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有一阵风,从骨甲缝隙间吹了过去。
陈舟已经放下手,转身踏入一片水光。
“哪里走!”
巨大的身影仍在张牙舞爪,长戈劈碎云霞,想将那青衫从流光里逼出来。
可前方早已空了,不见人影。
河水奔流,碎云飘散。
过了许久,那生灵才渐渐停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它本想握紧短戈,五指却像隔了一层什么,迟迟不肯听使唤。
一抹迟疑,自那张凶恶面孔上浮起。
紧接着,指缝间透出了一线光。
然后是手臂,是胸腹,是额头上那些层叠骨纹。
一道道明亮细线从体内照了出来,沿着筋骨血脉纵横交错,将庞大魔躯映得近乎透明。
它嘴巴缓缓张开。
轰隆!
那具数十丈高的身躯,连同满身骨甲,骤然崩作无数碎屑,尚未散尽,便又被交错锋芒绞成齑粉。
河上只剩一团渐渐消散的光雾。
……
数里之外,陈舟从水光中走出,听见身后轰鸣,也未回头。
他将方才的交手在心中略过一遍,指尖又有一点锋芒轻轻起落。
同样一道神通,换个对手,便能见到不同的用处。
天外生灵所走的路,与青孚修士多有不同,正好拿来磨一磨自己的剑。
想到这里,陈舟眼中渐渐有了光彩。
倒是先前一心采药的念头,淡下去不少。
储物袋里的东西,终归只是修行资粮。若自己握不住手中这一道锋芒,便是堆得再多,又有何用?
远处忽有一线赤霞坠下,水声中夹着凄厉长啸。
陈舟循声望去,竟露出几分喜意。
还有一个。
他脚下清光一转,纵剑而去。
……
很快,天渊里又多了一桩怪事。
先前那道专同人争夺灵材的清光,忽然不怎么往药香浓处去了,反倒哪里有魔气,哪里便有它的踪迹。
河湾里,几名修士合力缠住一头披甲长虫。
他们耗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那层坚韧骨甲磨开,正要一鼓作气斩下虫首,一道清光倏忽而至。
剑吟一响,长虫从甲壳裂处断作两截。
它体内的魔气才要冲出,又被一道无形锋芒绞散。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来人已经从旁掠走。
“又是他!”
一名修士横着剑,气得直瞪眼。
“花也要,药也要,如今连拿来练剑的妖魔都不肯留了?”
“有本事,去寻那些厉害的!”
远处清光似乎顿了顿,随即当真折向一片黑云翻涌之地。
那人话音一停,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再说什么。
旁边同门看他一眼。
“你还真指给他了。”
“我……”
不等他辩解,黑云里已有剑光裂开。
可等到后来,提起这道清光的人,语气却渐渐变了。
一处残破水岛上,黄衫修士半跪在乱石间,右臂已经抬不起来。
他那柄飞剑斜插在身前,剑光暗淡,剑脊处多了几道细小裂纹。
两名同门退在他身后,一人嘴角带血,一人竭力托住护身法光,掌指仍在不住发抖。
高处,一头人面黑鸟缓缓盘旋。
它每拍一次翅膀,便有一蓬黑羽落下,打得护身光幕涟漪四起。
更有尖细啼声钻入耳中,叫三人眼前不住浮起重重乱影。
他们原只想将此物引离河道,却不料被它盯上,一路逼到了这座水岛。
黄衫修士咬破舌尖,借那一点刺痛勉强清醒,抬手便要将飞剑召回。
高处黑影却陡然一沉。
巨大的羽翼遮住天光,一张近似人面的怪脸,从破开的光幕外探了进来。
黄衫修士心头一凉。
到了这时,他才知道,往日那些没能回去的同门,最后见到的或许便是这般景象。
飞剑还在掌外三尺。
来不及了。
便在此刻,那张逼近的怪脸忽然一歪。
一道细痕从鸟喙旁浮起,沿着长颈直入双翼。
黑鸟尖叫,巨翅猛地向外张开,却连带着胸腹一并裂作数片。
明焰从裂口涌出,将奔散的黑气烧得滋滋作响。
黄衫修士怔怔抬头。
一角青衫正从岛外掠过。
又是那个人!
“道友!”
他猛地撑起身,顾不上伤势,朝那道身影深深一揖。
“救命之恩……”
“回去吧,前方凶途,无路可退。”
清光中传来一句话,随即已越过水岛,追着另一道魔影去了。
黄衫修士望着空荡荡的河面,许久没有直起腰。
先前只恨追不上他。
方才那一瞬,却又庆幸,此人的遁光来得这样快。
身后一名同门捂着伤口,低声道:
“我欠他一条命。”
黄衫修士点了点头。
“我也是。”
天渊中的搏杀,终究同山门里论剑不同。
这里没有师长随行护持,也没有谁能在剑气临身之前,替人喊上一声住手。
一着不慎,便再无后来。
每逢开渊潮,天河门下总有弟子葬身其中。
天河虽为上宗,门人无数,也始终要不断打开山门,接引各处求道者。
进来的人多,折在这条河上的,也从来不少。
如今,却有不少人从险死之地捡回了一条命。
他们甚至没看清救命之人的模样。
只记住了一道清光,以及来去无形的剑。
“一剑渡厄,救人危难。”
伤者聚在渊口休养时,有人听完几位同门的遭遇,忍不住叹道:
“这才当得一声剑仙。”
渡厄剑仙。
这名号不知从哪张嘴里叫开,渐渐在诸处水岛上传了出去。
有人仍嫌他抢了自己的对手,可说起那几位被救回的同门,抱怨声也不由轻了许多。
再到后来,远远见到清光掠过,河上反倒多了些拱手的人。
……
一月后。
谢临川走出天渊,青袍上的血色已洗去,身上那股浓重煞气却一时难消。
他才落在石阶前,近旁几名修士便下意识让开两步。
谢临川略作颔首,收敛气机,转而去寻沈惊霜。
后者早在十多日前便已出渊,此时正在临河亭中调息。
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望着谢临川周身尚未散净的剑意,笑道:
“看来师兄此行,大有所得。”
“有几处想不通的地方,总算试出了点头绪。”
谢临川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先饮了一口,才问:
“玄舟道友呢?”
沈惊霜摇头。
“还未见他回来。前日我去丹坊,苗道友也正问起他。”
谢临川手中茶盏微微一停。
“他竟还在里面?”
这一月,自己时常要寻个地方歇一歇,调养法力心神。可那道清光的消息,却隔三差五便会传来。
前几日,还听人说他在西边水泽斩了一头难缠妖魔。
谢临川原以为,这人也该出来了。
沈惊霜看了看他,忽然道:
“师兄也听说了那个名号?”
“渡厄剑仙?”
谢临川笑了起来,笑罢,又不由朝天渊方向望了一眼。
“能叫那些先前还追着他的人,改口说出这四个字,可不容易。”
沈惊霜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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