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道往日行事,也实在叫不少人心中有气。
可同为九道,各家传承多年,门人之间总有些交情。
而陈舟恰在天河。
此事因他而起,眼下想寻个能够往玄都递话的人,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么?
“前辈,您找晚辈,却是有些为难了。”
陈舟苦笑着放下茶盏。
“青衡子师兄如何行事,晚辈哪里左右得了?便是这趟去了先天道,也还是方才听您说起。”
他受师兄这般照拂,心中正自感念,总不能转过头去,便替先天道请师兄收剑。
何况自己也没那个本事。
老头闻言,却是哈哈一笑。
“知晓,知晓!”
“先前见你来了,一时说得急,倒是忘了自报家门。老夫洗砚子,忝居天河长老之位,这回便是被他们推出来跑腿的。”
陈舟起身见礼,却被他一把按了回去。
“这些虚礼便免了。老夫也不是叫你去管束青衡子,只想劳你往门中递个消息。”
“先天道想请玄都的道友坐下来喝喝茶。其余几道也都会有人来,到时大家一道说说话,顺带商量商量往后那桩大事。”
洗砚子说到最后,语气忽然放缓。
陈舟抬起眼。
大事?
他脑海中随之浮起那场玄都宴席,想起青衡子以青光点出的奇古大树,以及枝头映照诸天的一轮轮日月。
太初悬圃。
此事先前虽已定下只许金丹、紫府入内的大体章程,却还有许多事情尚待商议。
若是借此由头,请诸道坐到一处,倒也说得过去。
至于席间要如何谈、先天道又该拿出什么说法,自有门中师长作主。
他只将消息带到,确实不难。
不过……
陈舟看向洗砚子,仍有一事不解。
“前辈既只为递话,何不直接遣人往玄都去?缘何还要等晚辈出渊?”
洗砚子捻须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陈舟看了两眼,见那神情实在不像故作不知,脸上便渐渐多出几分无奈。
这小子,还真是不知道。
“玄都洞天在何处?”
“自然是在……”
陈舟话到半途,忽然停下。
他往日出入,只须触动识海中的印记,灵觉便可循引而去。
可真要他说那座洞天在何方,离青孚多远,又该循哪一处虚空寻去,却是半点答不上来。
洗砚子看着他的神情,笑了起来。
“你自家推门便能回去,还当旁人也能循着路找上门?”
“寻常书信飞剑,连往哪处送都不知道。若无玄都门人在外接引,想敲开你家的门,可没那么容易。”
陈舟这才恍然。
“自然,若是掌教那般人物,定位虚空,寻到洞天所在,总能有些办法。”
洗砚子说着,朝案上书信一指。
“可为了请人喝一盏茶,便要将他老人家请出来寻门递帖?”
陈舟不由失笑。
这倒也是。
自己出入惯了,竟从未想过,旁人眼中的玄都山门,原来是这般难寻。
他稍作思量,便点头应下。
“只是传话,晚辈愿意代劳。”
“不过门中如何回复,还须长辈们定夺。”
“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洗砚子顿时喜笑颜开,连案上那封揉得发皱的信,都被他随手拨到了一旁。
“你也莫急着走,既来了,便在我这里住下。刚从天渊出来,正该静养些时日,好生收一收身上的煞气。”
说话间,他瞧了陈舟一眼,又压低声音,笑得有些神秘。
“况且,用不了多久,我天河还有一场盛事。你若这时走了,回头知道,少不得要埋怨老夫不留客。”
陈舟心中微动。
可见这位长老只拈须而笑,并不打算往下细说,便也没有追问。
自己原本就要寻处地方休整,此间清静,灵机亦足,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
“那便叨扰前辈了。”
洗砚子摆摆手,唤来乌衣女童,叫她领陈舟往后院去。
……
院后临着一脉清泉。
泉水自墨色山石间流出,绕过竹篱,汇入一口白石砌成的浴池。
陈舟沐浴更衣,又在静室中焚起一炉清香。
闭目之初,心头还不时掠过天渊里的剑影魔形,河水轰鸣似也未曾远去。
他没有急着入定,只随着吐纳,将那些交手经过一一理顺。
有失之仓促的,也有临机生变、事后才知精妙的。
等到炉香燃过半截,耳边便只剩窗外的泉声。
胸中杀伐之意缓缓沉下,那一月间积在眉宇间的凌厉,也渐渐洗去了。
陈舟这才将心神转向双肾之间。
幽深水气徐徐浮起,承接肺金垂落的清白光华,一点点归于沉静。
祖师当日讲法,许多字句如今已难再原样忆起。
可那股金水流转、生化归藏的道韵,却始终留在心头,随他道行渐长,又显露出不同意味。
起初,他只想着将剑藏入水中,随水势聚散,出没无形。
后来才逐渐觉得,那一点元光顺着水气流转,未必还要处处显出锋芒。
剑用来杀敌。
这道水光,倒是要紧着护住自己了。
这门护身之法,他近来已反复推敲,眼下静坐梳理,便也渐渐成型了。
陈舟抬起手,一点玄黑水色从指间散开,绕着手腕缓缓流动。
看去不过薄薄一层,迎着窗外天光,却泛起了细碎光泽。
水亦有光相。
江海映日月,朝露承晨曦,哪一处又离得开光?
他所修太素元光,本就不拘一形。
金气可显锋锐,行至水处,自然也能敛藏为柔。
一缕法力从另一只手上点出,落向腕间。
水光微微一凹,没有迎面顶住,而是顺着那道力向外铺开,顷刻流过半条手臂。
陈舟只觉腕上一沉,随即那股力便被分散到了数处。
可水光流至肘弯时,仍旧断了一线。
他目光着落,梳理着法力流转。
渐渐的,那层水色从手臂漫过肩背,覆在衣袍之外,宛如一袭随身流转的轻衣。
陈舟屈伸手指,衣外清光便也随之舒卷,并不妨碍动作。
锋芒临身,有水光承接、流转,便多了一层应变的余地。若能将其中关窍尽数理顺,往后对敌,自可少去许多掣肘。
杀伐已有无形剑光,水行一道,便朝这护身的路上继续修持。
金水相续,两门法意在心头相映,往后的功课也越发清楚了。
陈舟将几处不畅记下,又细细推演一番,直到周身水光重新敛入体内,方才睁开眼睛。
窗外泉声依旧。
炉中香已烧尽了。
……
将诸般思绪收妥,陈舟这才端坐蒲团,触动识海深处的玄都印记。
一点清光荡开。
灵觉随之一轻,循着那一点牵引,没入冥冥虚空。
再定睛时,眼前已是熟悉的云海天阙。
画中山水与窗外泉声尽皆远去,唯有一道悠长磬音,从重重楼阁间缓缓传来。
陈舟站在云阶旁,抬手唤来一只白鹤。
白鹤振翅落下,低伏身形,待他踏上鹤背,便载着他穿云而起。
“去都录院。”
传递两宗间的消息,自当先去寻李颂安师叔。
鹤翼掠过云霞,下方一座座宫阙渐次退去。
陈舟望着熟悉的景物,思绪却不由飘到了别处。
也不知许道师如今怎样了。
她离山时,曾说凝丹所需的诸般物事俱已齐备,只差一味人元丹母,要往万丈红尘中求取。
如今过去这些时日,可曾全了那份缘法?
想到这里,陈舟眼前仿佛又浮起许无衣当日的神情。
“下一次你我再相见时,便应是我成丹之日了。”
那般笃定,那般神采飞扬。
陈舟唇角不由微微扬起,心中颇有几分期盼。
若真能再见时,向她贺上一声成丹之喜,倒是一桩快事。
只是念及金丹,他又下意识垂眸,感应了一番胸中尚未充实的五气。
从初入玄都时仰望诸位真人,到如今自己也能沿着这条路一步步往前,那道曾经遥不可及的门槛,似乎终于有了几分可见的轮廓。
白鹤一声清唳,载他穿过云层。
陈舟抬眼望向前方。
许道师应当快了。
上一篇:我加载了天赋神通
下一篇:凡人:复制词条,重生令狐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