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
还是藏在了更深处？
陈舟没有贸然探手，只将灯光守在井口，这才转过身来。
丘慎已经把受伤的村民都挪到一处，又催着几名尚能行动的村人提水灭火。
陈舟抬手一引，沟渠中的水便接连涌起，越过石墙，朝着几间着火的屋舍浇了下去。
火势很快便小了下去，烟雾消失。
那只花狸猫也从断墙上跳下，拖着烧焦的尾巴，在几具尸身间挨个闻过去。等闻到那名地头磨刀的汉子时，它停了好一会儿，最后才低着头走开。
陈舟心里有些发沉，自己终究是晚了一步。
他救下了老牛和几个孩子，可地上的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修士……”
老牛缓过一口气，挣扎着想要站起。
“孟道长还在山里。”
老牛喘息了几声，断断续续道：
“午后时候，他忽然从山里回来，说山里产生了大变故，让大家都进屋，不要往井边靠。可没过多久，这些东西就从人的影子里钻了出来……”
“孟道长用那面小旗拦住它们，叫我们往村后逃。后来又来了个更厉害的，他便往山里去了，把大半东西都引走了。”
“还有几个人跟着他，没能回来。”
丘慎听到山里的事情就两眼放光，此刻按捺不住心头好奇：
“他自己一个人引走的？”
老牛点了点头。
“他说若是不做这事，村里的大家恐怕谁都活不下去。”
陈舟看向井水，只见水面不知何时又泛起了一圈涟漪。
一小片破碎的布从水下浮了上来，颜色灰暗，边缘还残留着几缕黯淡灵光。
正是孟道人这一个月来日日祭炼的那面小旗。
布片漂到井边，紧接着，井中清水开始自行向两旁分开。
石阶从水底一层层显露，穿过井壁，穿过村外田野，最后一直没入天墟山间的昏暗云气，竟和那日迎到峰头的古道一模一样。
丘慎盯着石阶尽头看了半晌，忽然转过刀身。
“陈兄弟，这一回怎么说？”
陈舟将那片残破旗布收入袖中，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民。
送米糕的小丫头还依偎在母亲怀里，眼睛红肿，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孟爷爷会回来么？”
陈舟沉默片刻，提起照夜灯。
“会的。”
他转身踏上石阶。
第311章 彼岸花，鬼修势力
井水中的石阶一路向前，很快便将青禾村甩在了身后。
陈舟提灯而行，丘慎化作一道银光，紧跟着落在他肩侧。
两旁云气翻滚，偶尔露出一片漆黑山崖。影影绰绰的似乎有什么身影在观望，但很快就全都隐没在山野阴影处。
随着照夜灯的光辉铺开，前路渐渐清晰。
没过多久，陈舟袖中的残破旗布忽然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前方山岭间爆发出一片赤光。
轰！
闷雷般的声音响彻夜色，半边山崖都跟着摇晃，滚落的碎石坠进云下，久久没有落地的回音。
“陈兄弟，在那边！”
丘慎倏地飞出。
陈舟也一步踏过数十层石阶，循着旗布的微光，很快便看到了倚坐在断崖下的孟道人。
此刻的老村长只剩下小半截身体，胸口也破开一个前后透亮的大洞，须发被血水粘在脸上，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在他对面，横陈着一具焦黑尸身。
那人身量高瘦，穿着一袭破碎黑袍，半边躯体都被某种烈火炸得粉碎，只余脚下一道黑影还在不断挣扎，试图钻进石缝。
孟道人仅剩的一只手按在那里，掌中赤光闪烁，死死压着它。
他听见动静，艰难地抬起头。
“陈道友……”
孟道人愣了愣，第一句话便是问道：
“村子怎么样了？”
“火已经熄了，老牛和那些孩子都还活着。”
陈舟顿了顿，露出几分遗憾：
“抱歉，有几个人没能救回来。”
孟道人闭上眼睛，脸上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许久后，他才低声道：
“是我害了他们。”
“若非是我贪心进山，青禾村不会遇上这场祸事。可惜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临到头来，还是没能看破一个贪字。”
老道人声音沙哑，话语间不断有鲜血从嘴角涌出。
陈舟没有说那些宽慰的话，只将照夜灯举近了一些，为他挡住侵入心脉的黑气。
“他们究竟是什么东西，真是山里的鬼物？”
孟道人摇头，道：
“不是鬼，是修鬼道的人。”
他看了眼地上的焦尸。
“他们自称幽都鬼庭，村里那些尸壳，不过是这些东西拿来走路的衣裳，他们的本体则是一道道阴魂。”
“我前些日子误闯进他们占据的一块宝土，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拿活人的血液浇灌大药。”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伤势。
“我才靠近便被发现，逃出来的时候，被他们盯上。”
孟道人咳出一口血，苦笑出声：
“本以为我技高一筹将他们甩脱，没曾想竟是中了计。”
“说到底，是我将这些鬼修引了回去。”
陈舟看向地上的黑袍尸身。
“此人也是那个幽都鬼庭的修士？”
“不错，此人实力最强，不过被我拼死一击杀掉。”
孟道人提及那座宝土，脸上明显多了几分凝重。
“那些鬼修中，为首的是个年轻人，名为裴玄陵，别人都称他玄陵少君。”
“此人是幽都鬼庭选出的十殿阎罗候选人之一，我闯入时恰巧听到有人说，等他摘取此间大药修为更进一步，便可以赢下大争，执掌一殿。”
丘慎眼睛微眯，道：
“阎罗？！这名头听上去倒是唬人的紧。”
陈舟望着夜色中的天墟山，问道：
“还有其他高手么？”
孟道人思索片刻，果断摇头：
“不曾，只有两个和我一般的紫府修士。”
“那片宝土应该只剩下了那玄陵少君和一名老仆，气息上分辨不出具体修为，丹定然没有接单。”
“不过，幽都鬼庭既然能在天墟山中占据宝土，背后必然还有更利害的人，只是不知眼下身在何处。”
孟道人猜到他的打算，忍不住劝道：
“陈道友，那裴玄陵来历不小。村中的人已经救下，你现在退回去还来得及。”
陈舟平静道：
“如此恶修行径，凡是心存良知之人遇到，便不会坐视不理。”
“而且我也想争上一争，看看宝药究竟是什么模样。”
丘慎在旁听得一个劲摇晃。
要他说，陈兄弟哪里都好，就是性子太稳了。
早就该这么干了！
没有金丹以上的修士，同境界之内，他们两人联手谁能敌？
孟道人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
他胸口传来一声轻响，残存法力再也压制不住伤势，黑色裂纹顺着皮肤迅速蔓延。
“我怕是活不成了。”
老道人轻叹一声，神色开始涣散。
“在这山外蹉跎五十多年，总想着临死前能不能撞上一场大机缘。如今倒是真让我撞上了，可惜也将命和村子一起赔了进去。”
“若是不曾进山，这会儿我大概还坐在井边，看他们挑水灭火，听几个孩子吵闹。”
“这些光景，以后怕是听不到了。”
孟道人沉默一会儿，忽然抬起仅剩的手掌。
“陈道友，我没什么宝物能够谢你，只剩一门练了百余年的火属神通，还算有些可取之处。”
“你且看好。”
一点赤金火星自他掌心浮现。
火星初时只有米粒大小，随后被孟道人轻轻按进地上的黑影中。
那道黑影猛地扭曲起来。
还不待它发出声音，焦黑尸身内部便透出密密麻麻的红光，紧接着传来一连三声爆响。
大片赤焰冲天而起，照得附近几座山峰一片通红。
“赤明火雷。”
孟道人缓缓放下手臂，道：“可惜我资质寻常，穷尽百余年，也只修成了三重火劲。”
“道友若是觉得有用，便记下吧，莫要叫它随我一起断了传承。”
陈舟方才看得仔细，点头道：“我记住了。”
孟道人露出一丝笑意。
他最后看了眼山外，眼中神光随之暗淡，残躯也被缠绕而来的黑气一点点淹没。
陈舟催动照夜灯，大明照彻真火随光而落，将那些黑气烧得干干净净。
随后火势变缓，安静地覆盖住孟道人的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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