光所及,皆未必不能成为锋芒再现之处。
这个念头才一浮现,陈舟心神便轻轻一震。
只是折柳尚未炼作无形剑光,肾水之气也才有雏形,眼下所得仍只是立在岸上揣摩水中变化,能否走通,还须往后印证。
不过能够看见一条路,已是极大的收获。
他收束杂念,心神重新落回胸中五气。
洞中无有日月。
只有石壁间生灭不定的五色烟霞,随着陈舟一呼一吸,时而暴烈,时而平缓。
石台边缘不知何时生出一层青苔,又在赤气中枯去。
如此生了又灭,灭了复生。
转眼,便是半年。
……
半年后。
五行洞外,一道人影自幽暗洞口中缓缓走出。
姜景岳衣袍间尚沾着些许尘土,眉眼却是舒展开来,脸上的喜色怎么也遮掩不住。
正靠在一株老树下久候多时的姜明绣早有不耐,此刻正以鞋尖拨弄地上碎石,发泄着心头的情绪。
听闻动静,本想出言讥讽几句,抬头看到姜景岳脸上的笑意,便是奇异道:
“难道说,族兄此番是有所收获?”
“何止有收获。”
姜景岳忍不住大笑一声。
“这五行洞内气机颠倒,于相克之中暗藏转机,果真是一等一的悟道宝地。”
“半年下来,我胸中五气已经炼成其三,余下两气也有了眉目。”
“若能再给我年余时间,未尝不能将五气补全,一气功成。”
说到最后,他脸上不免浮出几分遗憾。
“可惜族里那边已经等不及了,传信催了两次,眼下便也只能回返。”
“已然是不错了!”
听得他的收获,姜明绣难得没有同他唱反调,认真道:
“眼下五气成三,余下的修行又有了方向,此番所得已足以省去族兄你数十年的苦功。”
“多少人对这般机缘梦寐以求却无处去寻,族兄这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话说到这里,她又想起自己,眼里不由露出几分羡慕。
“也不知道等我开辟紫府以后,能不能来这五行洞中修行一回。”
“有何不能?”
姜景岳眼下心情正好,当即一挥衣袖。
“待族妹你成了紫府,我便亲自去老祖那里为你求来此般机缘。”
姜明绣闻言却也不见喜色,撇了撇嘴。
“得了吧。”
“你此番能够入洞,都是侥幸撞来的机会。”
“还去老祖那里替我求,老祖他自己在此间这位前辈面前都不知道有没有面子还另说呢。”
姜景岳被她说的不由一滞,正要反驳,姜明绣却已经将话头转开。
“对了,你在洞中待了这么久,可曾见过那位?”
“哪位?”
“哦……你是说玄舟道友。”
姜景岳猜出她口中之人是谁,便也摇了摇头。
“五行洞中支路众多,我先入一步,却是未曾看到其他人的身影。”
“怎么,这位道友后来也入洞了?”
“可不是。”
姜明绣朝洞口看了一眼,神色古怪。
“族兄,你可知他究竟是何来历,先前我隐隐瞧见此人竟是在拿先天五行精当作大药,用来修行胸中五气。”
“这份豪奢,未免也太没边了些!”
“先天五行精?”
姜景岳脸上笑意骤然一僵,失声道:
“你确定没有看错?”
“这般先天而成之物,非洞天不可得,元神不可凝,便是老祖哪里,几百年记载下来,不过勉强凑成一套,还用来炼了一桩法宝。”
“此人……此人,从何而来?!莫不是你看差了……”
姜明绣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族妹我虽然没什么见识,可也不至于连先天五行精这般宝物都认差了。”
此刻姜景岳脸上的喜色也渐渐淡去,兄妹两人竟是相顾无言。
过了片刻后,方才无比肉痛地说道:
“这般天地珍物,用来为紫府境五气开路,实在是……”
他那个浪费还未说出口,脚下地面忽然轻轻一震。
兄妹俩对视一眼,齐齐缄口,转头便朝那五行洞所在看去。
便见一道五色轮转的光轮从那石山内部一闪而逝,而就在短短的片刻功夫里,那五行洞中常年彼此冲撞、颠倒错行的地脉,竟也随之一滞,旋即依循相生之序,正转了一回。
五行相生,便见天地润泽。
……
石室中,陈舟端坐了半年之久的身形终于微微一动。
五道细若游丝的气机正从五脏中升起,交汇在胸膛之间。
五气首尾相衔,徐徐转动。
每转过一周,便各有一缕精粹气机落入对应脏腑。
陈舟只觉五脏如久旱之地逢得甘霖,吞吐间,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之感。
心火澄明,肺金清肃,肝木生发,肾水归藏,脾土则安稳居中。
五脏深处,更有五团模糊不清的人影随之浮现。
五气养五脏,五脏生五神。
一呼一吸之间,形神相应,五气生生不息。
其中玄妙,实在难以尽数落于言语。
陈舟细细体味许久,终于睁开双眼。
眸中五色光华一闪而过,旋即尽数归于清明。
“快哉。”
他低声一笑,只觉这半年苦功尽数有了回报。
至此,胸中五气初生,紫府一境的修行才算真正入了门。
虽说眼下修成的五气不过发丝粗细,五脏中的“神”也刚刚出现一个影子,距离圆满不知还有多少路要走。
可好在是最难的第一步已然是稳稳迈出,往后无非就是不断参悟五行法理,以先天五行精滋养五脏,徐徐精炼五气。
而他有先天五行精在手,这番修行也不必始终拘泥于五行洞中。
陈舟掐指略作推算,只知此番入定已经过去了不短时日,至于究竟多久,一时倒也难以确定。
他抬手一招,五道先天之气各自归入玉匣。
匣中五色光华依旧充盈,单从外表看去,竟不见半点减少。
陈舟见状,面上笑意更盛。
他将五方玉匣收入袖中,起身便往洞外走去,没有半点留恋。
此行目的既已达成,再留在这里,也不过是多耗些时日罢了。
……
洞口外。
姜景岳望着重新恢复颠倒流转的五色烟霞,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五气相生,异象外显……”
他喃喃道:
“莫非这位玄舟道友闭关半年,便已经五气齐全,紫府圆满了?”
姜明绣转头看他,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傻子。
“族兄自己修行到今日用了多少年,心里没数么?”
“哪有人初入紫府半年,便能五气圆满?便是真仙转世,也未必能有这般神速。”
“依我看,他方才显露的气象,应当只是五行齐修初成,胸中五气初步接续罢了。”
姜景岳这才回过味来,不由得附和点点头。
可望着洞口尚未散尽的五色余光,他脸上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更多了几分叹服。
“五气齐修……”
“我只炼三气,便已处处掣肘。他竟能叫五道先天气机齐头并进,在半年之内连成周流。”
“这位玄舟道友,当真是天纵之资。”
说到这里,他忽然心中一动,低声问道:
“明绣,你说若是邀请这位玄舟道友,与我等同赴那桩事,如何?”
“不如何。”
姜明绣想也不想便摇了摇头。
“族中那些宿老早已将那里视作囊中之物,便是你我想要插手都不容易,更遑论带一个外人过去?”
“族兄还是莫要开这个口,免得叫你我全都难堪。”
“那可不一定。”
姜景岳眸光闪动,想到一桩未曾和她言说的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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