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23章

  她的动作依旧是那么端庄从容,可她的心思已经不在餐桌上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海伦——

  那个坐在窗边、阳光洒在浅金色卷发上的小女儿。

  她的美,那种已经初露端倪的、让人屏息的美,不属于廷达瑞俄斯,也不属于勒达。

  勒达的手指在膝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宙斯是神王,他掌管雷霆和天空,他的眼睛像闪电一样明亮。

  廷达瑞俄斯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勒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宙斯长什么样,她见过他。

  不是幻觉,不是梦,是真实的、近在咫尺的见过。

  只是廷达瑞俄斯不知道。没有任何人知道。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当时的斯巴达王宫和现在没有太大的不同,一样的石墙,一样的高窗,一样从庭院里飘来的橄榄叶清香。

  只是那时候勒达还没有这些细小的皱纹和更加温柔的眉眼,她年轻,美丽,每天在宫中处理完王后的日常事务后,剩下的时间就只能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发呆。

  那天下午,廷达瑞俄斯在处理政务,从早忙到晚。

  勒达一个人坐在寝殿的窗边,一只手撑着下颌,望着窗外那片在风中摇曳的橄榄林。

  阳光很好,风中带着野薄荷的清香,远处可以听到士兵们在操场上训练的呼喝声。

  她本该去巡视织坊,或者去看望神庙里的女祭司,可她不想动。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百无聊赖压在她身上,让她只想坐在这里,看着窗外的橄榄叶一片一片地被风吹动。

  直到她看到了那只白鹅。

  它从橄榄林的方向飞来,飞得很低,很慢,像是专门朝着她的窗户来的。

  它的羽毛白得不可思议,每一根羽毛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一种不属于凡间生物的优雅和从容。

  它的眼睛是淡蓝色的,那蓝色太亮了,亮得不像是鸟类的眼睛。

  勒达从窗边站起来,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

  那只白鹅毫不犹豫地落在了她的手臂上,它的脚蹼触碰到她的皮肤时,她感受到的不是鸟类的冰凉,而是一种温热的、近乎于人的温度。

  它的重量也比普通鹅要沉,她把它抱进怀里,手指轻轻抚过它背上的羽毛。

  那些羽毛比任何丝绸都更光滑,比任何棉花都更柔软,她的指尖触碰到羽毛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电流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又从手腕蔓延到全身。

  她诧异地看着怀里的白鹅,看到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然后她眼前一花。

  一道极其短暂的金光从白鹅身上炸开,像是一颗微型太阳在她怀里骤然亮起又骤然熄灭。

  金光散去之后,她的意识陷入了一片温暖的、柔软的、没有任何形状的空白。

  在那片空白里,她似乎看到了什么——

  一个高大的人影,一身白袍,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雷霆在生灭,有万钧之力在翻涌,可看向她的时候,却带着一种让她混身发软的、不敢直视的温度。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了。

  她仰面躺在床榻中央,被子盖得紧紧的,一直拉到下颌。

  被子下面,她的身体是赤裸的。

  没有伤痕,没有疼痛,没有任何被粗暴对待的痕迹,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陌生的酸软,像是一件从未被穿过的衣服忽然被人试了一下。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际,她赶紧把被子拉回胸口。

  阳光依旧从窗外洒进来,橄榄林的沙沙声依旧,远处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依旧。

  一切都没有变,除了她自己,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眼前的一切。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廷达瑞俄斯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便装——

  他刚从议事厅回来,脸上还带着处理政务之后的疲惫。

  看到她坐在床上,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惊讶的笑容。

  “你在等我?”他问。

  勒达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廷达瑞俄斯没有注意到她表情里的异样,他脱掉了外袍,只穿着一件内衬,坐在床沿上,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今天议事特别长,让你久等了,下次不用等我,累了就先睡吧。”他说。

  勒达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他的胸膛很温暖,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和无数个平凡的夜晚没有任何不同。

  她告诉自己,也许只是做了个梦。

  也许那只白鹅从来没有飞来过,也许那一切都只是她一个人坐在窗边打盹时做的一个过于逼真的梦。

  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许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直到海伦出生。

  海伦出生那天,整座斯巴达王宫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廷达瑞俄斯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灿烂。

  可当他把孩子抱给勒达看时,勒达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淡蓝色的、亮得不可思议的眼睛。

第307章 海伦的危机

  庆典在阿尔忒弥斯神庙外的广场上举行,整座山坡都挤满了人。

  这座神庙座落在斯巴达城门外三里处的山丘上,是伯罗奔尼撒半岛最古老的阿尔忒弥斯圣地之一。

  神庙本身不大,但今天,神庙周围的整片山坡都被临时改造成了祭祀场地。

  橄榄木搭成的祭坛上堆满了新采的野花和麦穗,铜鼎里燃烧着没药和乳香,白色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天空,在无风的午后久久不散。

  女祭司们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赤足在祭坛前跳着古老的祭舞,她们的脚踝上系着银铃,每一次踏地都带起一片细碎的铃声。

  广场四周挤满了从斯巴达城和周边村镇赶来的平民。

  他们穿着最好的衣服,男人们披着干净的羊毛斗篷,女人们戴着银质的项链和手镯,孩子们被父亲扛在肩上,伸长了脖子往祭坛方向张望。

  卖无花果干和蜂蜜糕的小贩推着木车在人群中穿梭叫卖,几个年轻人在山坡上比赛投掷铁饼,引来围观者一阵又一阵的喝彩。

  对于斯巴达的平民来说,祭祀不只是向神明献上供品的庄严仪式,也是一年之中少有的、可以放下田里的农活和城里的生意、聚在一起吃喝玩乐的节日。

  海伦站在人群最前方,站在国王和王后身后半步的位置,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后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这是勒达教了她无数遍的“公主应有的姿态”。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细麻长裙,腰间束着一条银线绣成的腰带,浅金色的卷发被编成两条辫子盘在头顶,辫梢系着两根与她眼睛颜色相配的深蓝色丝带。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站在那些黝黑粗犷的斯巴达士兵和穿着粗布衣裳的平民中间,她就像是一颗不小心掉进泥沙里的珍珠。

  但对于海伦来说,这其实是一场非常新奇的体验。

  目光在那些从未见过的奇特景色上扫过,海伦的嘴角翘了起来,非常感兴趣的东张西望。

  “海伦。”

  勒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海伦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成了端庄的、符合公主身份的弧度。

  “你答应过你父亲的。”勒达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依旧是那个温柔的微笑:“要乖,要老实。”

  “我知道啦。”

  海伦点了点头,声音乖巧而清脆,那双深蓝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诚恳。

  她转回头,重新把目光投向祭坛的方向,双手交叠在身前,后背挺得笔直。

  然后她的眼珠开始滴溜溜地转。

  祭坛上的公羊已经被女祭司牵到了祭坛中央,主祭司高举双臂开始吟诵献给阿尔忒弥斯的颂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位白发苍苍的老祭司身上。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在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扫描着人群的边缘。

  在她身后,廷达瑞俄斯和勒达肩并肩站着。

  至少还要一个时辰。

  海伦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

  她的双脚开始蠢蠢欲动。

  那些小贩的蜂蜜糕闻起来好香,那些比赛投掷铁饼的年轻人看起来好有趣。

  那个差点被铁饼砸中的小贩正在跟砸他的年轻人吵架,年轻人旁边站着一个戴着橄榄枝头冠的吟游诗人,吟游诗人手里抱着一把破旧的里拉琴,看上去随时准备把这场吵架编成歌谣当场开唱。

  她很想去看。

  可她看了看父亲和母亲的背影,知道他们还要在这里站很久很久。

  而她不能乱跑,不能大声喧哗,不能做任何不符合公主身份的事。

  可是那些蜂蜜糕真的好香。

  在广场最边缘的一棵老橄榄树下,两个年轻男子倚着树干,百无聊赖地看着人群。

  其中一个稍高一些,肩膀宽厚,手臂上肌肉的线条像是用刀斧劈出来的一样结实。

  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袍,腰间佩着一把青铜短剑,剑柄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他的面容不算特别英俊,可那双眼睛却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锐利,他是忒修斯,来自雅典。

  另一个比他稍矮一些,却更加魁梧,整个人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没放出来的公牛。

  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黑色短袍,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肩膀上搭着一块被汗渍浸得发黄的羊毛披风。

  他是庇里托俄斯,忒修斯的挚友。

  两个人是截然不同的类型,站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忒修斯的冷静克制中和了庇里托俄斯的粗野莽撞,而庇里托俄斯的毫无保留也让忒修斯在需要做出极端选择时少了几分犹豫。

  他们在雅典相识,在克里特并肩作战,在无数次冒险中把彼此的后背交给对方。

  而现在,他们正无所事事地靠在橄榄树下,用那种见惯了战场和怪物的冒险者才会有的、带着些微轻蔑的平静目光打量着眼前这场祭祀。

  “所以……”

  庇里托俄斯抱着手臂,目光越过那些女祭司和祭坛上的公羊,漫无目的地扫视着人群:“你大老远把我从色萨利喊过来,就是为了带我来斯巴达看妇女们跳舞?”

  “这是祭祀,狩猎女神的祭祀。”忒修斯纠正他,语气平淡:“不是妇女跳舞。”

  “有区别吗?”庇里托俄斯耸了耸肩:“反正都是围着一堆火转圈。”

  他用下巴朝祭坛方向点了点:“你看那个主祭司,她手里那把刀已经举了半柱香了,到底杀不杀那只羊?我打赌那只羊现在比她还急。”

  忒修斯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祭坛,越过跳舞的女祭司,越过那些贵族和长老们层层叠叠的人墙,落在人群最前排的某个地方。

  他的眼睛忽然一亮。

  “你在看什么?”庇里托俄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堆穿着深红色斗篷的贵族和长老们密密麻麻的背影。

  “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忒修斯反问道。

  庇里托俄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歪着头想了好半天,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若有所思。

  “你是说……‘绑一个像宙斯之女那样美丽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