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摩挲着温热茶盏,片刻后轻轻摇头。
“这位道友,倒是越发叫人想请他来论道几番了。”
……
两人说话时,在天渊中厮杀良久的陈舟其实已经悄然离开。
他穿过外层云水,收起遁光,沿着一段临河山道缓缓而行。
衣袍仍是那一袭青衫,眉目也同来时无甚分别。
只是山风从身前吹过,草叶微伏,连掠过袖边的水雾,都无声分向了两侧。
陈舟察觉之后,心念一收。
那点散在身外的锋芒顿时敛去,草叶重新抬起,风声也顺畅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不由扬起。
这一月里,所遇妖魔各有手段,可却通通成为他剑下亡魂。
肺腑中,那道锋芒安静绕过白衣神人肩头,仿佛一条归巢的游鱼。
陈舟呼出一口气。
先去苗九龄那里坐坐。
连着这些日子在渊里奔走,眼下倒真想喝一盏热茶,听故友说几句闲话。
他转过山道,脚步却微微一顿。
前方松树下,一个乌衣女童正坐在青石上晃着腿。
双鬟圆脸,笑眼弯弯,正是先前传话引路的那一位。
见陈舟过来,她立即跳下石头,拱手行了一礼。
“玄舟师兄,老爷有请。”
陈舟有些意外,随即笑着点头。
“有劳领路。”
女童袖口一扬,化作乌光,沿山腰折向上游。
陈舟紧随其后,不过片刻,便来到一面光洁石壁前。
壁上画着数笔山水,淡墨成峰,一道细细河流绕山而过,尽头藏着一座小院。
女童伸指,在那条墨河上轻轻一点。
石壁间忽然响起了水声。
墨色荡开,河流竟从画中铺到两人脚下。女童踏水而入,身形一晃,已成了画里一个小小人影。
陈舟目光微动,也随之迈步。
再抬眼,四下山川已换。
远峰浓淡如墨,近处河水清得见底,举目不见日月,天地间却尽是柔和天光。
小院就在河边,门前一株老松,几枚松针随风飘下,落地时竟化作了淡淡墨痕。
唯独院中一只茶炉,烧得通红,几缕烟气歪歪扭扭地钻过窗扉。
陈舟正要随着女童入内,院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撞开。
一个须发蓬乱的老头,趿着鞋便冲了出来,袖子一长一短,手里还攥着半封拆开的书信。
他瞧见陈舟,眼睛顿时大亮,几步抢到近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
“可算把你等出来了!”
陈舟还未来得及见礼,便听那老头急声道:
“快,你们玄都的快管管青衡子这疯子!”
“先天道的魔头他杀也就算了,怎么连我天河的弟子也一并牵连其中?”
“啊……?”
陈舟一脸茫然。
第328章 传话,护身法
“十二个,足足十二个!”
那老头攥着陈舟的袖子,手中书信抖得哗哗作响。
“你是不知道,这小子实在太过凶残,进来堵在先天道什么那口,叫那些魔子魔孙们苦不堪言。”
陈舟听得两眼茫然。
青衡子师兄?
这名字自然熟悉,可怎么又同先天道、天河扯上了关系?
他才从天渊出来,外间发生了什么,却是半点不知。
“前辈,您且慢些将……”
“哎呦喂,我的小祖宗,这可慢不得!”
老头嘴里说着,人却已拉着他穿过院门,绕过茶炉,径直往屋里走。
乌衣女童跟在后面,将门轻轻掩上,似乎早已习惯自家老爷这般模样。
陈舟被按在一张蒲团上,面前多了一盏茶,刚抬起手,又听老头说道:
“我门中那个也是倒楣,不过是好端端路过,便撞上了他,平白挨了一顿打?”
“谁?”
“一个不成器的后辈,先不说他。”
老头摆摆手,自己又道:
“也亏得他回来了,不然到如今,旁人还不知你那师兄究竟是发的什么疯。”
这话听得颠三倒四。
可如此一番下来,陈舟总算从那些零碎言语里,拼出了事情的前后。
原来,不久之前,青衡子竟独自去了先天道山门。
既未递拜帖,也未请人通传,只将剑光往山门前一横,便请先天道的金丹真传出来论法。
起初,先天道门人自然不肯示弱。
同为九道,谁家还没有几个得意弟子?
何况叫人堵在山门前,若连应战也不敢,往后出门行走,岂不平白矮人一头?
旁的道门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以肆无忌惮闻名青孚的先天道?
于是有人下山。
一人败了,便再换一人。
到后来,山门前先后走出了十二位金丹真传。
也败了十二位。
陈舟端着茶盏,半晌没有喝。
“一十二位……金丹?”
老头瞧了他一眼。
“不然呢?难道你那师兄还特意跑一趟,去同十二个炼气小辈耍威风?”
陈舟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早知这位师兄厉害,却未想到,竟厉害到了这般地步。
那可是先天道的金丹真传!
“你还当老夫夸大不成?”
老头将信往案上一拍。
“我天河那后辈,恰好从附近经过,远远瞧见剑光,便心生好奇凑上前打量了片刻。结果一道剑光扫来,差点连人带剑一起斩了。”
“若非躲得快,你我今日说话前,老夫还得先给他点一炷香。”
陈舟一时无言。
“不过也正是他,将山门前那些话带了回来。”
老头身体往前一倾,盯着陈舟。
“你那师兄说,他此行不为别的,只替门中师弟讨个公道。”
陈舟一讶,旋即有些猜到这事的起因了。
“厉无恤?”
“正是此人。”
老头见他总算接上了话,长长呼出一口气。
“厉无恤这小子以大欺小,埋伏你一个新晋紫府。你那师兄说,他自认还要几分脸面,做不出这般无耻事情。”
“故而,只挑先天道的金丹出手。”
陈舟默然。
当初他同许无衣谈起海外经历时,青衡子也在旁边。
彼时这位师兄只是听着,连话都没插上几句。
他原以为,这件事便算过去了。
未曾想,那人竟记到了如今,还不声不响地寻上了先天道山门。
陈舟低头看着盏中茶水,心头忽然有些发热。
“那眼下……”
“还在门口坐着呢。”
老头摇头。
“先天道那些门人,近来可是收敛了不少。”
说到这里,他脸上竟隐隐露出几分快意。
陈舟看得分明,心中不由有些古怪。
您这到底是来劝和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先天道的长辈,就没有出面?”
“怎么没有?”
老头哼了一声。
“金丹敌不过,自然便有人动了别的心思。只是就算是元神真君,动手之前,那也得想想,巨头三寸,有神灵啊!”
他伸指向上一点。
屋顶之上空空荡荡,唯有一缕炉烟缓缓飘过。
不过陈舟已经明白他大概是什么意思了。
无非就是玄都洞天高悬在天,叫人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今日他们能以大压小,明日玄都便能从天外落下一道大神通。届时,还能指望你家长辈同他们讲什么情面?”
“青衡子只寻金丹论剑,又没有去杀他们的紫府小辈。自家同境门人接不住剑,却要请长辈下场,传出去也难听。”
老头重新靠回椅中,捻了捻胡须。
“所以说,打又打不过,赶又不好赶,只好找人递话了。”
这等局面,外间幸灾乐祸的人,自然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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