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名讳,没有言语,连半个字的交代都没有。
他只认得那气息堂皇,知道这是三位大人之中,某两位给的恩典。
至于是哪两位。
这一届的三位主考官是谁,榜文上写得清清楚楚。
自家分院的聂院长,惠春县的赵县尊,金泽县的白县尊。
三位大人的名讳,他都识得。
可他与这三位,素无深交。
哪两位先给了他花,他私下里猜过许多回,到今日都没猜出个准数。
而眼前这第三朵。
苏秦的心头狠狠地一跳。
不必猜了。
三位大人手中各只有一朵。
前两朵既然都在他身上,那这第三朵,便是最后那一位大人的。
三朵。
齐了。
那道金光落了下来。
它没有半分凶煞,只是极稳地悬停在了苏秦的头顶之上。
一朵金花,在半空中缓缓绽开。
几乎是同一刻,苏秦怀里那两朵一直安安静静躺着的金花,骤然有了感应。
不等苏秦动念,那两朵花便自己从他怀里飞了出来,升上半空,与那第三朵金花遥遥相对。
洞府之外,死一般的寂静。
陈鱼羊嘴里那根叼了一路的草根,无声无息地掉在了地上。
顾池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在发颤:
“师兄身上,早就揣着两朵……“
“加上这一朵……三朵……“
“三花灌顶……“
这四个字一出口,几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榜文上那一条规矩,他们都背过。
三位主考官之花,若齐聚一人之顶,便为三花灌顶。
三位大人联名作保,凌驾山河社稷图自身的判定。
钦点,第一。
陈鱼羊倒吸了一口凉气:
“榜文上那一条?”
“开考前我也瞄过一眼。我还当那一条是写来撑场面的!”
话音未落。
半空中,那三朵金花缓缓地转了起来。
转着转着,三朵花的光华渐渐连成了一片,化作一方华光织成的伞盖,将苏秦整个人罩在了底下。
下一刻。
那一方华光,自他的天灵缓缓地淌了下来。
苏秦的修为没有半分精进,丹田里那九缕大寒也安安静静,纹丝未动。
这华光落在身上,与修为无关。
它更像一方大印。
一方端端正正盖下来的大印,盖在了他这个人的身上。
苏秦能感觉到,整座山河社稷图里弥漫着的那一股浩瀚国运之气,在这一刻朝着他这一处,微微地倾了一倾。
像是这一座图,亲口认下了这个名字。
紧接着。
整座山河社稷图的天穹之上,一行金色的大字缓缓铺开。
那一行字悬在天上,照彻了图中每一寸山河。
【本届年考。】
【惠春分院学子,苏秦。】
【得三位主考官,三花灌顶。】
【钦点,第一。】
那一行大字落定之后,又有一行小一些的字跟在后头,缓缓浮现。
【通传青云州府,文武百官,共鉴之。】
苏秦识海里那一面战功榜,在这一刻动了。
榜上的战功数目,一个字都没变。
可那个排序,变了。
苏秦那两个字,从第二的位置上缓缓地升了起来。
而那个钉在最顶上、压了他不知多少时日的名字,姜望,缓缓地朝下挪了一格。
第二。
苏秦的名字,稳稳地落在了那个位置上。
第一。
………………
良久,丁洛灵才缓缓地开了口。
这位世家出身的阵法首席,此刻那一双素来精明的眼睛里,是一种压不住的凝重:
“这一条新规出来的时候,我家中长辈们议论过。”
“长辈们说,这一条写得出,用不出。”
陈鱼羊皱起了眉:
“怎么讲?”
丁洛灵抬起头,望着天上那一行通传百官的金字:
“三花灌顶,是要把原本榜上的第一摘下来的。”
“能在这种遗迹扎堆的年考里坐稳头名的人,会是无名之辈吗?
他背后会没有来历吗?”
“一朵花两朵花落下去,是恩典,是人情,谁也挑不出错来。
可三朵花一齐落下去,就成了三位大人联名,当着满州府文武的面,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头名拽下马。”
“这一份干系,三位大人要分着担。”
“所以长辈们都说,这条规矩,断不会有人真用。”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可今日,三位大人真的用了。”
“为了师兄,用了。”
这话落下来,几人都沉默了。
天上那一行金字,看着是泼天的荣耀。
可那荣耀的底下,垫着三位主考官实打实押上去的东西。
莫白一直没有说话。
良久,这位冷面的刀客望着苏秦,平静地开口:
“师兄,本就该是第一。”
“那位被摘下来的,若是心里不服,往后自会来寻师兄。到那时再分高下,也不迟。”
不远处。
蔡云的脚步,早在那行金字铺开的时候便停下了。
这位走出银门的大佬驻足回首,望着天上那一行字,望了许久。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青衫少年的分量掂得够高了。
如今看来,还是掂轻了。
天赋、造化、心性,这些他都看见了。
可方才那三朵花告诉他的,是另一样东西。
人望。
一个少年还没踏出考场,便已经有三位大人愿意为他押上前程。
这样的人望,比天赋金贵。
蔡云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唇角那一丝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
而后他转过身,继续朝着那一片天光走去。
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心里重新盘算着什么。
......
而在这座山河社稷图的各处。
天上那一行金字,所有人都看得见。
某一条山道上,一个背着半篓灵草的青衫学子,正坐在石头上啃干粮。
他抬头看见那行字,干粮停在了嘴边。
三花灌顶。
那一条人人都背过、却没有一个人当真的规矩,竟真的被用出来了。
他喃喃地念着那个名字:
“苏秦……榜上那个苏秦?”
那个名字,他在战功榜上望了一整场考。
先是前十,后来第三,再后来第二。
他原以为,那已经是一个寒门学子能爬到的顶了。
可现在,那个名字在第一。
是三位主考官联名,亲手按上去的第一。
那学子怔怔地坐了许久,低头看了看自己篓里那半篓灵草,忽然觉得这一场考里所有的得意,都不算什么了。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头没有半分酸意。
反倒有一股说不清的热,从胸口慢慢地往上涌。
寒门里,出了一条真龙。
那是不是说,他们这些泥地里爬的人,头顶上那一层天,其实是能捅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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