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他破开储物戒吞服九转归元丹时,药香虽第一时间被禁制锁在窟内,但到底还是漏出了一丝极淡的阳和气息,引来了这群嗅觉堪比猎犬的巡山恶鬼。
“五个阴灵,领头的是紫府初期,余下四个皆相当于筑基圆满……”
陈舟神识隔着石壁轻轻一扫,唇角微扬:
“正巧【阴阳为炭炼真章】初成,还不曾试过成色,这几头送上门来的‘丹药’,倒省了我出去寻觅的工夫。”
他悄然撤去石窟外的一角禁制,故意放出一缕若有若无的虚弱血气,随即敛去身形,静立于窟门上方的一截黑枝阴影中。
果不其然!
那缕血气方一飘出山谷,外头为首那名身披玄甲、手持白骨长戈的三眼鬼将顿时双目大亮。
“在那树洞里!气息虚浮不稳,定是个摔断了筋骨的重伤货色!随我拿人!”
五头阴灵狂喜之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阵型戒备。
当即催动胯下冥兽,化作五道腥风扑至枯木石窟门前,为首的三眼鬼将更是狞笑着一戈劈碎洞口乱石,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然而,他一步才踏入石窟,迎面看到的却并非什么奄奄一息的猎物。
黑暗之中,唯有两点赤金眸光骤然亮起,亮如寒星破夜!
“不好!有诈——”
三眼鬼将心头剧颤,一句话尚未喊全,陈舟已然并指一划。
噗嗤!
【先天无形破体剑光】于方寸间电射而出,那三眼鬼将甚至来不及举起手中白骨长戈,护身阴煞便如薄纸般被一剑洞穿,硕大的头颅当场飞起。
紧随其后的四名筑基境鬼卒骇得魂飞魄散,掉头便想往洞外逃窜。
陈舟袖袍一展,心宫朱衣神人掌中赤日轻吐,一片金灿灿的大赤纯阳真火如长龙般席卷而出,顷刻封死了洞口退路。
至刚至阳的纯阳真火正是此间阴灵的天生克星,那四名鬼卒连同胯下冥兽只被火光轻轻一刷,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半声,鬼体便如滚汤泼雪般寸寸瓦解崩散。
前后不过三个呼吸,整支五人巡猎小队已尽数伏诛。
看着半空中五具鬼体溃散后留下的五团或粗或细、正欲重新散入天地间的灰黑本源冥息,陈舟眼神一凝,当即运转【阴阳为炭炼真章】,五指虚张猛地向内一摄。
呼——!
那五道原本冰冷刺骨的太阴冥息仿佛受到了无形漩涡牵引,悉数自陈舟掌心劳宫穴倒灌入体!
冥息入体的最初一刹,犹如万丈寒冰当头浇下,冻得经脉百骸隐隐发僵。
可下一瞬,陈舟体内的大赤纯阳真炁轰然运转,化作一口烘炉将那五团冥息死死困在中央,熊熊真火一煅,内里附着的怨戾死气瞬间化作青烟消散,只余下五股精纯醇厚的先天元精,如甘霖般汇入了紫府之中。
陈舟闭目细细体察,只觉先前因大战而亏空的法力瞬间恢复了近两成,连带着新修成的纯阳法力都在这阴阳磨荡之下凝实了一丝。
“成了!此地于旁人而言或是九死一生的绝域,于我而言,却是再好不过的打磨道基之地!”
陈舟吐出一口浊气,面上露出一抹畅快笑意。
旋即抬手摄过那名三眼鬼将尚未彻底消散的一缕残魂,指尖照夜灯清光一闪,径直读取了其生前记忆,同时顺手捡起了地上遗落的一块绘着地形的兽皮舆图。
片刻后,陈舟散去残魂,看着手中舆图,眼神微动。
原来这片地域归属于一座名为“悬棺城”的庞大鬼域势力,城主自号“玄棺老祖”,乃是一尊在此间修行了不知多少万载、实力堪比金丹真人的恐怖老鬼。
而在这悬棺城外围三十里处,便有一座由当年坠落的某座上古仙门外城演化而成的“冥墟古集”,不仅是附近阴灵交易血食资粮的集散地,也是进入悬棺城的必经门户。
“先去那处古集看上一看,探明此间虚实,顺道再寻个合适的猎场。”
陈舟收起舆图,心念微动,直接取过地上那名三眼鬼将溃散后残留的一缕纯正阴灵气机,运转敛息变幻之法,将自身浑厚的纯阳气血彻底内敛封存,体表则模拟出与这根墟阴灵一般无二的森冷死气,这才迈步走出了峡谷。
一路循着舆图指引向东疾行了小半个时辰。
待翻过一道布满阴森坟包的黑石山梁,前方的浓墨黑雾忽然豁然开朗,一阵鼎沸嘈杂的人声与丝竹叫卖声,突兀地随风传入了耳中!
陈舟脚步一顿,立在山梁高处凝目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山谷盆地中,竟坐落着一座颇具规模的古老仙家坊市!
青石铺就的长街两侧,丹房、器阁、茶肆、酒楼鳞次栉比,檐下挂着一盏盏散发着昏黄光芒的纸灯笼。
街道之上更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然而,当陈舟运起目力细细看去时,后背却也不由升起了一股淡淡的寒意。
那整座坊市里的数千“修士”,无论男女老幼,每一张脸上都呈现出死人特有的青白蜡色,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背上布满了紫黑色的尸斑。
这满城生灵,竟全都是不知多少年前便随仙城一同坠入此地,真灵早已泯灭,只凭生前一点残留执念日复一日重复着死前举动的无智浊鬼!
而在那诡异喧嚣的古集正中央,一座原本用来演武论道的白玉高台上,此刻却立着几根染血的乌铁桩子。
上面正死死钉着三四名衣衫褴褛、四肢皆被卸去的活人修士,显是刚从上头道果坠落下来不久、便被擒获至此的异界倒霉鬼!
“好一处冥墟鬼集……”
陈舟立在坟山之上,望着下方这副死人装活人、活人作肉猪的诡谲光景,眼神微冷。
旋即便是轻轻一拂青衫衣袖,便顶着一身模拟出的阴灵气机,坦然迈步走入了集市之中。
第357章 清灵血煞,诓骗女鬼
一步迈过,便觉有浓重粘稠的阴寒死气如潮水般涌来,沉沉裹住了陈舟全身。
好似一脚踩进了一头酣睡太古凶兽的腹腔内里,四面八方俱是无形压力,叫人皮肉发紧。
长街两侧,一盏盏昏黄纸灯笼在阴风中摇晃不止。
在陈舟迈步走近的刹那,原本喧哗热闹、摩肩接踵的街道忽地静了一瞬。
无论是在摊位前争执不休的古袍道人,还是酒肆里举碗痛饮的佩剑游侠……
这一刻竟都齐齐停下了手中动作,一颗颗布满紫黑尸斑的头颅僵硬地扭转过来,空洞死寂的眼珠子直勾勾盯在陈舟身上,鼻翼一抽一动,似在分辨他身上的味道。
陈舟神色不变,脚步不疾不徐。
他身上以敛息假形术摹拟出的鬼将气机纯正无比,更有紫府内【太一晷】将自身纯阳命数遮掩得滴水不漏。
见无有异状,这些鬼怪便都纷纷回神自顾忙碌。
“这些浊鬼虽无灵智,体内积攒的太阴死煞却着实浑厚,每一具怕都不逊于筑基后期乃至紫府初期的炼炁士……”
陈舟收回目光,心中暗忖。
若是贸然在集市里动手,一旦引得这上千具古修浊鬼一拥而上,便是他也免不了要吃上大亏。
他穿过熙熙攘攘的鬼群,径直来到古集正中央那座白玉演武高台下。
高台上的四根染血乌铁桩前,正立着一尊身高丈二、披着半截碎裂青铜重甲的魁梧古尸。
这具古尸生前也不知是哪一界的体修强人,半边头颅虽已塌陷,手里却仍死死攥着一柄门板宽的泣血巨斧,浑身散发出的凶煞气息,竟隐隐压过寻常紫府中期一头。
陈舟抬头看了一眼铁桩上钉着的四名异界修士。
其中三人早已被阴气冻绝了生机,成了硬邦邦的死尸;唯独最左侧一名额生赤鳞的羽甲修士尚余一缕微弱鼻息,看其衣饰,赫然与先前在纯阳残界外围遇到的那伙修士同出一脉。
就在陈舟迈步登上石阶,欲靠近探一探那名灵虞界修士时。
“吼……”
高台中央,那尊一直垂首不动的青铜甲古尸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沉嘶吼。
庞大的身躯轰然横移半步,像护食的恶犬一般,将那柄泣血巨斧重重顿在陈舟身前三尺处!
“玄棺老祖……血食……外鬼,莫动!”
古尸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僵硬音节,空洞的眼眶里腾起两团惨绿鬼火。
随着它这一声低吼,整条长街上原本自顾自忙碌的数百具浊鬼再度齐刷刷扭过头来,无数双森白瞳孔死死锁定高台上的陈舟,凛冽恶意如实质潮水般挤压而来!
见陈舟立在原地并未退缩,那青铜甲古尸喉间又咕噜了一声,似也忌惮陈舟身上模拟出的鬼将气息,僵硬抬起左手,从旁边铁桩的死尸上生生扯下一条冻僵的手臂,啪地扔在陈舟脚边:
“吃……滚!”
四周群鬼骚动,贪婪盯着地上那截断臂,却又摄于青铜甲古尸的凶威不敢上前。
陈舟垂眸扫了一眼脚边的断臂,眸光微冷,袖中五指已悄然扣住了【先天无形破体剑光】。
然而,还不等他暴起发难。
叮铃铃——
半空浓墨般的阴雾深处,忽有一阵清脆悦耳的骨铃声伴着幽幽异香随风飘落!
原本凶相毕露的青铜甲古尸听到这阵铃声,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竟如老鼠见了猫一般,慌忙收起巨斧,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高台边沿,将烂了一半的脑袋死死埋了下去。
长街两侧,成百上千具无智浊鬼更是呜咽低鸣,齐刷刷抱头蹲伏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上一口!
陈舟眉梢微挑,散去指尖剑意,抬眼望向半空。
只见八头背生肉翼、青面獠牙的紫府境阴尸,正抬着一顶由惨白兽骨与绛纱扎成的华美软轿,踩着滚滚黑风自雾中冉冉降下。
轿前有四名画着惨白妆容的纸人乐师吹奏骨笛,轿后则跟着两排手提绿火灯笼的鬼婢,排场着实不小。
软轿稳稳停在高台前,微风吹起绛色纱帘一角。
一名身穿素白罗裙、梳着堕马髻的娇俏女子,正斜倚在轿中软榻上,素手捻着一只血淋淋的心脏,小口小口地送入唇间细嚼慢咽,吃得眉眼弯弯,似是极为惬意。
“咦?这腌臜破集里,今日怎地来了一位这般俊俏的生面孔?”
软轿方一落定,里头便传出一声娇柔酥骨的轻笑。
那素裙女鬼拍了拍手,款步自轿中飘出,一双秋水眸子落在陈舟那张清隽出尘的面容上,先是微微一怔,旋即眼波流转,掩唇笑道:
“这位公子看着好生面善,怎地独自一人站在这些没脑子的浊骸中间?莫不是腹中饥渴,想来讨口热乎吃食?”
说话间,她回身自轿内托出一只雕花白玉盘,袅袅婷婷地走到陈舟身前三步处,笑吟吟递上前来:
“奴家名唤素纨,乃是悬棺城阴罗娘子座下的掌灯侍女。这盘里的心肝,可是今早才从新捉来的阳世紫府小修胸膛里剖出来的,灵气尚未散尽,最是鲜嫩爽口不过,公子不妨尝上一块?”
那白玉盘中,整整齐齐码着几块尚在微微抽搐的暗红脏腑,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叫人闻之欲呕。
陈舟面色如常,甚至不曾后退半步,只温和一笑,拱手道:
“原来是悬棺城的素纨姑娘,失敬。”
“在下白舟,不过是一介在根墟荒野间独自修行的散灵,今日偶经宝地。至于这盘中佳肴……白某修的是‘清灵’一道,素来只饮古树垂露、不沾生人血食,倒是要辜负姑娘一番美意了。”
早先搜魂那名三眼鬼将时,陈舟便已得知,这悬圃根墟内诞生灵智的阴灵鬼物,在修行路数上亦分为水火不容的两脉。
一脉名为“血煞”,专靠虐杀吞噬从上头道果坠落下来的各族生灵血肉、抽髓饮血以壮大鬼体,凶戾残忍,悬棺城上下大多皆属此辈;
另一脉则唤作“清灵”,多是上古坠落修士的清净残魂或古木灵气结合阴气所化,恪守本心,只采摄太初古树根须间滤出的微薄清气苦修,绝不触碰半点活人荤腥。
“清灵?”
素纨听得这两个字,脸上笑意未减,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
这几日上头道果接连破裂,掉进根墟里的阳世修士着实不少,其中不乏精通敛息易容之辈,企图混水摸鱼逃出生天。
如是想着,此女竟是毫无征兆地将手中白玉盘一扔,原本搭在肩头的双手猛地往自己脖颈上一卡,咔嚓一声脆响,竟硬生生将自己那颗娇俏可人的脑袋从腔子上摘了下来!
乌黑长发如毒蛇狂舞,断颈处污血如泉喷涌!
她双手托着那颗青筋暴起,双目尽化森然眼白的泣血头颅,一步跨至陈舟面前,几乎将鼻尖贴到了陈舟的鼻尖上,裂开鲜血淋漓的嘴角凄厉狞笑道:
“白公子既不吃血食,那你瞧瞧奴家眼下这副模样,可还入得公子的眼么?!”
与此同时,轿旁那八头紫府境阴尸连同满街浊鬼齐齐暴起,滔天阴风黑雾瞬间合围,浓郁刺骨的杀机直欲将人三魂七魄当场冻僵!
这一手突施冷箭,端的是歹毒刁钻。
任凭伪装得再像的阳世活人,猝然被一颗泣血鬼头贴上鼻尖,心神都免不了要惊悸一颤。
而只要气血心神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泄出活人独有的阳和味儿,便要当场露馅,被群鬼撕成碎片!
只不过,面对这近在咫尺的狰狞鬼首。
陈舟莫说退缩失态,甚至连眼睫毛都未曾多眨一下。
“素纨姑娘生得冰肌玉骨、丽质天成,何苦学那些粗鄙野鬼,弄这等折损自家美貌的把戏来吓唬白某?”
陈舟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丝帕,上前一步,温和地替那颗断首擦了擦下颌沾染的血污,将丝帕递入她微僵的掌心,轻声叹道:
“白某平生最见不得佳人自轻自贱。姑娘若觉得这般好玩,日后我们私下里顽闹便是,当着这许多浊物的面,岂不叫人看了笑话?”
这番动作行云流水,温文尔雅中偏又透着三分说不出的亲昵与从容。
素纨原本准备好的后手杀招全数卡在了半空,被陈舟那双澄澈俊逸的眉眼近距离一望,非但没能看出半点活人破绽,自己那颗多少年不曾跳动过的鬼心反倒砰砰乱撞起来!
“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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