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几个数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像是在确认一份死刑判决书上的每一个字。
“这个胖子,是在拿命换。”
赵县尊极其缓慢地将磕歪的茶盏扶正,那双总是带着八面玲珑笑意的眼睛,此刻罕见地敛去了所有的圆滑。
“他值一朵金花。”
赵县尊的声音极其平静,但语气里的分量比平时重了不止一倍。
“这种连命都不要、只为还一份知遇之恩的纯粹,比那两个算清了利弊才伸手的,重得多。”
白县尊没有反驳。
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他紧接着就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有人愿意先开口的事实。
“值,但给不了。”
白县尊的声音极其冷硬。
“第一,他不是二级院的考核学子。
他是一级院的,连参加年考排名的资格都没有。
银花也好,金花也罢,按照大周的规矩,只能赐予正式参考的学子。
他不在册,花落无处。”
“第二。”
白县尊顿了顿。
“他没有命来承这朵花了。”
九等。
聚元九层的修为,去扛一个超出八等刑阵上限的惩罚。
那不叫扛。
那叫蒸发。
连渣都不会剩。
点将台上,再次陷入了沉默。
聂争一直没有说话。
他捏着银花的手极其缓慢地收了回来,那两朵原本准备赐给陈鱼羊和顾池的银花,被他重新放回了袖袍深处。
陈鱼羊的结契因为王虎的抢先而被驳回了。
苏秦已经被免罪释放,不再需要结契对象。
陈鱼羊的二等刑罚恢复原状,不需要银花去兜底。
而顾池那朵,可以稍后再给。
聂争的目光落在王虎那面分屏上。
黑暗里,那个胖乎乎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九等刑罚的法则已经开始侵蚀他的身体。
但他还站着。
站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暴风刮弯了腰的老树,随时都可能折断。
但还没有倒。
聂争极其缓慢地坐正了身体。
“一饮一啄。”
他的声音极其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皆是定数。”
赵县尊和白县尊同时看向了他。
聂争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穿过水镜,穿过那片无尽的黑暗,落在那个正在被九等刑罚吞噬的胖子身上。
“你们觉得,一个聚元九层的泥腿子,凭什么能做出这种事?”
聂争的语气极其平缓。
“是因为他天性纯善?是因为他骨子里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大义?”
聂争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
“是因为苏秦。”
“苏秦用草傀术,给这个胖子留了一具草傀。”
聂争的声音极其轻,却极其清晰。
“一具草傀。做工粗糙,灵气残留不值一文。搁在任何一个世家子弟眼里,连垃圾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具草傀,把一个聚元二层的废物,教成了聚元九层的大师兄。”
“把一个在外舍烂泥坑里等死的人,变成了一个愿意拿命去换他的兄弟。”
聂争的目光从水镜上移开,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处。
“你种什么因,就结什么果。”
“苏秦平日里的每一个善举,每一次不计回报的伸手,都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生了根,发了芽。”
“今天这个胖子拿命去填的那个坑,不是王虎挖的,也不是这座遗迹挖的。”
聂争极其缓慢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是苏秦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点将台上,云海极其缓慢地翻涌着。
三位主考官,各自沉默了很久。
水镜里,王虎那面分屏的画面,已经快要被黑暗完全吞没了。
......
......
苏秦端坐在茶台前。
茶汤已经凉了。
对面那头铸身境的妖兽依然保持着那副极其从容的姿态,琥珀色的竖瞳里带着一种属于高阶掠食者特有的耐心。
它不急。
猎物就在面前,跑不掉。
一炷香的倒计时,大约还剩最后几息。
苏秦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推演。
不是放弃。
是所有的路都算完了,结果都一样。
他在等那道光柱落下来。
等那个从一等到四等一路递增、到了八等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的刑罚,降临在他身上。
然后拼尽全力去扛。
扛得住,活。
扛不住,死。
就这么简单。
然而。
就在倒计时即将归零的前一瞬。
苏秦面前的茶台,毫无征兆地碎了。
不是被什么力量击碎的。
是像沙子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溃散。
青花瓷的茶具化为齑粉。紫檀木的台面像是被无形的手捏碎了筋骨,一块一块地剥落、坍塌。
紧接着,四面石壁上的山水画卷也开始脱落。
那层幽蓝色的磷光剧烈跳动了几下,然后骤然熄灭。
整个茶室,像一座搭了半辈子的戏台,在某一个瞬间,被人从后台抽掉了所有的支撑。
哗啦啦地塌了。
对面那头铸身境的妖兽也在消散。
它那张挂着微笑的近似人脸,在崩解的前一刻,琥珀色的竖瞳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错愕。
像是连它自己都没想到,这场戏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然后它就不见了。
连同那股令人窒息的铸身境威压,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秦端坐在原地,面前空空荡荡。
茶室没了。
妖兽没了。
刑罚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其纯粹的、没有任何颜色的虚白空间。
以及石壁上浮现出的一行字。
【汝之刑,已有人独承。】
【汝,免罪释放。】
苏秦盯着这两行字。
他的呼吸没有停。他的手没有抖。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甚至没有出现任何剧烈的波动。
但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独承。
有人替他独承了八等刑罚。
罪加一等。
九等。
是谁?
这个念头刚刚浮上来,虚白的空间里,就像是回应了他的疑问一般,凭空浮现出了一面极其模糊的、如同水中月影般的镜面。
镜面里。
是一片连光都穿不透的纯粹黑暗。
黑暗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胖。
矮。
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被冷汗和泪水浸透了的粗布短打。
那张脸上满是冻疮的疤痕和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泪渍。
王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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