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听了一会儿,却拱了拱手。
“孟道友不必顾着我,我只在外头看看。”
“外头?”
“寻个近些的峰头,认一认山势。”
孟道人望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合着等了这些天,便只准备去看一眼?
“那些地方,怕是连株像样的灵草都寻不着了。”
“不碍事,总是要先认认路才是。”
老道人摇了摇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指了个方向,带着众人先行去了。
丘慎在旁边嘿嘿笑着,也没有多说,跟着陈舟往另一侧飞去。
两人所去的,只是黑山外缘一座稍矮的峰头。
山脚下古木参天,粗藤垂地,到了高处,树木反倒渐渐稀疏,露出大片青黑色的山石。
陈舟才落下身形,便觉一股清润气息迎面而来。
浓郁灵机自石隙间不住升腾,沿着崖壁流转。便连足下的泥土,也隐隐泛着一层温润光泽。
他不由深吸了一口气,胸腹间顿时舒畅了许多。
同山外那几处灵机枯薄的村镇相比,此地简直像是换了一片天地。
“难怪连灵泉都快叫它吸干了。”
丘慎嘀咕一句,忽又抬起刀尖。
“陈兄弟,看那边!”
峰头云气被风吹开,远处一重重黑山显出轮廓,其间竟有条条玉带似的光华,顺着山势盘绕。
陈舟凝目望去,才发现那是一片片药田。
田垄被霞光隔开,里面草木葱茏,灵雾蒸腾,偶尔露出一角,便有说不出的鲜妍气象。
一株形似人参的大药正从田边经过,根须拖在身后,顶着几片碧叶,远看竟像个矮小老者。
它行至一丛花前,似是弯了弯腰,旋即便没入霞光,不见了踪影。
丘慎又看直了眼,陈舟也没好到哪里去,目光随着那株大药转了许久,直到云气重新涌来,将整片药田遮住,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若是只有一株两株,尚且能说是偶得天地造化。
可眼下随着山势延伸的药田,竟像是望不到头。
更深处,又该是什么光景?
他忽然觉得,姜家人先前所说的那些,恐怕连此地的一角都未曾讲明白。
而那位老道长不肯来,海外那些大修也不肯来,未必只是怕几场风灾,而是又有某种自己所不曾知晓的禁忌。
陈舟心中生出几分寒意,再看这满山灵机,便也没了方才那般轻松。
他收回目光,蹲下身,拨开脚边一丛野草。
草根下的泥土细腻得很,稍稍翻动,便有灵气逸出。这里尚在外围,土质已然如此,倒不知下面还藏着什么。
陈舟并指一划,一缕剑气没入地面,将表层泥土缓缓掀开。
才往下去了尺许,锋芒便碰到一件硬物。
他以为是山石,拂去浮土后,手却微微一顿,赫然是一截白骨。
骨质莹润,尚有细密纹理,既没有腐朽,也不曾被方才的剑气划伤。
陈舟眉头蹙起,顺着旁边又拨开些泥土,一只完整的手掌便露了出来。
五指微蜷,指骨缝隙中,生着一簇细小的草根。
“如此神秘之地,厮杀夺宝也不意外,死人应有之事。”
丘慎凑近看了眼,见怪不怪。
陈舟随之又将旁边的浮土一并扫开,下面竟又露出半截脊骨,以及一颗朝向山内的头颅。
再往边上,泥土中还有白色。
一具,两具……
有些是人的骨骸,也有些粗大得异乎寻常,埋在石下,只露出少许。它们彼此交叠,竟连这块不大的坡地都快铺满了。
丘慎这下子说不出话了,修士间斗法争夺机缘大抵有个数,哪里会一下子死这般多?还是齐齐埋葬在一处……
陈舟站起身来,只觉得自己怕是撞见了什么大恐怖的事情,此地多般不详……
可这般念头方才起,就觉得耳畔的风声忽然远去,一下子寂静许多,他猛然抬头。
只见远处山中不知何时多了许多身影,隐隐绰绰,自云气深处飞出,掠过一重又一重山岭。
有的衣冠古拙,身形高大,有的盘坐不动,被一团模糊光华托着,面目俱看不分明。
初时还只有几道,转眼间,山间、崖上,竟到处都是。
陈舟浑身绷紧,已经不敢再动那地上的尸骨。
是自己方才那一剑,引出了这些东西?
还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禁制?
他心念急转,转身就要先退去再说。
可下一刻,眼前云气无声分开,一条古旧的道路从山内延伸而出,越过深涧,穿过重重浮影,竟一直铺到了这座峰头。
道路尽处,有仙葩摇曳,霞光流转。
方才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的地方,此刻竟像是只要抬一抬脚,便能走进去。
陈舟却只觉头皮发麻。
这条路,怎么像是专门来接自己的?
第309章 动荡中的机会,火光
陈舟后背一阵阵的发凉,修行至极还是第一次撞上这样诡异的场面。
忙将照夜灯托在手心,灌注法力,向四方照耀而去,试图以此灯祛除阴邪的特质,将这些不知道什么的生灵驱逐。
浩浩荡荡的灯辉向四周扩散,照耀到那些身影上。
其中一道宽袍大袖的,足不沾地,转眼便到了数丈之外。灯光落在它身上,那张模糊面孔微微扭曲,竟露出几个幽黑的窟窿。
陈舟心头一跳,心道果然有用,法力当即往灯中涌去。
灯火大作的同时,那身影顿时首当其冲散作了一片青烟,旁边几道也被照得向后飘去,形迹愈发淡薄。
可稍远些的,却仍旧围着峰头,不肯离去。
眼下天还没黑呢。
便真是鬼,这也未免太猖狂了些!
陈舟暗骂一声,望着那些古衣冠的身影,实在分辨不出它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偏偏那条古道还在向前,最后一截石阶越过草丛,恰好停在他脚下。
浓郁霞光自路的另一头漫来,里面隐约有草木清香。
丘慎动了动鼻子,刀身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
“陈兄弟,这药香……好像是真的。”
“不要命了你就去试试。”
丘慎望了望道路尽头,又看看四周的影子,嘴巴张了张,以他的胆子也没敢说个是字。
“倒也不是非得今儿个就去。”
“那就快走。”
陈舟哪里肯踏上去,灯光往身外一收,卷着丘慎便往山下退去。
有几道身影跟着飘来,可才触及照夜灯的灯光便冒起一团青烟,赶忙又缩了回去。余下的便是停在路旁,隐在明暗不定的云气里目视着二人离去。
直到转过山脊,看不见那座峰头了,丘慎还在回望。
“都把路铺到跟前了,偏偏只叫人看着……”
陈舟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丘兄要是实在舍不得的话,那我送你回去?”
丘慎立时收回目光。
“不去了,不去了。人家又没请我。”
……
等两人回到青禾村时,明明说是要往山的更深处走的老村长,眼下居然已经在这里了
他站在井旁,正同几名修士说着什么,眉头紧皱,一副凝重的样子。
陈舟有些诧异,以这位老村长出门时的兴致,怎会回来得比他们还早?
孟道人也看到了他,忙招了招手,问起两人入山的情形。
待听说白骨、浮影,还有那条铺到面前的古道,老道人脸色越发凝重。
“连外头也变成这样了?”
陈舟便看向他,难道里面也这样?
“孟前辈那边,也出了事!”
“何止。”
老道人便将手掌摊开,露出一团烧得焦黑的护身符。
“我和同行的几人材走进了山中没多久,便隐隐出现出很多身影。离着还有数十丈,贫道身上这张护身符就自行烧了起来,跟我同去的几位,也都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看山的方向。
“至于说的是什么,没一个人记得,只是一个劲地想往里面走。若非有这道符提醒,今日怕是回不来了。”
陈舟听得心中一凛,这山里面果然有大古怪。
或许自己想多了,并不是朝自己而来,只是受到了里面的波及。
“估计是里面出了什么变故,才连外头都受了影响。”
孟道人收回手掌,忽又道:
“道友也回去准备准备罢。”
“准备什么?”
“进山啊!”
陈舟一时竟没接上话。
方才还说险些回不来,这便又想着进去了?
老道人却已转过身来,眼中有了光彩。
“平日那些地方封得死死的,在外面守上一年,也未必能见着半点缝隙。如今山中动荡,旧路重现,往常去不得的地方,说不定便能进去。”
“虽说凶险,可若错过了这一回,下一次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声。
“贫道在这儿耗了五十多年,难不成往后还要接着耗?此时不拼,更待何时!”
说罢,竟连腰背都挺直了几分,拂袖往村中走去,脚步比出门时还要快些。
丘慎望着他的背影,啧啧有声。
“瞧瞧,瞧瞧,人家这才叫争机缘。陈兄弟,咱们是不是也该学着点?”
“你若也在这山外守上五十年,怕是比他还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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