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神探志 第157章

作者:兴霸天

  再考虑到是药三分毒,那甘氏体内余毒未清,又常年服用解药压制,再这么下去确实会油尽灯枯,杨泌昌在地方上还是很有用的,如今又如一颗钉子扎进了狄进身边,倒是不能让他离了心,大荣复终究点了点头:“罢了!他所言也挺识趣,那本座就大发慈悲,解了他妻子的毒便是!”

  邱先生迟疑了一下:“解药是由属下奉上?”

  大荣复淡淡地道:“本座三日后,会亲自走一趟!让杨泌昌速速接待!”

  邱先生领命:“是!”

  大荣复既然决定要赐药,那就不再拖延,省得杨泌昌妻子真有个三长两短,横生波折,却也不能去的太快,好像怕了狄进一般,所以三日时间,不长不短,正好合适。

  这三日对于杨泌昌来说,自是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盼到约定的时辰,就见一位身着祭袍,脸戴面具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内宅之中,顿时敬畏地上前:“祭礼大人!”

  得官员称作大人,大荣复心中还是很自得的,语调里带着悠远之音:“弥勒赐福,安享福禄!”

  杨泌昌低下头:“大人请!”

  进了药味浓郁的屋内,就见病弱的甘氏躺在床上,已然昏睡过去,大荣复漫步上前,从长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瓶。

  可这回不待他再度神神叨叨,展现一番威仪,鬼魅般的身形陡然闪出,一锏当头落下。

  大荣复勃然变色,穿着祭袍的他本就不便躲闪,何况又没有防备,完全避之不及,被铜锏狠狠抽在后背,一口鲜血喷出的同时,被劲风扫过后脑,砰的一声,栽倒在地,没了动静。

  在杨泌昌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狄湘灵探出手掌,提起昏死的大荣复,再拿过装解药的玉瓶,如一阵风般消失不见。

第251章 灭了你的傲气,破了你的底气

  “你醒啦?”

  大荣复眼皮轻微地颤了颤,想要平顺呼吸,暗中观察情况,但一句传入耳中的话语,让他不得不睁开眼睛。

  一男一女,站在面前。

  皆是相貌出众,气质超俗。

  “狄进!狄十一娘!”

  大荣复看着这对姐弟,咬着牙道:“你们为何要如此?”

  他是真的不明白,双方的合作明明很愉快,对方为何突然翻脸下手,即便这当官的再贪婪,也不会指望出手生擒自己,就能逼迫他完全俯首称臣,将一切秘密和盘托出吧?

  之前一直是狄湘灵与之接触,狄进尚且是头一次见到这位矢志复国的渤海王族,并不弯弯绕绕,开门见山地道:“二当家以为,你这次被擒,与平时有何不同?”

  大荣复怔了怔,脑海中灵光一闪:“解药?”

  狄进颔首:“不错!”

  大荣复并不愚蠢,只是一叶障目,此刻得到提醒,马上明白了一切:“原来自始至终,都是那场绑架的延续,你们做了这么多,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随身带上足够的解药?”

  “方才从你身上搜出了四个瓶子,里面装的都是三粒药丸,且气味各不相同,你确实足够谨慎,平日里恐怕身上带的都是毒丸吧,但这次为了给杨泌昌的妻子解毒,伱手中的那瓶药,装的确实是解药。”

  这不是揣测,刚刚道全已经验证过了,甚至用舌头舔过毒丸,然后立刻漱口吐掉,所以狄进的语气很笃定:“你的所谓弥勒秘药,是由牵机引改良过来的,或者两者用的都是同一味主药,马钱子!”

  牵机引的主要成分正是马钱子,后世还从马钱子中提取出一种生物碱,叫“士的宁”,微溶于水,无色,味道极苦,有剧毒。

  这种毒物进入体内时,最初表现为烦躁不安,面肌和颈肌抽搐,继而全身肌肉剧烈痉挛,中毒后一到三小时后因窒息或精疲力竭而死,面露苦笑,身体呈角弓反张,症状又有些似破伤风。

  而弥勒秘药厉害的地方在于,它通过其他药材的配比融入,大大降低了马钱子的毒性,使之由急性剧毒,变为了慢性毒药,并且能由相对应的解药压制,连服三粒解药,更能清除体内毒素。

  “任何解药都有被破解药方的可能,所以你每次只给一粒,一旦拿来破解,受害者就得毒发身亡,死状惨不忍睹!”

  “你不认为对方会为了别人解毒,让自家的亲人惨死,何况区区一粒解药,也不见得能破解出正确结果!”

  “但这回你带上了完整的解药,我的幕僚精通医术,这段时日更是早就备好了不少药草,现在就看他的进展了!”

  听了这番话,大荣复努力想要平静以待,可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便是医术再高明,你就能确保他仅凭三粒解药,就还原出药方?”

  “不是凭空还原,毕竟这个毒药与牵机引大有关联,早有劄子密报京师,请来了这份秘药的配方,即便如此,也没有万全的把握,但这番尝试是完全值得的!”

  狄进很坦然地承认了:“我可以选择将三粒解药都给吕公孺解毒,却只是治标不治本,毕竟弥勒教内掌握这种毒药的,肯定不止你一人,难以防范以后!而一旦破解解药,失去了这个卑劣要挟的手段,在如今的太平年间,这秘密宗教就掀不起多大的风浪了……”

  大荣复听得神色越来越阴沉,最终冷笑道:“怪不得!怪不得!原来你想要立这样的大功,难怪如此苦心积虑!可你别忘了,是你的姐姐亲手给吕家子服下毒丸的,这個把柄还握在我手里呢!”

  狄进道:“我刚刚提到,有劄子密报京师,讲明弥勒阴谋,求取牵机药方,你觉得这份劄子,是谁写的?”

  “吕夷简?”大荣复一惊,几乎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想到这种可能:“给他的儿子喂毒药,是吕夷简首肯的?”

  狄进给出八个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好狠!好狠!”

  大荣复喃喃低语。

  他最重要的依仗,也正是狄进的亲姐姐参与到了施毒的过程中,如此一来,即便事后能够补救,吕家也会牢牢揪住这个过错不放,双方本就是有仇怨在身的,这种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任谁都不会做。

  但倘若吕夷简早早做出安排,秘报京师,授意让自己的儿子继续服毒,只为了化解弥勒教的阴谋,那事态就完全不同了。

  这其实是最理智的选择,因为那个时候吕公孺已经吃了一天的药,即便后面两天的不吃,如果没有解药,身体也会被毒素侵蚀,八岁的孩子肯定无法再健康成长,活下来也是废人一个,而现在则是在生与死之间选一个,要么完全解毒,脱得此厄,要么直接惨死,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大荣复不得不承认,自己小觑了吕夷简,却还是感到不解:“狄进,那你又为什么帮吕家呢?他无论是死了孩子,还是被我要挟,你都可以作壁上观,甚至借机除去这个对头啊!”

  狄进微微摇头:“二当家,你对于官场之事确有一定的见解,然终究是雾里看花,一知半解!如果是你师叔岳封与吕家为难,忠义社本是吕家扶持,后来双方多有不轨,反目成仇,这等事我自是袖手旁观……然你的身份不同,弥勒造反,遗祸无穷,且不说朝廷官员,即便是民间义士,也多有不齿,我身为兖州同判,岂会任由你们这等贼子兴风作浪,祸乱地方?”

  “别叫我二当家!我叫大荣复!”

  大荣复咬着牙道:“你赢了,现在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也不过是羞辱罢了,杀了我便是,皱一下眉头,我就不是好汉子!”

  狄湘灵一直旁听,直到此时才开口:“你不是要复国么?这般不在乎性命?”

  “正因为要复国,才愈发不能贪生怕死!”

  大荣复看向狄湘灵,冷笑道:“我看的出来,你瞧不起岳师叔,我如今若是屈服了,那也活该被人瞧不起,动手吧!”

  狄湘灵点点头,倒是有些赞许。

  狄进则道:“我不会动手杀你,你的身份还是有作用的。”

  大荣复抿了抿嘴,心中有些惊喜。

  他确实有搏命的勇气,也知道作贪生怕死之态,只会让对方瞧不起,根本无济于事,但若说真的完全不怕死,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他准备在动手之前表明价值,倒是没想到对方主动说出。

  狄进道:“你自称是渤海王族,这个身份还未完全确定,如果是真的,又能联络上辽国境内的渤海移民,那么将来无论是辽国再度南下侵宋,还是朝堂有了北上收复燕云之心,都会用得上你!”

  大荣复的面容缓缓松弛下来,身体又有力气了。

  他十分认可这番说法,宋辽之间别看太平了一阵,但肯定有再打起来的一天,而那个时候就是渤海遗民的机会,也是他的机会。

  “这个机会确实存在,却很渺茫!”

  然而狄进的声音接着响起:“澶渊之盟是一种地缘的产物,带着竞争性的两国在地域上一度保持了力量的平衡,这份平衡自然不会完全稳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想要打破这种平衡,阻力也会越来越大,两国主战的官员会越来越少,愿意维持如今和平生活不变的官员则势必占据主流,不到万不得已,两国绝不会贸然掀起战事!”

  大荣复脸色数变,想要反驳,一时间却又说不出反驳的理由来。

  宋这边就不说了,辽那边固然有不少期待南下掳掠的官员,但相对于朝堂而言,还是少数派,反倒有越来越多的契丹贵族享受着富贵生活,醉生梦死,不思进取。

  狄进道:“看你的年龄,不过是而立之年,接下来的日子恐怕有些难捱,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每天一醒来,就是期盼着两国开战,然后在失望中度过一天,牢房的墙壁上起初会留下你用来计数的划痕,到后来你会变得麻木,这件事也懒得做了,偏偏还不舍得死,总抱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

  大荣复眼中首次露出惊恐之色:“你……你不能这样……”

  狄进平和地道:“这并非是我的决定,我身为兖州同判,你在兖州兴风作浪,由我擒获,这是职责所在,接下来京师皇城司会派人前来,将你秘密押送入京,审讯后关入天牢,那便不是我的管辖范围了。”

  大荣复张了张嘴,力气抽离,萎靡在地。

  狄进不再理会,转身走了出去,狄湘灵跟了出来,好奇地道:“六哥儿,接下来要不要盯着他些,防备自杀?”

  “这种野心勃勃之辈,或许会拼死,但不会自杀!”

  狄进微笑:“审讯这等人反倒不难,灭了他的傲气,破了他的底气,晾个几日,这位二当家,会想方设法自救,主动交代出我们想要的秘密!”

第252章 吕公孺拜师

  “我要见狄同判。”

  事实证明,没有晾上几日,仅仅一天不到,大荣复就撑不住了。

  看守他的人是铁牛和迁哥儿,迁哥儿外出报信,足足一个时辰后,狄湘灵才悠闲地走了进来,淡然道:“六哥儿有州衙的公务要忙,你有什么话,说!”

  大荣复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吕夷简上书的劄子里,不会提到我是渤海王族吧?”

  狄湘灵道:“自然不会,那时候还不知你是谁,只当你是个山匪的狗头军师。”

  大荣复道:“你们得知我的身份后,也还没有告诉吕夷简吧?”

  狄湘灵眉头一挑:“你什么意思?”

  大荣复沉声道:“我的真正身份,只有你们知晓,那就当我是贼匪军师、弥勒教徒,既是地方上的贼子,又并未真正掀起叛乱,如何处置,想必也不用押送京师……”

  他思考了一日,冷静地分析了处境,觉得真要被皇城司押入京师,接下来在牢中漫长的煎熬不说,最坏的情况是,不希望掀起战争的官员,可能把他害死在牢内!

  一个外族犯人,还是弥勒教徒,悄无声息地病死,转瞬间就被人遗忘!

  所以一旦被押入京师,那就真的完全身不由己,听天由命了,唯有在地方上,还能有几分转圜的余地。

  狄湘灵了然,加以总结:“伱现在又想当二当家,不愿意做大荣复了?”

  大荣复的脸颊抽了抽,努力控制着情绪:“岳师叔告诉了我京师近来的风波,辽人谍探也在兴风作浪,希望宋境内乱,澶渊之盟能维持多久,你我各有见解,不必多言,然两国之争,绝不会因一场盟约完全消停,这是你们必须承认的,而你们把我交上去,那些朝堂高官各有算计,互相掣肘,最后只会白白浪费一次对辽的大好时机,何等可惜!”

  狄湘灵环抱双臂,静静听着。

  大荣复又换了一個切入点:“如狄同判这般有才干的人,若论资历,十年内才能入两府,真要当上宰相,至少也得年近不惑!然两国一旦交战,那就完全不同了,以他的才干,十数年间便可位极人臣,到那时他当然也希望夺回燕云之地,青史留名,我渤海之民对他是很有作用的!”

  狄湘灵仍旧面无表情地听着。

  这般毫无反应的反应,让大荣复十分难受,但又不敢让对方给句话,不然话没有,铜锏指不定就落下来了,只能主动提出条件:“解药之法,你们有眉目了么?”

  狄湘灵看了看迁哥儿,迁哥儿去了,不多时将一张药方拿了过来,放在面前。

  大荣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药方,暗暗叹息,事实证明,对方没有虚张声势,狄进的身边确实有精通药理的幕僚,也不再迟疑:“取纸笔来!”

  狄湘灵摆了摆手,让铁牛给他松绑,迁哥儿拿来纸笔。

  大荣复活动了一下酸疼僵硬的手脚,提笔写下药方:“我这个更加完整,你们拿去抓药吧,煎药服下效用更强,弥勒教弄成丹丸,是为了增添对弥勒佛的敬畏,并无实际作用!”

  狄湘灵点点头,迁哥儿立刻拿着药方去了,他们自然不会盲目相信,而是要给道全过目,看看是否能有更好的解毒效果。

  不过既然对方主动开口,特意再给一个假的药方,可能性也不大,显然是想要服软,表明诚意。

  “等着吧!”

  在大荣复忐忑的注目中,狄湘灵抛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两刻钟后,在书房内看书的狄进得知了最新的进展,微微一笑:“此举颇为果断,知道解药保不住了,干脆奉上,倒也省却了我们一番功夫。”

  狄湘灵道:“这个人不想自己的渤海王族身份被揭露,六哥儿觉得如何?”

  “看来他恢复冷静了!”狄进予以肯定:“这个时候揭露真实身份,是走进了死胡同,反倒是并未作乱的弥勒教徒,由地方审理,还有生机可言!”

  狄湘灵又将大荣复的话语讲述了一遍:“这家伙一心想要宋辽开战,还在挑唆呢!”

  狄进道:“宋辽皆是大国,牵一发而动全身,绝不能贸然开战,但类似的地缘之争,也不会消停!很多人似乎都忽略了,除了辽,国朝边境其实还有一处不安定的地方势力!”

  狄湘灵结合家乡的情况,眼神锐利起来:“党项夏人?”

  “不错!”狄进颔首:“夏人之乱已经绵延两代,背后还有辽国的支持,如今不臣之心是越来越强烈,恐怕不出十年,又会重演当年李继迁之乱,甚至严重得多,而辽国也不会放过那个机会,定然会在背后支持,希望夏人能乱国朝安定的局面,从中获利!”

  西夏的崛起,实质上可以视作宋辽在冷战中的一场地缘博弈,起初宋吃了大亏,后来辽以为能摘果子,也吃了大亏,而整个过程里李元昊穷兵黩武,西夏境内同样是民生凋敝,空有建国之名,实则还不如没开战之前,可谓三败俱伤。

  这种发展既有必然,也有偶然,党项李氏数代积累,传到了李元昊这个野心勃勃的枭雄手中,称帝侵宋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然辽人在后面推了一把,也让李元昊更有了底气。

  狄进原本没有急于操心宋夏大局,自从真宗放弃了遏制夏人的发展,党项李氏之势已成,现在急也急不来,反倒是第一任同判,熟悉地方治理经验,打好入仕的根基,才是目前需要努力的。

  但既然碰上了大荣复,倒是能为将来做些准备,在辽国暗中支持夏人跟宋开战时,手中也要有些恶心对方的砝码。

  狄进道:“渤海遗民的反抗,确实是对付辽国的一柄利器,何况这个人身边也有势力……杨泌昌的幕僚被抓,关入牢中,这般有一定政务能力的属下,数目不会多,但也不止两三位,这类所谓的王族,身边总有些忠心耿耿的心腹好手,才能生出复国的野心!”

  狄湘灵了然:“把这些人手挖出来,慢慢掏空这个贼子的秘密!”

  “不错!”

  狄进笑道:“有关弥勒教的动向,我和吕相公已经禀明京师,现在要等那边的回应,再决定他是大荣复还是二当家,现在要做的,先把解药煎好,给吕公孺和那些被受害者送去,这药在体内对身体伤害颇大,当速速清毒!”

  ……

  “父亲大人!狄同判那边送来了三剂解药,相隔四个时辰,务必在一日内服下!”

  吕公弼匆匆迈入房内,看看弟弟吕公孺躺在床上,面颊瘦了不少,露出痛惜之色,又兴奋地对着守在边上的吕夷简道。

  吕夷简立刻道:“去请柳大夫来!”

  兖州当地最好的大夫很快赶来,亲自验了药后,做出初步的判断:“这药方确实对症,老夫来煎药!”

  一日三服,吕公孺由昏昏沉沉,变得起身腹泻,气味极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