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捻出了一枚小小的、流转着温润光华的玉符。
姜望随手一弹。
那玉符在半空中轻轻一震,化作一片柔和的光幕,不疾不徐地,迎上了那雷霆万钧的一拳。
轰。
所有人都以为,那薄薄的光幕,会在那一拳下碎得渣都不剩。
可结果却让阁里几个教习,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那一拳,那挟着撕碎人官之力的恐怖一击,竟在触及那片光幕的刹那,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跌进了深潭。
噗的一声轻响。
那滔天的拳劲,连同那尊守护傀儡周身的凶威,竟像是雪遇骄阳一般,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那守护傀儡轰然顿在原地,双目中的鬼火,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姜望甚至,没有再看它第二眼。
他收回手,理了理被劲风吹乱的一缕衣袖。
神色淡漠地,径直从那尊僵立的傀儡身旁走了过去。
走向了大殿最深处,那一团散发着至尊气息的核心传承。
阁里,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良久,彭教习那阴冷的声音,才从黑袍里飘了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一枚保命的符。”
“咱们这些人,拼了老命,攒一辈子,也未必摸得着一枚的至宝。”
“在他手里,就这么随手拿来挡了一拳。
挡完,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这话,戳得阁里几个教习都沉默了。
这,就是姜家。
这,就是那顶级豪门,堆出来的底蕴。
人家的少爷,一件随手用来挡灾的玩意儿,便是旁人穷尽一生,都仰望不及的造化。
这中间隔着的,是何等深、何等宽的一道鸿沟。
水镜里,姜望走到了那核心传承之前。
他抬手一引,那一团浩瀚的造化,便如百川归海般温顺地涌入了他的眉心。
下一刻。
整座山河社稷图的上空,响起了一声悠远的钟鸣。
那是,有人通关了绝等遗迹的,昭示。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那高悬于虚空的战功榜上,那一个所有人都望眼欲穿的、第一的位置上,一个名字稳稳地亮了起来。
姜望。
第一。
这两个字一落定,便再没有了半分挪动的余地。
如同一块千钧巨石,稳稳地砸在了榜首任谁都再撼动不得分毫。
天鉴阁里,响起了一片极轻的、压抑的吸气声。
终究,还是来了。
虽是意料之中...
可当这一刻,真真切切地,落在眼前时...
阁里几个惠春分院的教习,心头,还是说不出的堵得慌。
他们是真心,盼着苏秦能拿这个第一的。
惠春这等偏僻的小分院,多少年了,连个能进三级院的苗子,都难出几个。
若是这一回,真出了个力压群雄的年考头名...
那往后,他们这些教习,在整个青云府里走动,腰杆都能挺直几分。
说话,都能响亮几分。
可现实,偏偏,这般地,不讲情面。
“既生瑜……”
不知是哪个教习,望着那榜首的名字,极其轻微地,又叹出了这半句。
后半句,他依旧没说出口。
可阁里的人,都懂。
苏秦那孩子,创了六品法术,受了两朵金花,把一座上等洞府,生生闯出了绝等的成色。
他这一身的本事,这一程的际遇,放在哪一届年考里,都该是那独占鳌头、惊艳四座的存在。
偏偏,他撞上的,是姜望。
是一个含着金汤匙、被整个顶级豪门用淌成河的资源,从小喂到大的世家天骄。
一个,是从苏家村的泥地里,一刀一枪、九死一生拼出来的。
一个,是在自家堆成山的库房里,挑挑拣拣、信手拈来的。
苏秦拼尽了全力,够到的那个天花板...
不过是姜望,毫不费力的,起点。
冯教习极其缓慢地,把心里那本账,合上了。
他算了一辈子的账,这一回,这账,算得他心里没来由地发涩。
论造化的奇,论手段的妙,论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苏秦那孩子,半分不输。
可论底蕴,论那压箱底的家当,苏秦,拿什么,跟一个姜家比?
这世道的账,从来,就不是只看你有多努力的。
阁里,丁巡检的神色,最是复杂。
旁人或许不知,可这阁里的几个人心里都清楚,丁巡检,是姜派在地方上的人。
姜望,是姜家的嫡脉天骄。
说到底,是他这一脉的自家人。
姜望夺了这年考头名,于他丁某人所在的派系而言,是天大的喜事。
是整个姜派,都跟着脸上有光的事。
按理说,他该高兴。
可丁巡检望着那另一块画面,望着那个青衫身影,眉头,却拧着,没怎么舒展开。
他想起了自己,在那孩子身上,下的那几注。
平灾时的网开一面,灾伤勘验吏的招揽,还有那句,三年后保举巡检的承诺。
他是真心,看好那孩子的。
一个能从底层泥地里,守着底线,一步步爬上来的苗子...
是他这种实干派,最稀罕的。
如今,自家派系的天骄登了顶,他看好的那个寒门苗子,却被死死压在了下头。
这滋味,说不上是喜,还是憾。
倒是站在长桌最左侧、阴影里的罗姬,神色是阁里唯一的平静。
他对那个第一,从来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那一时的名次,那一届的头衔,争来了,不过是给惠春分院,添一桩谈资,添一分颜面罢了。
于他罗姬而言,真正重的,从来,是别的东西。
是那孩子,已经替他,走完了他这辈子,都没能走完的那条路。
这一点,姜望的第一,撼动不了分毫。
阁里,一时陷入了那种,大局已定后的沉郁。
第一,尘埃落定。
是姜望的。
众人那一道道惋惜的目光,便也渐渐地,从那高悬的榜首,从那个月白身影上,挪开了。
挪向了,另一块画面。
挪向了,那个虽败犹荣、却依旧稳坐第三的,青衫身影。
可这一看。
阁里几个人的目光,却齐齐,凝住了。
不知从何时起,苏秦那块画面里,他先前所在的那座青石大殿,那两扇并立的门,都已经,看不见了。
画面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空茫。
而苏秦,就在那片空茫的正中央,盘膝,坐着。
他双目紧闭,周身的灵力,正以一种极其异样的节奏,缓缓流转。
更让人心头一紧的是,他的眉心之上,正有两团光,缓缓浮现。
一团,是暗青色的。
流转着一种,玄奥而冰冷的气息。
另一团,是温润的金色。
宝相庄严,散发着浩大而温暖的光晕,那光晕里,隐隐约约,似有万千细微的人声,在低低地,絮语。
那两团光,正在他的眉心,极其缓慢地,相互靠近,相互,交融。
冯教习还没看明白,可丁巡检和谢城隍这两位人官,脸色却骤然变了。
他们看东西的层次,与寻常教习,截然不同。
那暗青色的光,那温润的金光。
他们,认得。
“那是……节衍胚。”
丁巡检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还有,功德金身。”
阁里几个教习,悚然一惊。
他们想起来了。
先前谢城隍,便点过。
说苏秦怀里揣着的这两样,塑造节衍身的根本。
“他把这两样,凑到一处了。”
谢城隍那一向冷漠的声音里,也极其罕见地,起了一丝波澜:
“他在,引动它们,相互结合。”
引动节衍胚与功德金身,相互结合。
这八个字一出,阁里懂行的几个人,呼吸,都是一窒。
那是铸造节衍身的,起手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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