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载岁月啊!”
“哪怕只是些寻常灵药,在那等地方长了这么些年,也该有些不寻常的造化,何况能被种进去的,又有哪一株是凡物?”
说着,那张人面上的嘴角便已压不住地往上翘。
“不必多,你我兄弟但凡能撬开一处药田,这一趟便算没有白去。”
“真能取出几株来,往后修行还愁什么?”
海风吹过,飞刀在身前轻轻转动,刀光映得那双眼睛都有些发亮。
“比起这些,一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若是有人争呢?”
陈舟瞧出他的想法,略一试探。
“争便争了。”
丘慎抬抬眼,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世间的宝物他又不认人,谁拿在手里便是谁的。若有人想要夺宝,不就是看谁手段更厉害?”
说着,整个刀身更是不由的摇晃起来。
似乎一想到不久之后就能外出,心情都愉悦了不少。
见状,陈舟不由多看了他两眼,难免想到他这番话里话外的意思,有几分是冲着那地方的大药去的,便也不好说了。
他从五行洞出来时,这人还被老道长关着修行。
如今好不容易出了关,连在岛上多待一日都像是受了什么委屈,恨不能立时便跑得远远的。
这小子将机缘挂在嘴边,最惦记的,怕还是借着这由头,从老道长的眼皮底下跑出去。
想到这里,陈舟心里暗笑,倒也没有点破他的那点心思。
“那依丘兄之意,你我还是同姜家人一道去?”
“那是自然。”
丘慎回过神来,白了陈舟一眼,似乎想问他说的什么胡话。
“能借的力,做什么不借?”
“他既然肯张这个口,总要拿出些东西来。难不成你我替他挡着风浪,还替他把田里的药挖好送过去?”
“真到了地方,再看各自的手段就是。”
陈舟一笑,这也是他的一贯性子了。
不过别看丘慎说得轻巧,可那处地方也不会因他几句话便少去半分凶险。只不过此人方才还说得吓人,转头又这般热切,里头怕也有些没有讲明白的东西。
何况他想走,终究还须过老道长那一关。
“既然丘兄有这份兴致,那便一道去看看。”
“成!”
丘慎应得极快。
一个好字出了口,才像是觉得有些过于急切,忙将声音缓了缓。
“陈兄弟果然是个爽快人。”
“此事便包在我身上了,姜家那边,我自会去同他们说。”
陈舟看着他,等了片刻,果然又等来一句。
“不过,还有一桩小事……”
“丘兄请讲。”
“到时候若是师傅问起来,还须你替我说上两句。”
丘慎那张人面上的笑意收敛了些,偏又装作不大在意的样子。
“你也知晓,师傅他老人家有时候脾气不大好,无论我说什么,他都要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上我两句。倒是陈兄弟你说话,他却是肯耐着性子听几句了。”
眼见这小子忍了半天的狐狸尾巴终于漏出来,陈舟也不好说个不应,便是笑道:
“好说。”
“那便一言为定!”
丘慎等的便是这两个字,得了回应,连刀光都比先前明亮几分。
“陈兄弟且自便,我去去便来。”
说话间,银白飞刀已在半空一折,朝着山中飞去。
只一眨眼,便越过林梢,消失在重重山色里。
陈舟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摇头失笑。
这般急不可待,多半是去寻老道长说好话了。
海边重新安静下来,先前两人斗法残存的余韵也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消弭。
陈舟站了片刻,面上笑意渐渐褪去。
念及丘慎方才言及同人争斗时的那般理所当然模样,怕也是往日就见惯了这般事情,方才在提及起来的时候没什么波澜,就跟吃饭喝水一样。
而他此般,想来那些海外的修士也大差不差。
如此一来若要真走上这么一遭,怕是免不得要同人争斗厮杀了。
眼下手段虽然够用,可也总归是不嫌少的。
这般想着,陈舟便也没再回先前的居所。
沿着山势向上而去,越过几处林木掩映的山坳,最终落在一座临海的峰头。
此处少有树木,只有石隙间几丛矮松,枝干被长年海风吹得向一旁倾斜。
陈舟寻了块平整山石坐下,将心神渐渐沉定。
过了片刻,一声极轻的剑鸣自体内响起。
折柳从先天剑窍中飞出,落在他横起的两指间。
细长剑身上,一线寒光由根而起,缓缓行至剑尖。山外云影映在上面,随着他的手指微微一动,也被分作了两半。
陈舟屈指轻轻叩了一下。
剑鸣清越,余音久久不散。
自得了此剑以来,它便一直随他出入争斗,多数时候,更是在先天剑窍中受他气血与法力温养。
如今多年下来,早已不是当初那般模样。
此刻神念才一触及,剑中便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意迎了上来。说不清道不明,却叫陈舟生出一种熟悉的亲近感。
他指尖向右,那点灵意便也随之向右,尚未等法力催动,剑锋已经先一步偏转。
陈舟看了片刻,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若是再这般养上些年月,待其中灵性愈明,折柳成就法器便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不过时至眼下,也没了再等下去的必要。
陈舟将飞剑平平放在膝前,闭上双目,先天无形破体剑光的法门在心头过了一遍。
再睁眼时,两指已然并起。
一缕太素元光从指间垂落,搭在剑脊上。
起初,剑身只如蒙了一层薄薄月色。
渐渐地,那层光却像是浸了进去,原本明亮的剑脊随之淡去少许。
山石粗糙的纹理,竟从那一处隐隐透了出来。
折柳轻轻一颤。
陈舟两指仍旧搭在剑上,另一缕神念却已先一步沉入其中,寻到那点随剑而动的灵意,将之轻轻拢住。
随即,元光再次流过。
一层极淡的烟气从剑身上散出,被峰头的风吹过,便再不见踪影。
剑上旧有的一些痕迹逐渐暗淡下去,有些随光一闪,化作极细的亮痕,有些则无声无息地散入了剑身深处。
陈舟垂着眼,手指缓缓移向剑尖。
法力所过处,那原本可以握在手里的锋刃,正一点点失去形迹。
惟有神念中传来的感应愈发清楚。
像是一线细微的凉意,贴着他的心神轻轻游走。
每当元光洗过,那点凉意便会随之颤动。他也不去压制,只分出心神相随,使它始终不离自己指间。
山风忽大了些,一颗松子从旁边枝头落下,被风卷着打向膝前,似是要撞到剑上,却倏地那半透明的剑身间一穿而过,落到了山石下面。
陈舟目光微动,法力灌注不停。
而也随着时间推移,这柄唤做折柳飞剑的形质,正随着一遍遍洗炼,渐渐淡去。
此间稍有分神,便可能将那点灵性一并洗散,须得时时以神念照应。
于陈舟而言,却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甚至于,他还有余力去细想些以往的事,比如那日在玄都殿中见祖师讲法的一幕。
时隔多日回想起来,那水中映着的殿宇、云床,还有一个个盘坐的人影,仍能在心里慢慢显出来。
唯独祖师所讲的那些言语,竟已不大能逐句记起了。
唯有那言语当中所承载的道韵,却如同刀削斧凿般深深地印刻在心里,不曾忘却。
闲来无事,便是细细琢磨。
陈舟回想起方才同丘慎交手时,那道贴着刀锋散开,又重新凝起的金水剑气。
彼时用得顺手,只觉从祖师所讲的道理中摸着了一条路。
眼下独坐山巅,再看面前这柄渐失形迹的飞剑,他渐渐有些别的想法。
并非是这种用法不好,而是他从那一片水光里,隐约又看见了别的东西。
一滴水落入大海,可以再不见形影,也可以随着云气升上高天。
那一点锋芒藏入水中,便只能等着重新化成一剑么?
念头方起,膝前剑光便微微一动。
陈舟将心神收回些许,元光仍旧沿着剑身缓缓流淌。
他没有顺着那点灵机追下去。
胸中五气随呼吸缓缓转动,肺腑间清寒的金气每一沉降,神念里那点锋芒便轻轻一应。
陈舟任它归去,并未急着牵起,心中的水光也随之一暗,深处却另有几处微光浮现。
那是前番听道时不曾看见的。
他凝神片刻,恍惚又听见丘慎表露出对于那般斗战毫不在意的神色。
风暴海还远,岛上有什么人,又会遇见什么事,都隔在重重迷雾后面。
而此刻伴着他的,却只有自身这一片修为,还有膝前这柄剑。
陈舟垂眸,看向膝前的折柳。
一侧剑锋已经淡得近乎不见,另一侧仍映着天边浮云。
那点被神念拢住的灵性,便在有形与无形之间轻轻颤动,与他的呼吸渐渐相应。
海上的风没有停,他的心却慢慢静了下来。
那些剑光、水影,以及一时生出的诸般念头,都暂且落在了一旁。
“我如今所需,究竟是一门怎样的法?”
……
山中另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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