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身上宝贝倒是不少。”
陈舟冷冷看着他,目光越过众人,看向村里。
那些倒在血泊里的人,他都认得。
有一个是住在村东的汉子,前些日子还来问过孟道人山路。另一人平日替村里照看灵田,陈舟早晨出门时,常能见他坐在地头磨镰刀。
可如今,原本好好的的两个人此刻胸口全都没了起伏。
再往前去,那头老牛侧倒在沟边,肩上钉着一根漆黑木刺,一只牛角也断了半截。它的身后挤着几个孩子,送过陈舟米糕的小丫头也在里面,被母亲死死护在怀里。
那只花狸猫伏在断墙上,半边胡须燎得卷曲,一动不敢动。
见到陈舟,它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又立即缩低身子,冲他极轻地叫了一声。
“走……”
老牛抬起头,嘴角淌着血沫,声音又哑又急。
“别管我们,快走!”
它才说完,就见肩头那根木刺闪烁其一阵幽光。
老牛闷哼一声,前腿重重跪在沟里,身后几个孩子顿时哭了起来。
一个面容年轻的男子站在旁边,指尖上挑动法力,讥讽出声:
“你这老牛,倒是有几分义气。”
“可惜一头耕田的畜生,活得再久,也还是畜生。”
丘慎已经有些忍不了了,刀身上银光四处游走,他已经很久没有杀人了。
今天准备破例,因为这些算不上人的东西做得实在太过分。
陈舟伸手按住他,仍旧看着井栏上的老人。
“人是你们杀的?”
灰衣老人笑意未变。
“谁叫他们挡了我们的路呢。”
“路?”
老人用木杖点了点身下的井栏。
“通往山里的路。”
陈舟眼神微动,疑惑地看过去。
老牛先前便说过,这口井可以镇住一些邪祟。
当时他只当是乡野间代代相传的说法,眼下看来,井底还真压着什么东西。
“这群人在此繁衍了许多年,占着山脚,借着山中流出的那一点灵机活命,而今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是他们的引得的。”
灰衣老人自言自语,一副十分淡漠的样子。
“你们又是谁?”
“自然是从山里回来的人。”
老人说得理所当然。
丘慎闻言,忽然冷笑了一声。
“一群孤魂野鬼,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多了几具躯体,还装起样子来了?”
这些像鬼一样的人便齐齐抬头看向这个不像人的东西。
“怎么,本大爷难道还说错了不曾!”
灰衣老人淡淡说道:
“倒是有些眼力,可惜不是人……”
话音落下,他脚下那道影子忽然蠕动起来。
一张模糊人脸从影中浮出,紧贴着地面,朝丘慎无声地张开撕咬过来。
与此同时,老牛身旁的年轻男子施法御使木刺,抬手便朝那几个孩子刺了下去。
“我让你动了么?”
陈舟的声音并不高。
可就在他说话的同时,照夜灯中一点明火已经汹涌而起。
浩荡灯光一下子就漫过村口,铺陈在夜幕里。
那年轻男子的手还悬在半空,脚下影子却像被一根无形钉子钉住,身子顿时向后一扯,险些仰面栽倒。
沟渠里的水随之哗啦一响,溅起大片。
一线冷光贴着水面游走,转眼到了他的脚下。那人脸色方变,剑气已经自水中跃起,从胸前一穿而过。
只是奇异的是伤口中没有鲜血,只涌出一团灰黑雾气,像是藏在躯壳中的东西被这一剑惊醒,争先恐后地往外逃去。
但此刻照夜灯的灯光已经笼罩而来,灰雾中顿时响起一阵尖利嘶鸣,转眼便被明火烧得干干净净。
失了支撑的身躯砰然倒地,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散去,皮肉却已迅速灰败下去。
果然是一具早就死去的躯壳!
“好胆!”
灰衣老人霍然起身。
他身旁十人同时向前踏出一步,村中所有被火光拉长的影子竟都随之一动。
黑影从墙下、屋后、树根间涌出,眨眼便铺满了石路,像是一片无声涨起的潮水。
陈舟不急不缓,将照夜灯望头顶一抛。
灯火升到半空,照亮了整座村落。无论墙角还是屋后,那些原本藏在暗处的影子都被照出形迹。
五色光华随即自他身外升起,流转间将扑来的黑影连同漫天火星尽数拦在数丈之外。
双方骤然相撞,整个村口都跟着震了一下。
石墙上裂纹急速蔓延,田边几棵老树齐齐弯下了腰。可那一层五色光华贴着房舍与村人转过,将飞溅的碎石和余波全都推向了无人田野。
“丘兄,还不动手?”
“早等着呢!”
得了准话,丘慎顿时呼啸而出。
下一刻,制约老牛的黑刺被斩断,缠在孩子们身外的数道黑气也被一刀切开。
丘慎绕着几人一转,刀光裹起老牛和那几名村民,便往后方亮着清辉的屋舍飞去。
另有两具躯壳想要拦他,才从左右扑来,便见银光骤分,一左一右撞在两人胸前。
轰然巨响中,两人越过石墙,直直砸进了外面的田里。
“要是当鬼丘大爷还惧你三分,上了个人身还叫你嚣张起来了?!”
丘慎骂骂咧咧,动作又快又急。
一刀刀刀光闪烁,将这些人的影子切割。
陈舟见人已经退开,心中再无顾忌。
他衣袖向前一挥,五色神光顿时由守转攻,迎着漫地黑影刷了过去。
黑潮被光华正面撞中,顿时向两旁分开。
其中几具躯壳站立不稳,脚下影子更像被大力扯住,竟和身子错开了半尺。
陈舟看得分明,当即将法力灌入灯中。
照夜灯光芒大作,被五色神光逼出躯壳的黑影刚一显形,便在灯辉里冒出滚滚青烟。
它们想要重新缩回去,可却又被陈舟同时挥洒而出一道道剑气拦住。
只听剑鸣声一时响成一片,余下的几具躯壳便是接连倒下,灰黑雾气在灯下扭动挣扎,又被明火一一烧散。
从交手到眼下,不过几个呼吸。
灰衣老人那双空洞的眼神,第一次出现其他的情绪。
方才那副任由拿捏的从容,已经消失不见了。
“好一手光法!”
灰衣老人抬手按住自己的脸,五指缓缓往下一撕,那张干裂面皮竟被他整个揭了下来。
面皮之后不见血肉,只有一道浓得化不开的黑影。
影中挤着许多张模糊的脸,男女老少皆有,一个叠着一个,像是都想从这具躯壳里钻出来。
“像你这样的修士,一定不是海外这些土包子,而是从陆上来的。”
数十道声音一同从影中响起。
“把你的躯体呈上来,我可以让这村里剩下的人活。”
陈舟挑了挑眉梢,这怪东西本事没看到多少,口气反倒是大的没边了。
“你属狗鼻子的,这也能闻出来?”
陈舟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手上掐动法诀。
对面那东西明显想拖延,他哪里肯陪着说下去。
灰衣躯壳轰然炸开,其中黑影飞速膨胀起来,转眼便高过村中屋舍。数十条手臂从影中伸出,有的掐诀,有的持着残破法器,还有的直接抓向井旁昏死过去的村民。
与此同时,一股远胜方才的阴冷气机迎面压来。
井水无风翻涌,竟映出一条通往山中的古旧石阶。
陈舟只觉眼前一暗,耳边也隐隐响起许多人说话的声音。
听不清内容,却叫人不由自主地想往井边走去。
这般情况,竟是和那日老村长说的一模一样!
他心念一转,立即咬破舌尖,催动胸中五气。
五色光华从身外猛然收拢,护住神魂。照夜灯也在同一刻落回掌中,清辉凝成一线,直接朝黑影身体最当中洞射过去。
那里有一张脸始终没有张口,即便四周声音再乱,它也只是闭着眼,像是在沉睡。
然而当灯光照到的一瞬,那张脸骤然睁眼,整道黑影都随之一颤。
“果然。”
陈舟五指一合。
大明照彻真火顺着灯辉轰然涌出,明亮火线从黑影中央贯穿而过。
无数手臂同时向内抓去,想要掐灭火光,可五色神光已经紧随其后,迎面一刷,将它们尽数撞得粉碎。
庞大黑影剧烈翻滚,阴冷气机一层层溃散。
那张闭眼的人脸在真火中渐渐清晰,竟是一个陈舟从未见过的中年道人。
他睁开眼,先是茫然,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极深的恐惧。
“千万别让它回井里……”
话音才落,人脸便被后方黑影一口吞没。
剩下的黑气猛地向下一沉,舍了陈舟,直奔井口而去。
陈舟早有防备,剑气自井中一跃而起,化作一道清冷剑幕,正好拦在它的前方。黑影撞上剑幕,被切得四分五裂,照夜灯的明火随即从后方追来。
前后夹击之下,那数十张面孔一张张消散。
最后只剩下一点拇指大小的黑光,突然没入井水。
陈舟以灯光追照下去,水面顿时清亮见底。
井底没有尸骨,也没有暗门,只有几块被水泡得发白的石头。方才映在水中的古道,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等了片刻,仍未再找到那点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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