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教习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那一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里,掠过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算了一辈子的账,凡事都讲究一个等价交换,讲究一个稳赚不赔。
可聂争这一笔买卖,在他看来,亏得没边了。
为了一个学子的公道,搭上自己的前程。
这种账,他冯某人是无论如何也算不过来的。
也正因为算不过来。
他才更明白,聂争那一句“我惠春分院的学子,不容许受这份不公”,分量有多重。
阁里另一头。
罗姬一直站在那片阴影里,没有出声。
他望着水镜里那一朵正朝着苏秦飞去的金花,那张古板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一颗心,此刻正提到了嗓子眼。
旁人看见的,是荣耀,是钦点第一,是一飞冲天。
可罗姬看见的,却是另一样东西。
树大,招风。
他那个弟子,从今往后,要站到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去了。
站到那个连州牧大人都会留意的、最高、也最显眼的地方去。
那地方,风最大。
罗姬极轻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他既为那个弟子高兴。
又为那个弟子,担着一份说不出口的心。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在这满阁的人面前,他只是百草堂的一个古板教习。
他和那个青衫少年之间那一层最深的干系,是谁也不能知道的秘密。
于是罗姬只能站在那片阴影里,望着水镜,把那一份高兴和那一份担心,都死死地咽进了肚子里。
而在这满阁人之中。
有一个人的心情,比谁都要复杂。
丁巡检。
........
丁巡检站在阁中,望着水镜里那一朵越来越近的金花,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心里头,翻江倒海。
头一层,是身为姜派之人的那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他是姜家那一系提携上来的人。
姜望从第一上被摘下来这桩事,于他的立场而言,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等回头姜家那边追究起来,他这种依附在旁的小官,多少也要跟着提心吊胆一阵。
可这一层别扭,只在他心头一闪,便被压了下去。
因为另一层更汹涌的东西,盖了上来。
那是一种,他这个把人看了一辈子、把宝押了一辈子的老吏,在亲眼看着自己押中的那一注疯长成参天大树时的目瞪口呆。
丁巡检想起了不久前的那桩事。
那时候,苏家村刚平了灾。
他看中了那个叫苏秦的少年,想招揽他去做一个灾伤勘验吏。
可那少年,婉拒了。
丁巡检当时不仅没恼,反倒高看了那少年一眼。
他还许下了一个在他看来已经极有分量的承诺。
三年。
他说,给他三年。
三年之内,他丁某人保举那少年,做一个九品人官,巡检。
巡检。
那是他丁某人从最底层的泥地里,熬了大半辈子才熬到的位置。
他把自己熬了半辈子的台阶当成一份天大的恩典,许给了那个少年,要他用三年去够。
那时候他觉得,这已经是他能给一个寒门少年的最大的善意了。
可如今呢。
丁巡检的目光落在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三年。
三个月,都还没到。
那少年,就站到了这青云州府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的地方。
丁巡检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算这种账。
苏秦钦点第一。
这大考的头名,是有奖励的。
其中最要紧的一桩,便是免试官身。
寻常学子要做官,得一级一级地考,一道一道地熬。
可苏秦不必了。
凭着这钦点第一的头名,他可以直接免了那些考核,踏入官身。
这还不算。
丁巡检还知道一桩旁人未必清楚的事。
苏秦,在那座洞府里铸出了一具节衍身。
而节衍身这东西,在授箓为官的时候,是能让一个人官加一等的。
丁巡检越算,后背越凉。
免试官身,再加上节衍身那官加一等。
那少年一旦踏入官场,他那起步的官职……
丁巡检的呼吸,顿了一下。
只怕,比他丁某人现在将要升任的那个惠春县地官主簿,还要高。
也就是说。
那个他要用“三年保举一个巡检”去施舍善意的少年。
只消几个月后正式入了官,那官职便极可能反压在他这个许诺人的头上。
丁巡检立在阁中,怔怔地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
他心里头说不清的复杂。
最后,化作了一声极轻的、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的喟叹。
他望着那个少年,在心底极缓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三个月前是断断不敢想的。
“苏秦啊,苏秦。”
“我曾想着,用三年的功夫,把你扶上一个巡检的位子。”
“可如今……“
丁巡检的目光,望着水镜里那一朵即将落到苏秦头顶的金花,望着那个即将被整座青云州府牢牢记住的名字。
“如今这整个青云州府。”
“谁不识君?”
第261章 毕业三级院!苏秦开课教苍生!
山河社稷图,东南角。
苏秦还立在那座青玄洞府之外,望着蔡云远去的背影出神。
薪火社几人重新围拢了过来。陈鱼羊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忽然,他那一双素来半睁不睁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抬手朝天边一指:
“师弟,那是什么?”
苏秦顺着他指的方向抬起头。
天边。
一点金光,正破空而来。
那金光来得极快。
众人不过一抬头的工夫,它便已经越过了重重山影,朝着这一处笔直地坠了下来。
而它坠落的方向不偏不倚。
正是苏秦的头顶。
莫白的手第一时间按上了刀柄。
顾池下意识地往苏秦身前挪了半步。
这一群刚从生死里滚出来的人,对任何一道朝着自己人飞来的光,都存着最本能的警惕。
可苏秦却抬起手,止住了他们:
“无妨。”
“是主考官的花。”
这一句话出口,几人齐齐怔住了。
主考官的花。
这一届年考改制的规矩,开考之前张过榜,图中每一个学子都背得出来。
三位主考官,各执花。
三位大人坐在山河社稷图之中,监着这一场考。
看中了哪个学子,便可将手中之花,自图中投放进遗迹之内,落到那个学子的身上。
花落谁家,便是哪一位大人的恩典。
规矩是规矩。
可这一场考从头走到尾,谁也没亲眼见过这花,到底长个什么模样。
而苏秦认得。
他认得这道光里的气息。
因为这一场年考里,先后有两朵金花,悄无声息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一朵来得早些,一朵来得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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