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枫木讷的脸庞上,肌肉微微牵扯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某些久远的往事。
他也曾拿过证书,也曾在黑水镇的考场上大放异彩,自然也曾收到过地方官吏的私下招揽。
他也拒绝了。
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初拒绝时,心中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权衡的。
那毕竟是一生富贵的保底。
可苏秦不同。
他听得出,苏秦那句拒绝,没有丝毫的权衡,没有半分的不舍。
那是纯粹到了极致的道心,是眼里只有那座最高峰、对沿途风景不屑一顾的决然。
“比我当年,要纯粹得多。”
尚枫在心底默默给出了评价,随后,他收敛心绪,将目光转向了坐在另一侧的叶英。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好。”
尚枫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与冷硬,犹如一块没有感情的顽石:
“苏秦和李长根的九品证书,【实绩】这一关,皆已稳妥。”
“一个甲上,一个甲。”
“只要接下来的【心境】考核不出大岔子,这两张证书,便算是落入我百草堂的口袋了。”
尚枫看着叶英,语气中透出了一丝同门师兄特有的期许与叮嘱:
“叶英。”
“你所悟的《万物化傀》已至七品之境。”
“半月后,你与沈俗去县衙司农总监参与考核……”
“以你的实力,成为我百草堂内,继王烨与我之后,第三位拿下【八品证书】的人,应当是十拿九稳的事。”
“莫要出了什么纰漏。”
面对着尚枫这番分量极重的叮嘱。
叶英没有如往常那般吊儿郎当地摇扇子。
他将折扇端端正正地放在案几上,那张有些圆润、透着市侩气的脸上,虽然依旧挂着谦逊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一抹极度自信的精光。
“尚师兄放心。”
叶英微微拱手,声音不大,却透着商人的笃定:
“那八品证书,师弟我既然敢去县衙考,自然是算足了账面的盈亏。
这笔买卖,亏不了。”
说到这,叶英的绿豆小眼滴溜溜一转,目光再次落到了台下的苏秦身上。
他嘴角一咧,突然用一种半是玩笑的语气,轻飘飘地抛出了一句话:
“不过,凡事都说不准。”
“咱们在这儿盘算得挺好,说不定……”
叶英嘿嘿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说不定,苏秦师弟今日在这寻常的乡镇考核里,一个没收住……”
“在接下来的【心境】考核中,再拿下一个【甲上】。”
“双甲上齐聚。”
“那大周司农监的法网一动,直接破格越阶,赐下【八品证书】。”
“到时候,咱们百草堂的第三位八品,可就不是我,而是这位入院不到一月的小师弟了。”
此言一出,案台左侧的空气,出现了一瞬的停滞。
双甲上。越阶赐八品。
这几个字的分量,对于他们这些深谙考证规则的入室弟子来说,简直不亚于一场天方夜谭。
祝染秀眉微蹙,转过头,有些无语地看了叶英一眼:
“叶师弟,这等玩笑,还是少开为妙。”
“双甲上是何等苛刻的条件?
那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需要主考、乡绅、学子,乃至城隍庙的阴司考官,全部达成那种毫无瑕疵的共识!”
“苏秦师弟的实绩能得丁巡检亲自下场定档甲上,已是占了极大的运数。”
“这接下来的【心境】考核,归城隍庙管。
阴司的规矩,最是森严死板,只认因果不认人。”
祝染的声音清冷,给出了一个最为理性的判断:
“想要在那里拿到甲上……基本没有希望完成。”
尚枫也闭上了眼睛,没有对叶英这句略显荒诞的玩笑话做出回应。
在他看来,叶英不过是在用这种方式,夸赞苏秦今日的惊艳表现罢了。
至于在这小小的流云镇上,在一次常规的九品考核中,诞生一位双甲上的八品灵植夫?
这难度,丝毫不亚于让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一夜之间白日飞升。
而高台正中央。
被苏秦当众拒绝的丁巡检。
这位手握流云镇生杀大权的九品人官,并未表现出任何被扫了面子的恼怒。
他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那犹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在苏秦那张平静的面容上停留了数息。
随后,丁毅的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并没有去强求,也没有去施压。
“也好……”
丁毅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品评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志在青云,不恋泥沼。”
“你既然选了那条更难走的路,本官便不多事了。”
说完,丁毅便收回了目光,重新端起案头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浮叶。
他的神情从容且冷酷,仿佛刚才那句足以在流云镇掀起狂澜的招揽,真的只是他兴之所至、随口一提罢了。
对于丁毅而言,他站得太高了。
他是正统的大周仙官,手里捏着朝廷的印把子。
苏秦虽然惊艳,虽然被他看好,但终究还只是个没有品级的道院学子。
他抛出橄榄枝,是赏识。
对方不接,他也不觉得可惜。
这世上,夭折的天才太多了。
只有真正走到三级院,拿到官印的人,才有资格与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平等对话。
现在的苏秦,还不够格让他去三顾茅庐。
“丁巡检好大的雅兴……”
就在高台上的气氛渐渐归于平淡之际。
一道略显阴冷、却透着一股子威严庄重之气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衙门后方的城隍庙方向传来。
这声音仿佛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众人的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令人神魂发冷的森森鬼气。
“竟然亲自来这考场,钦点一个小小的【百艺证书】实绩?”
伴随着这道声音。
广场后方,那扇终年紧闭、透着肃穆与阴森的城隍庙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股肉眼可见的灰色阴气,顺着大门的缝隙溢出,瞬间让广场上的温度降了数分。
上百名散修齐齐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直通高台的宽阔通道。
在那阴气缭绕之中,一个人影,缓步走了出来。
那人身穿一袭玄黑色的官服,官服上用暗银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幽冥图腾。
他面容清癯,肤色透着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
双目狭长,眼底没有丝毫活人的烟火气,只有一种审视阴阳、洞察因果的绝对理智。
阴司所属,掌管流云镇一切阴阳交汇、魂魄秩序的九品【人官】。
流云镇城隍——谢舟!
他的出现,让整个广场的气场瞬间变了。
如果说丁毅代表的是大周仙朝在阳间的铁血法度,是一把锋利的阳刃。
那么谢舟,代表的便是大周仙朝在阴面的无情规则,是一把斩断因果的阴刀。
阴阳两司,虽同为九品,但在职权与行事作风上,却是泾渭分明,甚至隐隐有着分庭抗礼之势。
看到谢舟走出城隍庙。
原本端坐在主位上的黄秋,立刻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垂手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立金也放下了茶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面对神祇时的敬畏。
即便是左侧的尚枫等三位入室弟子,也纷纷起身,微微拱手。
在这等掌握着魂魄轮回的阴司正神面前,任何修仙者的骄傲,都必须收敛。
唯有丁毅,依旧安坐在太师椅上。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着拾阶而上的谢舟,那张冷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谢城隍。”
丁毅的声音不卑不亢,透着同级官员之间的平起平坐:
“本官不过是路过此地,见这实绩考核中出了个好苗子,一时见猎心喜,点评了两句罢了。”
“倒是谢城隍,平日里在那阴司大殿里深居简出,今日怎么有这等闲情逸致,亲自出来主持这【心境】的考核了?”
谢舟走到案台的另一侧站定。
他那双狭长的阴阳眼在丁毅身上扫过,随后又越过高台,落在了台下那袭青衫的苏秦身上。
他的目光在苏秦眉心处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
“丁巡检都能亲自下场给个‘甲上’,本官若是不出来看看,这城隍庙的规矩,怕是都要被这阳间的风给吹歪了。”
谢舟的语气阴冷,透着一股子阴司特有的刻薄:
“这百艺考核,实绩归你们农司与地方衙门管,这【心境】一关,却是我阴司的职责。”
“怎么?丁巡检是怕本官在这心境考核里,为难了你看中的人?”
丁毅轻笑一声,并不接这个话茬,只是淡淡道:
“阴阳各司其职。谢城隍秉公执法,本官自然信得过。”
两人的这番寒暄,听在下方散修的耳中,却犹如惊雷阵阵。
两位九品人官!
一位阳司巡检,一位阴司城隍!
流云镇这片天地里,最顶尖的两位大佬,今日竟然因为一场九品证书的考核,因为一个二级院的新生,齐聚于此!
这种排场,这种级别的交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谢舟没有再理会丁毅。
他转过身,面向广场上那群战战兢兢的散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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