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人再没有发出声音,渐渐沉寂。
等到火光熄灭,陈舟将其骨灰收拢,葬在古道旁,又以断石垒起一座矮坟,将那片残破旗布压在坟头。
“走吧。”
陈舟在焦黑尸身的残骸中找到一片残破的契书,上面文字的墨水已经淡去,但依旧有一种十分神奇的魔力,不断指引着陈舟朝一地走去。
陈舟以这契书为引,带着丘慎一路向上。
夜色中的天墟山无比深沉,远处偶有奇景显现。
一片白骨林生长在云海上方,每根枝杈上都挂着幽蓝灯火。另有一条黑色长河横过天穹,河水倒悬,里面沉浮着许多古老宫阙,偶尔还有巨大生灵从水下游过,脊背如同连绵山岭。
两人只循古路而行,并未靠近那些地方。
再往前,山间渐渐飘起暗红花瓣。
所有花瓣皆逆风向上,仿佛也在沿着这条路赶往某处。
约莫过去半个时辰,古道终于停在一片爬满枯藤的山坡前。
这里看上去十分荒凉,既没有宝土,也没有半点灵药气机,只有山壁下一道半人高的石缝。
陈舟祭起残破的契书,上面暗淡的文字顿时散发出肉眼可见的光芒。
与此同时,石缝四周随之荡漾起一层黑色的涟漪,浓郁无比的灵机从中冲出,只是其中还夹杂着些许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丘兄,先收敛气机。”
“明白。”
这种关键时候,丘慎自不会和陈舟对着干,知道他有这样做的理由,刀光微微一闪整个人便落进陈舟袖中。
陈舟同样收敛气急,尝试模拟出一股阴冷的气息笼罩在全身。
同时间,眸中神采随之敛去,嘴角却一点点提起,同村口那些被借用的躯壳一般无二。
做完这些,他才迈步穿过那层涟漪。
方一跨步,眼前景象顿时大变。
山坡之后是一片数里大小的离奇世界,暗红天光笼罩四野,黑色土地上灵雾翻腾,竟然生长着成片的大药。
有苍白小树挂满金色果实,枝叶间流淌着霞光;紫色肉芝吞吐烟云,隐约显化出人形;还有数十株银色奇草生长在血色水泽中,每一次摇动,都会发出玉石碰撞般的清鸣。
此地灵机之盛,远胜天墟山外围那些药田。
最为醒目的,还是洞天中央那株红色仙葩。
一条条血色沟渠横穿宝土,最后全都汇聚到其根部。仙葩没有叶片,花茎莹白如玉,细长花瓣却如赤霞般向外舒展,艳丽到了近乎妖异的地步。
陈舟只看了一眼,心头便是一震。
彼岸花!
传闻此花只开在黄泉彼岸,生死之间,阳世难见,不曾想居然在这里便生长着一株。
此时它尚未完全开放,花心紧闭,只是外侧已有大半花瓣化作鲜红颜色,浓郁药香中混杂着一丝阴冷气机。
而细看去,这片狭小的宝土内果真只有两人。
一名灰发老仆守在血渠旁,手里提着一只黑色木桶。
另一个年轻人则坐在彼岸花前,身着一袭青色羽衣,乌发以玉冠束起,腰间垂着一枚墨色古玉。
他面容俊秀,眉心生着一点赤色道痕,通身气机清贵出尘,身上竟看不出多少鬼修的阴森,反倒像是哪座仙宗精心培养出的道子。
自从陈舟进入宝土,他便一直垂着眼睛,专心看那株彼岸花,不曾往外望上一眼。
灰发老仆却发现了他,神色顿时一变。
“你……怎么又换了一副身躯!”
正要动手,便察觉到陈舟手上所持的契书,语气缓和下来。
陈舟脸上露出一抹僵硬笑容,声音也变得阴冷沙哑。
“山下来了一个厉害修士,毁了原先那具躯壳。好在此人已经被我料理,肉身根骨也十分不错,便顺手拿来用了。”
灰发老仆上下打量他,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
“肉身不过是一件旧衣,纵然根骨再好,死后又能剩下什么?唯有修行神法,葬掉自身,神魂从腐朽中诞生,方才算是踏上飞仙之路。”
“你却为了区区皮囊耽误时间,实在是本末倒置。”
陈舟也不反驳,低头道:
“受教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向宝土中央走去。
灰发老仆并未阻拦,只是问道:
“山下的人都料理干净了?”
“一个没留。”
“少君交代过,那村子既然挡着古路,便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此事若是办得不干净,日后还要再走一趟。”
“不会有活口的。”
两人一问一答间,陈舟已经接近彼岸花。
那位玄陵少君似乎为眼前的彼岸花着迷,即便陈舟靠近依旧不曾抬头。
反倒是伸出一只修长手掌,接住从花上脱落的半片红霞,眼底倒映着无数血色纹路,整个人像是已经彻底沉浸在某种玄妙道境中。
陈舟又向前走了几步,彼此间只剩下不足三丈。
对于紫府修士而言,这般距离已经近得不能再近。
灰发老仆终于察觉到不对,皱眉道:
“你还往前做什么?”
陈舟没有回答,也没有回答的必要。
本以为自己的这番举动很难实现,没想到这两人居然这般大意,轻易就让他接近目标。
识海深处,雷霆、水劫、岁月三枚剑箓同时绽放光华。
水劫剑箓率先显化,深蓝剑光如同天河决口,刹那封住玄陵少君身外所有退路。
岁月剑意无形无迹,紧贴着水色剑幕穿行,直接斩向他的眉心。
最后一枚雷霆剑箓则爆发出刺目光辉,整片洞天都在轰鸣声中剧烈摇动,万千雷光汇作一道,朝着年轻人的头颅悍然劈下!
“好胆!”
灰发老仆反应极快,抬手便向陈舟后心抓去。
可他才刚有所动作,一道银白刀光已经从陈舟袖中飞出。
丘慎等候许久,上来便斩向他的脖颈。
同一时间,回过神来的玄陵少君下意识地运转法力,身后浮现出一座漆黑宫殿,阴风怒号。
无数鬼影从殿门中扑出,试图挡住迎面而来的三道剑光。
然而他终究慢了一步。
岁月剑意掠过,宫殿迅速黯淡,墙体斑驳,像是在一瞬间经历了千百年风雨。
水劫剑光紧随其后,将漫天鬼影拦腰斩断。
最后一道雷霆轰然落下!
黑色宫殿接连炸碎,玄陵少君被雷光正面击中,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穿了后方一座石台。
大片血水溅落在青色羽衣上。
他手中那片彼岸花霞也被雷霆打得粉碎。
直到此刻,此人方才抬起头,露出几分被打晕了似的茫然,目光呆滞。
第312章 斩鬼庭少君,姜家到来
不过终究是一方大势力进行培养的继承人,玄陵少君眼中的茫然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青色羽衣下,原本被雷霆轰得焦黑的血肉迅速裂开,滚滚阴雾从伤口中涌出,裹着断骨强行接续在一处。
不过眨眼工夫,胸前那道狰狞伤口竟已合拢大半。
只是他的脸色明显苍白不少,眉心道痕也变得黯淡。
陈舟看得眼神微凝,心道这修果然有点东西!
自打自家修成这三枚剑箓后,还是头一遭在对敌时三箓齐出。若是换作寻常紫府修士,即便不死,也该彻底失去反抗之力才是。
而此人仅仅只用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便重新恢复,可见这所谓十殿阎罗候选人的名头,并非是虚张声势。
“少君!”
灰发老仆惊怒交加,舍下眼前刀光便想赶去护持。
可丘慎哪里肯放他过去?
银白飞刀倏然横转,沿着老仆脖颈一绕,锋铓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切出一条细长白痕。
“你家少君又不是三岁的小娃娃,轮得到你在这里操心?眼下还是先管管你自己的好!”
老仆前冲的身形一滞,脖颈间却依旧是被划开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
只不过伤口里同样没有鲜血,而是一缕缕黑气从里面钻出,勾连两侧血肉,眨眼便将脑袋重新缝了回去。
“区区一介器灵罢了,也敢拦我!”
老仆五指张开,手里那只黑色木桶轰然炸碎。
里面盛放的根本不是什么清水,而是粘稠腥臭的暗红血浆。
大片血浆迎面洒落,其中浮出一张张惨白人脸,哭嚎着咬向丘慎。
丘慎才被那声音冲中,刀身上的眼睛便有些涣散,速度也随之慢了几分。
老仆趁势踏前,枯瘦手掌带起漫天阴风,一把抓住刀柄。
“你这样的器灵若是炼进魂幡,倒也能做一尊不错的护法阴将。”
“老东西,想得倒美!”
丘慎被他接连这样侮辱性的词汇激得勃然大怒,刀身剧烈震颤起来。
千百道细碎锋芒从银白刀身上同时迸发,老仆掌心顿时血肉模糊,不得不松手后退。
只是那些血色人脸此刻已然围了上来,张口便咬,坚硬刀身上竟随之冒出缕缕青烟。
“什么腌臜东西!”
丘慎怪叫一声,化作一道银线,贴着地面飞遁出去。
两人转眼斗到了药田边缘。
另一边,裴玄陵已经从碎石中缓缓走出。
经过伤痛的刺激后,他眼中的迷茫退去,开始反应过来。
“你不是鬼庭的人。”
“现在才看出来,少君的反阴似乎有点慢。”
陈舟说话间,照夜灯已经自行飞到头顶。
温润灯光从高处洒落,将他连同彼岸花一并罩住。
“那我派下山的人,应该都死在你的手里了?”
玄陵少君眼神微眯,语气虽然平淡,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已经是陷入极度愤怒的状态。
他自加入鬼庭,被选作十殿阎罗的候选人以后,所见之人无论修为高低,都会客气地称一声少君。
却从来没有受到过今日这般的折辱,手下被杀,自己被人欺到近前。
“如果你说的是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那大半是我了。”
听见陈舟这些话,玄陵少君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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