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的身体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掌。
他那张一直维持着极其平静的脸,在看清镜面中那个身影的瞬间,所有的平静像是一层薄冰,被一块落石砸得粉碎。
“王虎!”
苏秦的声音从嗓子里冲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认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沙哑。
尖锐。
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几乎失控的撕裂感。
他猛地站起身,冲向那面镜面。
但他的手穿过了画面,什么都没有碰到。
镜面里的王虎,正在被那片九等的黑暗吞噬。
那种黑暗不是简单的看不见。
它是一种带有实质的、极其浓稠的规则之力,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极其缓慢地挤压着王虎的身体。
王虎的粗布短打在黑暗的挤压下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
他的皮肤上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
不是伤口。
是经脉在体内崩溃后,从皮肤表面渗出来的血线。
聚元九层的修为,在九等刑罚面前,连一层窗户纸都不如。
但王虎还站着。
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暴风刮弯了腰的老树。
他看到了苏秦。
隔着那面模糊的镜面,隔着两个不同的空间,隔着一道再也无法跨越的生死线。
他看到了苏秦。
那张胖乎乎的、被黑暗的规则之力压得几乎变形的脸上,嘴角极其微小地、极其笨拙地翘了一下。
他在笑。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极其微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带着裂缝,带着血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楚。
“苏秦。”
“值……值得的。”
苏秦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他站在那片虚白的空间里,浑身僵硬得像一尊石像,但他的眼眶已经控制不住了。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眼底汹涌着,冲撞着,像是一条被堵了太久的河。
“你……“
苏秦的声音在发颤。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疯了,想说谁让你这么做的,想说你一个聚元九层去扛九等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太清楚了。
如果换一个人站在王虎的位置上,换一个跟他苏秦没有那份交情的人,拿着一等刑罚,安安全全地站在雪地里吹吹风就能过关。
没有人会做这种事。
没有人会放着活路不走,去替别人扛一个连八等都不是、而是超出上限的九等。
但王虎做了。
那个从流云镇来的泥腿子。
那个曾经聚元一层、连教习都记不住名字的废物。
那个抱着一具叫苏丁的草傀练了三个月、从外舍的烂泥坑里爬出来的胖子。
他本可以安安心心的等待大考结束,他将凭借这超出其他人的探索进度,以毫无争议的第一名,以天元之身,晋级二级院。
他的前途本一片光明,所有的苦难都熬过来了。
但他依旧毅然的选择这么做了。
镜面里,王虎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
那种透明不是空间传送的前兆,而是生命力在被九等的规则之力一丝一丝地抽离。
他快要没了。
但他还在说话。
声音已经碎得几乎听不清了,像是风里飘过来的纸片,一抓就散。
“苏秦……你得……往前走。”
“走远点。”
“走到那些大人物……都得仰头看你的地方去。”
王虎的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了。
九等的黑暗在侵蚀他的识海,他的视野在一点一点地缩小,像是有人在慢慢合上一扇门。
但他还是努力地睁着。
努力地看着镜面对面那个泪流满面的年轻人。
“我王虎……没别的本事。”
“就会……练功。”
“你给我苏丁的时候说……别偷懒。”
“我没偷懒。”
“从聚元二层……练到九层。”
“你看到了吧?”
王虎的声音在这里忽然清晰了一瞬。
像是回光返照。
像是一盏快要灭的油灯,在熄灭前拼尽最后一点灯油,让火苗窜了那么一下。
“我……没给你丢人。”
这句话说完。
王虎的身影,在那片纯粹的黑暗中,像是一座终于被风雪压垮的土丘。
极其缓慢地。
倒了下去。
镜面里的画面开始碎裂。
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湖面,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波纹过处,画面一块一块地剥落、消散。
最后消失的,是王虎那张胖乎乎的脸。
和那个极其笨拙的、翘在嘴角上的、到死都没有收回去的笑。
然后镜面就空了。
什么都没有了。
苏秦站在那片虚白的空间里。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的力度大到手掌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的脊背挺得极直,像一杆插在泥地里的旗。
但他的脸上,全是泪。
没有声音。
没有哽咽。
没有任何外放的情绪。
泪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从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青色的道袍前襟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站了很久。
久到那片虚白的空间开始发生变化。
幻境在退散。
像退潮的海水,那些构成这片空间的法则之力在一层一层地剥离、消融。
苏秦脚下的虚白地面开始出现裂缝,裂缝里透出一种极其温暖的、类似于晨曦的金色光芒。
他被送回去了。
被送回那座青石大殿。
但在他的视野彻底被金色光芒吞没之前,他的正前方,凭空浮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宝箱。
不是之前那些巴掌大小的青铜匣子。
不是半臂长短的暗金色宝匣。
而是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通体散发着极其璀璨光华的巨大宝箱。
箱身的材质苏秦认不出来。
不是青铜,不是暗金,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由凝固了的星光铸成的物质。
箱身上没有锁。
只有一个极其简洁的、用上古篆文刻成的数字。
九。
九等机缘。
超出了八等刑阵的最大刻度。
超出了这座上古遗迹所有已知规则的极限。
一个聚元九层的泥腿子,用他的命,用他这辈子攒下的所有勇气和情义,换来的东西。
苏秦看着那个宝箱。
那双还挂着泪水的幽青色眸子里,没有狂喜,没有贪婪,没有任何对未知造化的期待。
只有一种极其沉重的、仿佛这整座遗迹都压在了心头上的分量。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袖口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
然后他极其郑重地整了整身上那件青色的道袍。
向着那个宝箱的方向。
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王虎。”
苏秦的声音极低,极稳,像是在对一个故人做出最重的承诺。
“这情。”
“苏秦背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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