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压低了半拍,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那是很多年前在雅典喝酒的时候说的醉话,你还当真了?”
“我当真了。”忒修斯说。
庇里托俄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认识忒修斯太久了,久到能在对方说出三个字的时候就判断出他是认真的。
当年那个约定确实是在酒醉时说出来的,那天晚上他们两个在雅典城外的山洞里喝光了整整三坛葡萄酒,聊到半夜,聊到女人,聊到什么样的女人才值得一个真正的英雄去冒险。
庇里托俄斯说,必须是宙斯的女儿那样的美人,传说中那些半神公主,每一个都是倾国倾城的绝色,海中的浪花和天上的云霞都比不上她们的容颜。
忒修斯当时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庇里托俄斯以为那只是酒后的豪言壮语。
可忒修斯从来不在酒后豪言壮语。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尤其是喝醉之后说的。
“这么多年了。”
庇里托俄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我们走遍了希腊全境,从雅典到特洛伊,从色萨利到克里特,不是没有漂亮女人,可没有一个漂亮到让你多看一眼。”
“你现在突然提到这个,不会是有目标了吧?”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因为忒修斯的目光正直直的看着什么地方。
庇里托俄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到了海伦。
海伦依旧站在廷达瑞俄斯和勒达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后背挺得笔直。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浅金色的卷发照得几乎透明,把她深蓝色的眼睛照得像是两块被阳光穿透的宝石。
庇里托俄斯怔怔地看着那个方向,嘴巴微微张开。
“宙斯在上。”他低声说。
他转过头,看着忒修斯,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疯狂的前兆,声音却压得极低极低。
“忒修斯。”
“嗯。”
“那个女孩。”庇里托俄斯的声音在发抖:“她可真漂亮啊。”
庇里托俄斯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短促的笑,那笑声里有七分惊叹、三分亢奋:“不过她看起来年纪可不怎么大。”
“那又怎么样。”忒修斯说。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双眼睛却一刻都没有从海伦身上移开:“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
庇里托俄斯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现在怎么办?”
“等。”忒修斯说。
“等什么?”
“等她落单。”
简简单单几句话,默契的两人就已经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他们等的时机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第长老们终于念完了他的颂词,在零零散散的掌声中心满意足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接下来是献花环节,廷达瑞俄斯和勒达作为国王和王后,率先走向祭坛,手中捧着由女祭司们事先准备好的橄榄枝花环。
所有贵族和长老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位缓缓走向祭坛的背影上,没有人注意到海伦。
海伦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她的母亲正低着头把花环举到与额头齐平的位置,这是献花仪式的标准动作,需要保持好几息的静默。
父亲站在母亲身旁,节杖拄在地上,表情庄严而专注。
两个人都在祭坛前面,背对着她。
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海伦转过身,提起裙摆,踮着脚尖,用一种与公主身份完全不匹配的敏捷溜出了人群。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小猫,几个站在后排的年轻贵族瞥见了她的身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海伦回过头冲他们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那双深蓝色的大眼睛里带着一种“你们要是敢出声我就再也不理你们了”的威胁。
年轻贵族们闭上了嘴。
然后海伦欢快的跑了。
她跑出人群,跑过那些小贩的木车,跑过比赛投掷铁饼的空地,一口气跑到广场边缘那棵最老的橄榄树下,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脸上挂着一种成功的、得意的、属于偷跑成功的孩子才会有的灿烂笑容。
这是自由的感觉。
她闻到了蜂蜜糕的香味,听到了吟游诗人调弦的声音,看到了不远处一只被拴在木桩上的小羊正在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
她站直身体,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正准备往小贩的木车方向走去。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海伦的眼睛瞪大了。
她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恐惧。
她以为是哪个士兵在跟她开玩笑,用力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唔”。
然后另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比第一只更粗,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手腕,捏得她的腕骨嘎吱作响。
海伦的挣扎停了一瞬,她终于看清了抓着她的人。
那是两个男人。
其中一位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光芒,嘴角还挂着一种让她胃部翻搅的笑容。
她从来没有被这种眼神看过。在斯巴达王宫里,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是温柔的、宠溺的、恭敬的。
因为她是公主,是国王的掌上明珠,是所有人用最柔软的语调说话的对象。
可这两个人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一件珍贵的、美丽的、值得用任何手段去占有的物品。
恐惧终于涌上来了。
她开始拼命挣扎。
她张开嘴,想尖叫,可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捂着她的嘴,她的尖叫全部被压回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微弱的、闷闷的呜咽。
她把嘴张到最大,用牙齿狠狠地咬下去。
忒修斯闷哼了一声,手指本能地松开了一丝缝隙。
“救命——”海伦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在嘈杂的广场边缘炸开。
可广场上太吵了,那声呼救被所有的喧哗淹没,像是往咆哮的洪流里扔了一颗小石子。
庇里托俄斯咒骂了一声,用空着的那只手从腰间扯下一块破布。
他把布塞进海伦嘴里,动作粗鲁而利落,像是在战场上给俘虏上绑绳。
然后他把海伦从忒修斯手里接过来,像扛一袋麦子一样把她整个人扛在了肩上。
海伦在他肩头拼命扭动,双脚乱踢,小拳头用力捶打着他的后背。
可那拳头太小了,力气也太小了,砸在庇里托俄斯厚实的背肌上,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就这样,他们轻易的控制住了海伦。
第308章 特洛伊战争的导火索差点被掐灭
海伦根本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就已经被制服了。
“走。”忒修斯说。
两个人快步穿过广场边缘,沿着山坡下的一条干涸的溪道向外撤离。
他们的动作极快,步伐稳健,在山石和灌木之间穿梭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海伦被扛在肩上,害怕的眼泪直流。
她的眼前是晃动的石板路和快速后退的灌木丛,手腕被攥得生疼,肋骨被庇里托俄斯肩上的骨头硌得隐隐作痛。
她拼命摇头,拼命挣扎,可那都是徒劳的。
她从马背上掉下来时母亲会抱着她哄半天,她在花园里摔倒了父亲会亲自把她扶起来问她疼不疼。
可现在,父亲在哪里?母亲在哪里?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人,不在乎她是不是公主。
庇里托俄斯喘着粗气,脚下的速度不减,嘴角却咧开了一个亢奋的笑容。
“你倒是好眼光。”庇里托俄斯说:“这小东西带回去养起来,回头长大点就能直接娶了。”
庇里托俄斯正调笑着,结果就在这时,海伦在他肩头猛地一挣,嘴里的破布被她的舌头推出来了一角。
她拼尽全身的力气,用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我是国王之女!我是廷达瑞俄斯的女儿!求求你们放了我,我父亲会给你们任何东西,黄金,城池,什么都可以——”
庇里托俄斯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位健硕的绑匪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他转过头看着海伦,看着她那张被泪水糊得不成样子的、却依然美得让人心惊的脸,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更加炽烈。
“我们绑的就是国王之女。”他说:“老老实实的,不然有你的苦头吃。”
然后他把那团破布重新塞回海伦嘴里,加快了脚步。
海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三人很快回到了雅典。
雅典城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雅典城已经愈发繁荣了。
这里是忒修斯的城市,但现在他只想快点把肩上这个不断扭动的小东西弄进王宫里。
海伦的喉咙已经哑得发不出像样的呼救声,她只是看着眼前的石板路不断向后移动,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一点一点地把她吞进去,心里默念着父亲的名字和母亲的名字。
王宫的门卫看到忒修斯的身影远远地从巷口拐进来,老远就挺直了腰板,右拳捶在胸口上,行了一个标准的雅典军礼。
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庇里托俄斯肩上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小女孩身上时,表情顿时有了变化。
他们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另一个用肘尖捅了他一下。
忒修斯从他们面前走过时没有看他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关好门”。
两个门卫闭上了嘴,右拳重新捶在胸口上,比之前更用力了几分。
王宫内殿的庭院里,一位妇人正坐在无花果树下的石凳上缝补一件旧袍子。
她的眉眼之间有一种沉静的、看淡了世事纷争之后的从容。
她是埃特拉,雅典前任国王潘狄翁的外孙女,现任国王埃勾斯的妻子,忒修斯的母亲。
但此刻她手里的袍子不是她自己的,也不是她丈夫的,而是忒修斯的旧袍。
缝补旧衣服是她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因为忒修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带回几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弄破的。
忒修斯又总是不喜欢穿新衣,比较恋旧,身为王后的她也只好纵容,亲手缝补。
此刻的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儿子身上,平安回来了,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他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没少什么零件。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落在庇里托俄斯扛着的那个东西上。
那居然是一个孩子。
一个女孩。
埃特拉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来,眉头微微皱起。
她走到近前,终于看清了那女孩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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