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上下打量了那人几眼,然后将柜台侧面的小门推开一条缝:“里面谈。”
那人跟着他走进后院密室,灰鸽关上门,重新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线将密室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也将那人的身影从斗篷的阴影中剥离出几分。
“你看到了我的消息。”
灰鸽在桌边坐下,语气笃定,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面孔,肤色微黑,眉骨高耸,颧骨上带着一道浅浅的旧疤痕。
他的眼神沉静而冷淡,像是常年行走在刀尖上的人才有的那种平静。
“看到了。”
他在灰鸽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那两枚黑色铁环在油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哑光:“五件渡劫法器,标价不低。”
“你要接任务?”
“不。”
那人摇了摇头,“我是觉得,这个价配这个目标,稍微低了一点。”
灰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认识李云景?”
“我不认识他本人。”
那人语气平淡,“但我听说过他。”
“断龙岭上,枯木老人、开山、寒冰老怪三个渡劫散修联手都没能逼退他。”
“后来有个域外来的和尚,融合了一尊古佛的残魂,临时突破了大乘境界,全力一掌都没能把他拍死。”
“这种战绩,合体七重天?”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最后四个字,语气中没有嘲讽,只有平静的质疑:“灰鸽,你也是做了多年中介的。”
“你应该知道,修炼界里境界和战力不匹配的情况虽然不常见,但只要出现,往往意味着那个人身上有远超同阶的底牌。”
“李云景能在大乘级数的一掌下活着走出来,说明他至少拥有半步大乘的防御能力,甚至有可能是真正的渡劫巅峰战力。”
“对付这样的人,需要付出的代价,绝不止五件渡劫法器。”
灰鸽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人。
他知道这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也知道自己那张单子挂出去之后,敢接的人不多,能接的人更少。
眼前这人既然主动找上门来,说明他至少愿意谈。
“你说得对。”
灰鸽终于开口,“五件渡劫法器,对付一个普通合体七重天的修士,绰绰有余。”
“但对付李云景这种变数,确实需要加价。”
“那你的意思是……”
“六件。”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加一件渡劫级数的护身法宝,或者同等价值的保命之物。”
“不管是防御类的甲胄、遁术类的秘符、还是能够抵挡大乘期一次致命伤害的替死符箓,都可以。”
灰鸽听完那人的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在对面那人平静的面容和桌面上那两枚黑色铁环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沉默了很久。
“加一件渡劫级数的护身法宝,或者同等价值的保命之物。”
灰鸽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你知道渡劫级数的护身法宝在市面上是什么行情吗?”
“知道。”
那人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识:“一件品质尚可的渡劫下品护甲,市价大约在两百万到三百万上品仙元石之间。”
“如果是带有自动触发防御阵法的上品货色,价格翻倍不止。”
“至于替死符箓那种东西,有价无市,根本不会出现在公开市场上。”
“你既然知道行情,还开出这个条件?”
“因为我值这个价。”
那人直视着灰鸽的眼睛,目光中没有傲慢,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自信:“你挂出去的那张单子,敢接的人不多。”
“敢接而且有能力完成的人,更少。”
“而我,是其中之一。”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我在渡劫八重天卡了四千七百年。”
那人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四千七百年,足够我把渡劫期能修的功法、能练的神通、能打磨的法则,全部打磨到极致。”
“我距离渡劫九重天只差一层窗户纸,但那层窗户纸,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生死之战来捅破。”
“李云景能硬接大乘级数的一掌而不死,说明他至少拥有半步大乘的防御底牌。”
“杀这样的人,对我来说,既是一次任务,也是一次磨刀石。”
“你说得很有道理。”
灰鸽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但问题是,我只是个中介。”
“报酬的数额,是雇主定的。”
“加价这种事,我做不了主。”
“那就帮我联系雇主。”
那人的回答毫不犹豫:“你告诉他们,五件渡劫法器,我接这个活。”
“但我要加一件渡劫级数的护身法宝,或者同等价值的保命之物。”
“如果雇主同意,三天之内,把东西送到你这里,我看到货之后,立刻动手。”
“如果不同意……”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将兜帽重新拉上:“那这张单子,就让他们另请高明吧。”
他说完,转身便要向门口走去。
“等等。”
灰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这个人,还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那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帮你联系雇主。”
灰鸽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暗格前,取出那面锈迹斑斑的铜镜,“但丑话说在前头,雇主答不答应,我不敢保证。”
“你只管传话就行。”
那人终于回过头来,兜帽的阴影下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答不答应,是他们的事。”
灰鸽没有再废话,将灵力注入铜镜,镜面上再次浮现出那行细密的小字。
他以神识在镜面中刻入一条新的信息:“有渡劫八重天修士愿接单,要求在原定五件渡劫法器基础上,追加一件渡劫级护身法宝或同等价值保命之物。”
“若同意,三日内交货,收货后立即动手。”
“若不同意,单子作废。”
信息没入镜面之后,铜镜的光芒缓缓黯淡下去。
灰鸽将铜镜放回暗格,转身看向门口那道身影:“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雇主那边什么时候回复,我不确定。”
“快则今晚,慢则三天,你留个联系方式,有结果了我通知你。”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玉符,随手抛给灰鸽:“捏碎这枚玉符,我就会知道你在找我。”
“无论我在哪里,三个时辰之内赶到。”
灰鸽接住那枚黑色玉符,在手中掂了掂,点了点头:“好。”
那人不再多言,推开密室的门,身影消失在杂货铺后门外那条幽暗的巷弄之中。
灰鸽独自站在密室中,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黑色玉符,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渡劫八重天……四千七百年没突破……拿李云景当磨刀石……这苍梧山脉,怕是要有一场好戏了。”
他摇了摇头,将玉符小心地收进袖中的暗袋里,然后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关上密室的门,回到前堂继续打理他那间看似平平无奇的杂货铺。
消息传回鬼哭谷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深夜。
七人中被称为“首领”的那位正独自坐在鬼哭谷深处那块青石旁,手中握着一枚刚刚收到的传讯玉符,面色在昏暗的地煞阴气中明灭不定。
“追加一件渡劫级护身法宝,或者同等价值的保命之物……”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灰鸽传来的信息,握着玉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五件渡劫法器,已经是他们七家咬着牙、忍着痛才凑出来的数目。
现在对方还要再加一件,而且是护身法宝或者保命之物这种级别的硬通货。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符,以灵力激活,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枚传讯符化作一道微光,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个时辰后,其余六道身影陆续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鬼哭谷中。
七人再次围坐在那块青石周围,地煞阴气在他们脚边无声翻涌。
“他要求加一件渡劫级护身法宝,或者同等价值的保命之物。”
首领将灰鸽传来的消息简明扼要地告诉了其余六人,“你们怎么看?”
“贪得无厌!”
那个急躁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五件渡劫法器还不够?他以为他是谁?大乘老祖吗?”
“他虽然不是大乘老祖,但他值这个价。”
东侧那道金属嗓音的身影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你们想想,一个能在大乘级数一掌下活着走出来的人,值不值得一位渡劫八重天的高手专门为他加价?”
“值不值得是一回事,拿不拿得出来是另一回事。”
南侧那道身影开口了,声音低沉:“我们七家凑五件渡劫法器,已经差不多掏空了各自的家底。”
“再加一件护身法宝……谁出?”
青石周围陷入了一阵沉重的沉默。
“我出。”
一道此前极少开口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在青石最外围、那道此前曾提到过“璃殇”的身影。
那道身影依然被地煞阴气遮掩了大半,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睛。
“我有一件‘玄龟镇岳甲’,渡劫中品的护身内甲,跟了我一千八百年。”
那人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可以拿出来充当追加的报酬。”
“你疯了?”
那个急躁的声音脱口而出:“玄龟镇岳甲是你压箱底的保命之物,你把它交出去,以后你自己怎么办?”
“以后?”
那道身影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如果李云景不死,我们七家都没有以后。”
“一件内甲换一条活路,我觉得值。”
青石周围再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首领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那就这么定了。”
“五件渡劫法器,加一件玄龟镇岳甲,凑齐之后,我亲自送去落星城。”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第三天傍晚,首领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落星城西区那条偏僻巷弄尽头的“陈记杂货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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