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纨轻呼一声,整张鬼脸腾地涨得通红,慌里慌张地将脑袋重新安回脖颈上,握着那方尚带着冷冽清香的丝帕,羞得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白、白公子莫怪!都是近几日从上头掉下来的阳世小贼太多,昨日奴家才用这一招诈出了个用秘宝遮掩气机的活人,今日见公子生得太好,一时起了玩心,这才冒犯了公子……”
陈舟笑着摇了摇头,做足了清修雅士的风度:
“无妨,姑娘职责所在,白某岂会怪罪?只是听姑娘方才所言,近日从上头道果掉下来的阳世修士,竟有许多么?”
见陈舟不仅不恼,还温言同自己攀谈,素纨心头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当即眉飞色舞地打开了话匣子:
“可不是么!也不知这一回太初古树外头是个什么章程,这才短短半月工夫,周遭便接连落下来七八颗枯果子!”
她掩唇轻笑,带着几分炫耀般地扳着手指头数道:
“单是咱们悬棺城巡猎队捉回来的上等货色,便足有十几个呢!前儿个我家娘子亲自出手,更是从东边那片黑水泽里网住了好几条大鱼,里面最出彩的却是个唤做裴清仪的女修。”
裴清仪?!
陈舟眉梢微不可查地一动,裴清仪师姐……
陈舟虽只同她有一面之缘,不曾知晓其修为几何。
可早在当初玄都聚首时,便隐隐察觉出,这位裴师姐一身气机圆融内敛、深不可测,分明早已是实打实结成了金丹的真人!
这悬棺城里,除却那位据传堪比金丹的“玄棺老祖”外,余者不过是一群紫府境的灵鬼浊尸。
凭那个什么“阴罗娘子”,如何能将一位金丹真人轻易擒入血食仙窖?
“以裴师姐的道行,若非刻意隐匿修为、另有图谋,绝无可能沦为阶下之囚……此事,怕是有些古怪。”
陈舟心念电转,原本打算问明路径便顺手将眼前这女鬼炼化成元精的念头当即按捺了下去。
恰在此时,素纨偷瞄了陈舟两眼,见他丰神俊朗、气度温润,与城里那些满身尸臭的歪瓜裂枣判若云泥,不由动了春心,凑上前柔声道:
“白公子,这外头荒郊野岭的,清气稀薄,哪及得上我们悬棺城内城的风光?”
“再过三日便是我家阴罗娘子大喜与老祖宗贺寿的好日子,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如随奴家一同回府饮上一杯素酒?”
“届时奴家替公子引荐一番,求老祖宗赐下一块内城福地,岂不比在外头做个孤魂野鬼强上百倍?”
“既蒙素纨姑娘盛情相邀,白某便却之不恭了。”
陈舟正欲入城探一探裴清仪的虚实,闻言也不推辞,微笑着颔首应下。
素纨大喜过望,连忙命鬼婢将高台上那名尚有一口气的灵虞界修士连同几具尸体一并收起,随后殷勤无比地挽着衣袖请陈舟一同登上了那顶金丝软轿。
阴风再起,八头紫府阴尸抬起软轿腾空而行,朝着三十里外的悬棺城疾掠而去。
一路上,陈舟只略施言辞,顺着素纨的话头不紧不慢地捧上几句,便将这从未见过世面的女鬼哄得脸红耳热、神魂颠倒。
不等软轿入城,已将城中大大小小的布置与那座血食仙窖的方位底细,竹筒倒豆子般套了个一干二净。
半个时辰后,软轿穿过重重黑雾,落入了悬棺城内一座占地极广、廊庑森严的阴宅府邸之中。
素纨既贪恋陈舟的容貌,又生怕被自家那位霸道凶残的阴罗娘子瞧见了抢去。
入府后便做贼似的将陈舟安排在了西跨院一间最为僻静的客舍里,千叮咛万嘱咐叫他莫要乱走,自己则急匆匆赶去前院交差复命。
而陈舟静待片刻,见其人并未有返回之意,便是兀自一笑。
抬手掐了个诀,在原地留下一片泡影幻身。
整个人向前一步迈出,骤地消失在原地。
第358章 大机缘
夜雾如墨,西跨院客舍的竹榻上,元光凝成的泡影幻身正闭目端坐,呼吸绵长,与真人无异。
而十数丈外的回廊阴影下,陈舟的真身早已顺着廊柱游走而出。
他步履轻缓,周身摹拟出的阴灵死气与府邸中弥漫的夜雾浑然一体。
白日里在软轿上,那名叫素纨的女鬼被他三言两语哄得晕头转向,早已将这座阴罗府邸的布局底细吐露了个干净。
前院是迎客议事的厅堂,中庭住着那位性格暴虐的阴罗娘子,而专门用来关押上等阳世修士的血食仙窖,则设在府邸后山一处掏空的千丈地窟之。
陈舟避开两队提着惨绿灯笼巡夜的鬼卒,穿假山、过水榭,不多时便来到了后山禁地前。
入目是一座形似恶鬼大口的幽深石洞,洞口铸着两扇厚重的万载寒铁大门,门前左右各立着两尊身高丈许、披挂黑铁重甲的鬼将。
这四名守卫鬼将皆有紫府初期的道行,手中握着鬼头大刀,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珠子在黑暗中来回巡梭,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风吹草动。
寻常修士若是硬闯,一旦惊动了这四头鬼将敲响门前警钟,不出十息,整座府邸的阴尸大鬼便要蜂拥而至。
陈舟立在假山后的暗影里,神色平静,只翻掌取出那枚暗碧色的【幽溟幻珠】托在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一缕无色无味肉眼难辨的湿冷蜃雾顺着夜风悄无声息地漫过石阶,缠绕上了四名守门鬼将的口鼻。
那四名鬼将起初毫无所觉,只下意识吸了两口凉气,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工夫,原本凶光毕露的绿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迷茫空洞起来,很快就沉沦进了无边幻境中。
陈舟这才迈步走出暗影,不疾不徐地来到洞口。
看着瘫坐在地的紫府鬼将,左右双手同时探出,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按在了其中两头鬼将的天灵盖上。
咔嚓!
伴随两声极轻微的脆响,两头鬼将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神魂便被【先天无形破体剑光】当场绞碎。
紧接着,陈舟反手按向另外两头鬼将,如法炮制,举手投足间便将这四名紫府守卫尽数了结!
四具庞大的鬼体无声瓦解,化作四团粗如儿臂、精纯无比的太阴本源冥息,尚未散入空气,便被陈舟运转【阴阳为炭炼真章】凌空一摄,犹如长鲸吸水般悉数吞入掌心劳宫穴内!
轰!
体内大赤纯阳真火轰然翻涌,将那四团冰寒刺骨的冥息裹在中央熊熊煅烧,不过十余息工夫,所有怨戾死气便被焚炼一空,化作四股温润醇厚的先天元精汇入紫府。
陈舟只觉四肢百骸一阵舒泰,先前尚未补满的紫府法力再度上涨了一大截,已然恢复到了全盛时期的八成上下。
“这紫府境的灵鬼本源,比起外头那些普通鬼卒果然要醇厚得多。”
他满意地收回手掌,随手拂去地上残留的些许灰烬,推开那扇并未落锁的寒铁大门,闪身步入了血食仙窖。
才一入内,一股混合着陈年血垢、腐烂脏腑与刺骨阴寒的恶臭便迎面扑来。
甬道狭窄幽长,两侧石壁上每隔数丈便嵌着一盏熬炼人油而成的青铜灯盏,绿森森的火苗跳动间,将一间间由粗大乌铁栅栏围成的逼仄石笼映照得鬼影幢幢。
那些石笼分作甲、乙、丙、丁四等。
外围的丙等、丁等石笼里,密密麻麻塞满了上百名从各处小界道果坠落下来的炼炁士,有的人族,亦有许多生着鳞角羽翼的异界生灵。
此刻这些人大多已被挑断了手筋脚筋、封死了气海,如猪狗牲畜般蜷缩在满是泥污血水的石笼里,有的早已神智疯魔,正抱着鬼卒扔进来的生肉残肢大口啃食;有的则气息奄奄,双目无神地等待着被拖出去开膛破肚的时刻。
陈舟面色微沉,一路沿着甬道向内走去,沿途几名昏昏欲睡的值守小鬼同样被他以蜃雾悄然迷晕。
越往深处走,石笼的数量便越少,关押人的修为却越高。
待穿过三道铭刻着阴毒禁制的石门,来到仙窖最底层那片专门用来关押“甲等主菜”的石室区域时,周围的腥臭味忽然淡去了许多。
陈舟脚步微顿,顺着甬道尽头透出的一抹柔和清光望去。
只见那里单独开辟着一间足有十余丈方圆的宽敞青石大牢,牢门外虽然象征性地挂着九条粗如水桶、铭刻满恶鬼符文的封魔锁链,可那锁链上的禁制灵光却早已黯淡如死物。
而大牢内,更是连半点囚牢该有的凄惨景象都见不着!
原本潮湿污秽的地面不知被何种术法涤荡得光洁如镜,纤尘不染。
角落的青石台上点着一炉气味清冽的玄都降真香,袅袅青烟升腾而起,将地底涌上来的浊阴死气尽数逼退在三丈之外。
大牢正中央,甚至还摆着一方古色古香的竹制小几与两张蒲团。
小几之上,一尊巴掌大的赤金小兽炉正吐着微弱灵火,炉上温着一壶碧绿仙茗,茶香四溢。
一名身着玄都素白道袍、乌发以一根温润木簪轻轻挽起的高挑女冠,正一派闲适地盘坐于蒲团之上。
她非但衣衫整洁,浑身上下不见半点伤痕锁扣,此刻更是左手托着一卷从悬棺城里顺来的兽皮古籍,右手端着青瓷茶盏,正垂眸细细品读。
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哪里像是沦为血食的阶下之囚,分明是在自家洞府里闭关清修!
正是陈舟先前在玄都里所见过过的师姐,裴清仪当面。
眼下陈舟站在牢门外,看着里头这极具反差的一幕,饶是早有所料,眼角也不由微微跳动了一下。
恰在此时,正低头看书的裴清仪似有所觉,轻轻翻过一页兽皮卷,头也不抬地淡声道:
“我道是哪路高人摸进了这耗子洞,原来是自家小师弟到了。”
说话间,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如秋水寒星的眸子穿过乌铁栅栏落在陈舟身上,露出几分玩味笑意
“些许时日不见,小师弟这一身修为便又是大有所进,果然不愧是青衡子师兄看中之人。”
陈舟见状,不禁失笑。
伸手在脸面上轻轻一拂,散去了体表伪装的阴森死气,露出了原本温润清朗的真容,对着牢内拱手一礼:
“见过裴师姐,方才在外头听闻师姐被这悬棺城的阴灵请入了仙窖,心中挂念,特来探望……如今看来,倒是白担了一回心。”
“你能想着过来捞师姐一把,这份同门心意,师姐自是领情的。”
裴清仪嘴角弯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素手对着牢门轻轻一招。
哗啦——
九条足以将寻常紫府圆满修士锁死在里的封魔铁链,就如同听话的泥鳅一般自行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宽敞的门户。
裴清仪提起小兽炉上的茶壶,往对面的空盏里斟了七分满的碧绿茶汤,朝着陈舟扬了扬下巴:
“还站外头做什么?
陈舟也不客气,迈步走入内里坐下。
裴清仪放下手中兽皮古卷,隔着袅袅茶烟上下打量了陈舟两眼,原本玩味的眼神渐渐多出了几分真正的讶异:
“咦?不对……先前在见你时,你所修还不得全法。”
“怎地如今再看,你非但五宫圆满、五气朝元,连一身根本法力都有所转变……这是,又有机缘?”
作为实打实的金丹真人,裴清仪的眼力自然毒辣无比,纵有太一晷遮掩天机,如此近距离面对面之下,她仍是看出了陈舟身上脱胎换骨般的气象变化。
“师姐慧眼。”
陈舟放下茶盏,面对自家金丹师姐倒也无需隐瞒太多,简单将自己被信物引入纯阳残果、承接道统经文之事略说了一二,随后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
“只可惜那纯阳遗迹年久失修,小弟在里头顺手了结了跟进来寻晦气的厉无恤,动静闹得大了些,引得整颗残果崩塌,这才顺着虚空裂缝一路坠到了这根墟阴面。”
“顺手,了结了厉无恤?”
裴清仪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不由侧目。
旁人或许只是摄于其凶威,不大知晓其实力究竟如何,可她却是不陌生。
金丹之下,含有敌手。
可眼下,竟然被自家这个修行没多少年头的小师弟给逆伐了?
沉默了两息,裴清仪清冷的脸上忽地绽开一抹极为赞赏的笑意,轻轻击节叹道:
“好!杀得好!”
“那厉无恤自恃修为年岁,三番五次寻你麻烦,如附骨之疽。”
“我辈修道之人,求的本就是一个念头通达、心意无碍;似这等阻道仇寇,既然撞在了手里,自当一剑斩草除根!”
“若是瞻前顾后、心意不畅,还修什么长生大道?”
她看着陈舟,越看越是顺眼,亲自提壶又替陈舟添满了茶水:
“先前青衡子师兄临行前还特地托我们几个在悬圃里多照看你一二,如今看来,小师弟这身本事,怕是用不着旁人替你操心了。”
陈舟谦逊一笑,道:
“那也是侥幸借了纯阳遗迹的地利,否则胜负尚在两可之间。”
“倒是裴师姐,以师姐金丹真人的修为,这悬棺城里除却那个尚未露面的玄棺老祖,余者不过是些土鸡瓦狗,师姐缘何住在此间?”
“自是另有缘由所在的。”
裴清仪看向陈舟,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狡黠而又大气的光彩:
“此地有些机缘即将出世,而原本这桩买卖,我只打算独吞了去。”
“不过今日既然小师弟误打误撞摸到了我这牢房里来,俗话说见者有份,那便合该有师弟你一份!”
陈舟听得心头微振。
能叫自家这位师姐如此做派,看来此间机缘着实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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