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芙们开始清理广场上的花瓣和烛台,她们的脚步轻快而安静,偶尔交头接耳几句,讨论着哪位女神的裙子最好看、哪位男神的表情最严肃。
塔伦和倪克斯并肩离开礼台,黑纱长裙与白袍在夜色中交相辉映,像是黑夜与星光本身在并肩而行。
当他们走回夜神殿的偏殿时,殿门口已经有一个人影在等着了。
哈迪斯站在那里,姿态依旧恭敬,却不再有之前那种卑微的颤抖。
塔伦看着他,没有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想好了?”
哈迪斯深吸一口气,点头:“想好了。”
他说,声音沙哑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我愿意答应一切要求,只为换回珀耳塞福涅,哪怕是跟宙斯作对,我也在所不惜。”
这句话落进偏殿的寂静里,没有任何回音。
塔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倪克斯。
倪克斯站在那里,黑纱长裙在无风的偏殿中缓缓飘动。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千年古井般的平静,可她开口时,声音里却多了一丝极其清晰的冷意。
那冷意很淡,却不像之前那样是藏在平静之下的,而是直接地、不加掩饰地摆在了明面上。
“这是最后一次。”她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放过珀耳塞福涅。”
“如果以后我再看到她,在任何地方,以任何形式,我都会直接让她永远消失。”
哈迪斯的手指在袍袖下收紧了,但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倪克斯说的是真的。
第一次是在奥林匹斯的众神宴会上,珀耳塞福涅当众嘲讽倪克斯倚老卖老;
第二次是在冥界御花园里,她骂倪克斯没有女神的廉耻。
两次,倪克斯都留了手。
第一次只是丢进永夜之地关几天,第二次才是真正的抹除,还是看在塔伦的面子上才愿意放弃。
不会有第三次了。
“我保证。”哈迪斯说,声音沙哑却郑重:“我不会让她再出现在任何不该出现的地方。”
倪克斯看着他,那双纯黑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然后她再次开口。
“还有一个条件。”
哈迪斯抬起头。
“想让她回来……”倪克斯的声音不疾不徐:“她就不能再当冥后。”
哈迪斯愣住了。
他的瞳孔放大了一瞬,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珀耳塞福涅是冥后,是冥界的女主人,是他亲手给她戴上的王冠。
那是她唯一的身份,也是她在冥界唯一的地位。
可现在倪克斯要剥夺这个身份。
不再是冥后?那她是什么?一个普通的亡魂?一个寄居在冥界的无名女神?
他沉默了。
那沉默不长,只是几次呼吸的时间,却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更加沉重。
最终,他抬起头,看着倪克斯:“我答应。”
倪克斯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手。
手指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很轻,很慢,像是在空气中描摹某个古老的符文。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射出,在空中弯曲盘旋,最终落在哈迪斯面前,化为一道细长的、由星光凝成的指引。
那光芒指向冥界的深处,指向某个连哈迪斯自己都已经感知不到的地方。
哈迪斯看着那道光芒,他的手指在袍袖下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眼眶又红了,可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涌动的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被释放出来的狂喜。
他转过身,向偏殿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塔伦殿下。”他说,声音沙哑却郑重:“您需要我做什么?”
塔伦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看穿一切之后的平静。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
哈迪斯站在那里,沉默了一息,然后郑重点了点头。
他现在,要去接他的女孩回家。
第306章 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就在奥林匹斯上因为一场婚礼而无比热闹之时,人间,斯巴达。
清晨的阳光从王宫东面的高窗上洒下来,透过彩绘玻璃的过滤,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王宫的餐厅不算大,因为斯巴达人崇尚简朴,即便是国王的居所,也比不上东方那些王国金碧辉煌的殿堂。
但简朴不等于简陋,各种各样的细节还是透露出了王宫该有的格调。
空气中弥漫着新烤面包的麦香和蜂蜜的甜味,混着从窗外飘进来的、带着露水气息的晨风。
廷达瑞俄斯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盘面包和一碗加了香草的羊奶,可他几乎没有动过。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双习惯了在马背上眺望远方和战场的眼睛,此刻却盯着面前那碗羊奶出神。
他是一个典型的斯巴达国王,身板结实,肩膀宽阔,常年的骑射和搏击训练在他身上留下了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不是那种会在臣民面前表露忧虑的国王,可在家人面前,他卸下了那副永远坚毅的面具。
王后勒达坐在他对面,正用小刀把面包切成小块,放进小海伦面前的盘子里。
她比廷达瑞俄斯年轻几岁,面容温婉秀丽,深栗色的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肩侧,鬓边别着一枚银质的橄榄叶发夹。
她的动作很轻柔,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斯巴达王后应有的端庄和从容。
可她偶尔抬起眼睛看丈夫时,那双淡褐色的眸子里也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怎么了?”勒达放下小刀,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看着廷达瑞俄斯:“一整个早上都在走神,面包没吃几口,羊奶也没喝,是不是边境又有战事了?”
廷达瑞俄斯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不是战事。”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是祭祀们,这几天他们不止一次来找我,说众神要求我们奉上更多的供品,比平时多得多。”
勒达的眉头微微蹙起:“更多的供品?哪些方面的?”
“各种方面都有。”廷达瑞俄斯掰着手指一件一件地数:“新织的紫色绸缎,最上等的没药和乳香,还有用初榨橄榄油调制的圣膏,光这几样就花掉了国库整整一个月的进项。”
“祭祀们还说,这还不够,接下来可能还要在阿尔忒弥斯的神庙里举办一场额外的盛大祭祀。”
勒达的神色在听到“紫色绸缎”时就已经开始放松了,等听到“初榨橄榄油”和“没药”时,她的嘴角已经浮起了一个微笑。
“紫色绸缎,没药,乳香,初榨橄榄油……”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松了许多:“这些都是婚礼用物,你打了这么多年仗,可能不太清楚,在神明面前缔结婚姻的时候,供桌上摆的就是这些东西。”
廷达瑞俄斯愣了一下:“婚礼?”
“应该是哪位神祇要结婚了。”勒达说着,把切好的面包推到海伦面前:“而且从供品的规格来看,不是次级神的婚礼,至少是主神级别的,这是好事,不是坏事,你不用担心。”
廷达瑞俄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把他一整个早上的忧虑都吐了出去,肩膀也肉眼可见地松弛了几分。
“但愿如此。”他说,拿起那块被他冷落了半天的面包,终于咬了一口:“我还以为要打仗了。”
“不必担心。”勒达笑着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放在桌上的手背:“婚礼总是好事。”
廷达瑞俄斯嚼着面包,点了点头,眉头终于完全舒展开来。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从餐桌的另一端传来。
“父亲,母亲……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吗?”
问话的是海伦。
她坐在餐桌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她背后的高窗上洒下来,落在她那一头浅金色的卷发上。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隐可以看到颧骨下细小的血管。
她七八岁,个子在同龄人中算高的,肩膀还很窄,手臂还很细,可那张脸,那张脸已经美得让所有第一次见到她的人都说不出话来。
她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翘着,嘴角沾着一小点面包屑,让她那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多了几分属于孩子的、让人想要伸手去捏一捏的可爱。
她手里拿着一把银质的小勺子,勺子上还沾着没吃完的蜂蜜。
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那双深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认真的好奇。
这个问题显然在她的小脑瓜里转了有一会儿了,她是个聪明的孩子,父亲和母亲刚才说的那些“供品”“祭祀”“神明”之类的话,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要问个明白。
廷达瑞俄斯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被政务和战事磨得有些粗糙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暖,把他从一国之君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宠爱女儿的父亲。
“当然有啊,我的小鸟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父亲独有的、带着些微宠溺的温和:“众神住在奥林匹斯山上,俯瞰着世间万物。”
“他们会听到我们的祈祷,会回应我们的祭祀,会庇护那些虔诚的人,就像我们斯巴达人一样。”
海伦歪着头,那双深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
“那他们长什么样子呢?和神庙里的雕像一样吗?”
“比雕像更美。”廷达瑞俄斯笑着说:“宙斯是神王,掌管雷霆和天空,他的眼睛像闪电一样明亮。”
“塔伦是先知之神,知晓世间一切万物,他的妻子赫拉掌管婚姻和家庭,她穿着孔雀羽毛织成的衣裙,比任何凡间的王后都更尊贵,雅典娜是智慧女神,她穿着铠甲,手里握着长矛……”
“阿波罗是光明神,他弹奏的七弦琴能让万物为之倾倒,阿尔忒弥斯是狩猎女神,她背着银弓在丛林间奔跑,没有猎物能逃过她的箭矢——”
“阿尔忒弥斯!”海伦的眼睛亮了起来:“就是那个猎神的姐姐!父亲你刚才说她的神庙里要办祭祀!”
“是狩猎女神。”廷达瑞俄斯纠正她,笑着摇了摇头:“对,就是她,她的神庙就在城门外不远的山坡上,过几天会有一场盛大的祭祀,如果你想去——”
“我要去!”
海伦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父亲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要带我去看祭祀的!上次城门口那个阿波罗的小祭坛你没有带我去,这次一定要带我去!”
廷达瑞俄斯被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逗笑了。
他放下手里的面包,用粗糙的手掌揉了揉海伦的头发:“好好好,带你去带你去。”
“不过你得答应我,到了神庙里不能乱跑,不能大声喧哗,祭祀进行的时候要安静地站在一旁,那是神明面前,不是你的游乐场。”
“我保证!”
海伦用力点头,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郑重其事,可那双眼睛里的雀跃光芒却怎么都掩饰不住:“我保证安静!我会像母亲参加宴会时那样端庄,对吧,母亲?”
她转过头看着勒达,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快帮我说话”的恳切。
勒达看着她,嘴角挂着那个一贯温柔的微笑,伸手拿餐巾擦了擦海伦嘴角的面包屑。
可她的手指在触碰到女儿脸颊的那一刻,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不过并没有人注意到。
“当然可以去。”勒达说,声音温柔而平静:“但要先把早饭吃完,你盘子里还有一半面包没动呢。”
海伦立刻坐回椅子上,拿起面包大口大口地啃起来。
廷达瑞俄斯看着她这副猴急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羊奶喝了一口。
他转过头,看到勒达正看着海伦出神,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他自己读不懂的神情。
“怎么了?”他问。
勒达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嘴角重新挂上了那个温柔的微笑。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她长得太快了,去年还够不到桌子,今年已经能自己拿勺子吃饭了。”
廷达瑞俄斯笑了,没有多想。
勒达收回目光,低下头,把自己的面包掰成小块放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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