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不用五十年。”
丘慎接得极快,说完又觉出不对,转着眼睛看他。
“我说的是这个么?”
陈舟笑笑,往自家院落走去。
……
接下来几日,村中果然忙碌起来。
孟道人先去了趟镇上,回来时身上多了几只旧囊,又将多年不用的一面小旗取出,日日坐在院中祭炼。
有人去请他看路,他只匆匆说上几句,便又低头忙自己的事。
陈舟路过时,见他将一张张符箓摊开,挑出尚可用的,小心收进袖中,一副极度认真的模样。
显然这位老村长,是的真打算要去里面闯上一闯了,做人生的最后一搏了。
不止青禾村,附近几个镇子也是如此。
这段时日以来,时常就有遁光自屋舍后升起,越过田野,没入山中。有人独行,也有人呼朋唤友,连寻常采药的小辈都被这股热闹引得心痒。
一日午后,陈舟正在院中修行,忽觉窗纸微微发颤。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他推窗望去,只见山腰大片云气翻涌,一道赤光冲起,又被另一片青濛濛的光华压了下去。
隔着这么远,仍能感觉到两股气机剧烈相撞。
“金丹?”
丘慎也从屋里飞了出来。
那般威势,多半是金丹真人在交手,却不知又为了什么。
此后类似的动静,竟又出现过几回。
村中人提起时,既有惧意,又难掩兴奋,有人连夜收拾了东西,次日便随同伴进了山。
陈舟一反常态,越发少往人多的地方凑了。
每日照例修行,偶尔出门走动,遇见熟面孔便聊上几句,日子倒像是比先前更闲了。
老牛每回见他早早归来,都要往天上瞧一眼。
“这才什么时辰,两位便回来了?”
“今日没什么可看的。”
“那山里还有没什么可看的时候?”
老牛觉得这话稀奇,可陈舟已经提着灯,从田埂上慢慢走过去了。
它望着这位租客,摇了半天头,最后又将犁套回身上。
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倒像是当真来寻个清静住处的。
熟悉之后,老牛也渐渐不再口口声声称上修。
有一回院外沟渠堵了,它正用角去拱压在沟底的石头,陈舟经过,伸手便将那块大石摄了出来。
水流哗啦一声,沿着田垄淌开。
老牛甩了甩满头泥水,连连道谢,次日便给他送来一小袋新舂的灵米。
“自家田里的,不值什么。煮上一锅,也能换换口味。”
陈舟乐意同村子里的人啊妖啊搞好关系,便也没有推辞。
到了傍晚,小院里久违地飘出米香,那只平日拣谷种的花狸猫闻着味来,蹲在墙头,一双眼睛直往锅里瞧。
“你倒会挑时候。”
陈舟看得好笑,给它盛了半碗。
花狸猫也不客气,低头吃得胡须上都沾了米粒,临走前却认真道:
“修士,你吃的这米,当初可是我挑的种,种下结的收成。”
“那可了不得,以后常来。”
它得了这句话,尾巴一翘,这才满意地走了。
丘慎在旁边看了半晌,忽然叹气。
“你就吃罢,真吃出瘾来,明日我便去告诉老牛,说你还要在这里住上三年。”
陈舟笑着揭开锅盖,懒得理睬。
“那便劳丘兄先把房钱付了。”
“三日,至多三日。”
丘慎改口改得极快,又凑近瞧了瞧锅里,嘀咕这米瞧着也没什么出奇,哪里值得住上三年。
村里几个小童也渐渐同他们熟了。
起初还不敢靠近那柄会说话的飞刀,后来听丘慎在墙头讲海外见闻,便时常围过来,仰着脸听得入神。
丘慎说自己斩过什么妖,又从什么险地走脱,讲到兴起,刀光一晃,便将空中落下的枯叶削成细丝。
小童们顿时欢呼。
陈舟坐在门前,听他说得天花乱坠,也不去拆台。
只是听到后来,见他越说越夸张,才忍不住咳了一声。
丘慎刀身一转,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头。
“今日就到这里,你们几个,功课都做完了没有?”
小童们一听这话,顿时作鸟兽散。
有个扎着短辫的小丫头跑出几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到陈舟手上。
“我娘蒸的,让我带给你。”
里面是几块还带着温热的米糕,底下垫着洗净的青叶。
陈舟虽然早就辟谷,除了灵物不食,但眼下还是拿起一块尝了尝,笑道:
“很香,替我谢谢你娘。”
小丫头抿着嘴笑,但却眼巴巴的盯着他手里的米糕,陈舟便笑着又递给她一块。
“也替我尝尝。”
她这才欢欢喜喜地走了。
如此又在村中住了一个月,陈舟已能认得大半人家,早晚出门,也总有人同他招呼。
山里却依旧不太平。
孟道人有时一连几日不见人,回来后便又关门准备。
有人从山中带出些好东西,也有人空着手回来,从此再不肯提那一趟的经历。
陈舟同丘慎也去了数次,只在外缘几座峰头间徘徊。
那条主动迎到脚下的古路,始终叫他十分警惕,叫他每每想到,心里便有些不自在。
他倒也不怕多等上一些日子,唯独不愿稀里糊涂地闯进去,遭了灾。
丘慎起初还嘀咕,后来见他实在不肯,便也不催了,只是每逢云气散开,总要盯着远处药田看上好一阵。
这一日清晨,陈舟出门时,老牛已套好犁具,正从村口慢吞吞地走过。
“今日还那么早回来?”
“往里头多走走,兴许要晚些。”
老牛有些意外,随即又点了点头。
“那可得留神,天黑前回来。”
陈舟应了一声,带着丘慎往山中而去。
这些日子,附近几条常有人走的路,他已经认得。今日便挑了一处,越过往常停步的山脊,第一次继续向里走去。
丘慎反倒不多话了,刀身贴在他肩侧,眼睛不住朝四周转动。
越过一片古木,两人沿着溪涧上行。
山风吹过,林中枝叶簌簌而动,偶有鸟雀受惊飞起,又落在远处的藤梢上。
一路行来,既没有满山飞舞的古怪身影,也没有忽然铺到面前的道路。
有几处山石间透出不同寻常的光,陈舟远远瞧见,便绕了过去,并不伸手试探。
走到后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先前那几回遭遇,或许确是碰上了此山动荡的时候,倒也不是处处都有古怪,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他稍稍放松心绪,在一处高崖停下,望了望更远的山势,没有再往前去。
等到日头渐低,二人才循着原路返回。
丘慎这才活泛了些,一路说着今日见到的景象,又念叨有几处地方,下回可以凑近看看。
陈舟听着,偶尔应上一句。
到了傍晚,前方山野渐渐开阔,青禾村所在的方向,也映入眼中。
陈舟脚步忽然一停,神色凝滞。
只见那边的天,红得有些不对。
紧接着,一股焦灼气味随风飘来。
几间熟悉的屋舍正在燃烧,烈焰从破开的屋顶蹿起,将旁边的老树都卷了进去。瓦片在火中炸裂,隔着田野,仍能听到噼啪声响。
“陈兄弟!”
丘慎的声音一下子阴沉下来。
放眼望去,两人已经是能够看到站在村口的那些不速之客的身影。
有人立在井旁,有人站在坍塌的石墙边,衣袍映着火光,一个个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想去施法救人的样子。
田埂上丢着半只木桶,水早已漏尽。再往里去,石路上横着几具身躯,鲜血从衣下淌出,汇进了墙边的沟渠。
清晨那些招呼声仿佛还在耳边,眼下却只剩大火烧裂梁木的声音。
陈舟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抬手按住丘慎,照夜灯的光芒无声亮起,将四周的黑暗驱散,迎着光芒踏入村中。
那些人恰在此时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张容貌各异,但却同样不通人性的脸庞。
隔着满地鲜血与摇晃的火光,他们饶有兴致地望向陈舟。
第310章 借尸还魂的古人,通往山里的路
灯光明明,将那些陌生的面孔一一照亮。
陈舟眯着眼睛,此刻终于看清了他们的样子。
总共十一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著也是五花八门。
有的穿着附近镇上的短褐,有的却披着不知多少年前的宽袍,站在一处,怎么看都不像一路人。
可偏生的,此时此刻他们脸上的神情竟然是十分怪异的一模一样。
嘴角微微提着,眼睛里却空空荡荡,像是没什么神智的活死人一般。
而更为古怪的则是他们脚下的影子。
此刻四周火势正盛,按理来说影子本是该随着火光四处摇动才是。
可眼下这些人脚下的影子全都离奇的朝向村中那口老井,细细长长,像一根根系在身后的绳子。
此刻里,井栏上正坐着一个灰衣老人。
老人两手交叠,拄着一截乌黑木杖,脸上布满细密裂纹,乍看像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皱褶,细看却更像一张快要干裂的泥壳。
他望着陈舟以及他手里的照夜灯,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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