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来救你的。”塔伦说。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有一种让人从心底感到安定的力量。
然后他的表情略微正了一些,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目光更加认真。
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与海伦平视,语气不急不缓:“不过,在救你之前,我要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我,这关系到你以后的命运。”
海伦用力点了点头。
“我,我一定如实回答您。”她的声音还在发抖,却努力让自己说得清晰、郑重,像一个真正的公主在接受神谕时该有的样子。
塔伦看着她这副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沉默了一息。
“你知道这一次,你为什么会被掳走吗?”
海伦愣了一下。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迟疑地、不确定地说:“因为……因为我不听话?我偷偷溜出了人群……母亲让我不要乱跑,我……”
“不是。”塔伦摇了摇头。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沾着泪痕、鼻涕都没擦干净、却依然美得让人心惊的小脸,轻声说道:“是因为你的美貌。”
海伦呆住了。
她的手还交叠在膝盖上,后背还挺得笔直,可她的眼睛里却充满了迷茫。
好看的眉毛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结,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超出了她认知范围的复杂命题。
“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子。”塔伦说,声音依旧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以后会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但你的美貌会一次又一次地带来灾难。”
海伦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漂亮”这个词和“灾难”放在一起。
在她的小脑袋里,漂亮从来都是好事情——
母亲说她漂亮的时候会笑,父亲说她漂亮的时候会把她举得高高的转圈,宫女们给她梳头的时候会夸她漂亮,长老们在宴会上看到她的时候会说“斯巴达之花”。
漂亮是夸奖,是好事,是所有女孩子都想要的东西。
可这个神明说,漂亮会带来灾难。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塔伦没有催她。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对面,白袍在石板地面上铺展开来,长发垂落在肩侧,姿态从容而耐心,像是一个有无限时间可以等待的人。
他知道这个问题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太重了,可这个问题必须由她自己在心里找到答案。
命运可以改变,但只有发自真心的答案,才能改变命运的走向。
“我……我长得好看也有错吗?”海伦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满是委屈。
“母亲总是夸我漂亮,她说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女孩,她说我应该为此骄傲……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坏人因为我的脸就要把我抢走?”
“我没有用它做坏事,我没有用它欺负人,为什么漂亮就要被欺负?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她越说越乱,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
塔伦一直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她,没有纠正她,没有用神明的口吻告诉她“你太天真了”“你不懂这个世界”。
他只是听着,让她把那些断断续续的、有时逻辑混乱的、有时前言不搭后语的童言稚语全部说完。
直到她的声音终于低下去,低到只剩下细微的抽泣声,他才开口。
“漂亮没有错。”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海伦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的母亲说得对,你是很漂亮的女孩子,你不应该为此感到羞耻,但是……”
塔伦看着她,语气温和却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美丽就是会带来灾难,不是因为美丽本身有罪,而是因为你太弱小了,你没有守护自己美丽的能力。”
海伦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那双眼睛里的茫然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她在七八岁的年纪本不该有的沉重。
塔伦没有给她太多消化的时间,他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平静,却无疑给海伦造成了极大的震撼。
“你以后会引发一场非常可怕的灾难,整个世界都会被波及,就因为你的美貌。”
“这场灾难不是你想避免就能避免的,命运已经编织好了它的轨迹,你只是这条轨迹上的一个交汇点,我现在提前告诉你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海伦的脸色瞬间惨白。
“很,很可怕的灾难吗?”
“是。”
“会死很多人吗?”
塔伦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会死非常多的人。”他说:“包括你的亲人,也会在这场战斗中死亡,爱你的人,你爱的人,很多人都会死。”
海伦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泪水再次涌上来,可这一次她没有嚎啕大哭。
她被吓到了。
“都是……都是因为我吗?”她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她看着塔伦,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于哀求的确认。
求他告诉她这不是真的,求他告诉她这一切只是他在吓唬她。
“准确地说,是因为你的美貌。”塔伦说。
海伦呆住了。
她的年纪还太小了,根本无法理解这样的事情发生,她跪在地上,双手垂在身侧,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她就这么呆呆地跪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嘴唇翕动着。
然后她忽然动了,跪着往前蹭了两步,伸出两只小手抓住了塔伦的袍角。
她抓得那么用力,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拖走。
“求求您……求求您把我的美貌收走吧……”她大声哭求道:
“我不要了,我不要好看,我不要漂亮……我要父亲活着,我要母亲活着,我不要他们死,求求您收走它,我什么都不要了……”
她的眼泪滴在塔伦的白袍上,濡湿了一小片布料,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抓着袍角不放,像是抓着她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
塔伦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被眼泪和恐惧糊得不成样子的小脸,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也许是为这个注定要背负太多的小女孩,也许是为那场无论怎样都会发生的战争。
“这场战斗是无可避免的。”他说。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没有任何含糊其辞的余地:“你只是其中的诱因,不是你,也会是别的诱因,你失去了美貌,也无法阻止这场战斗。”
海伦瞬间呆住了。
她的手还攥着塔伦的袍角,可手指上的力气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松了下来。
她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的脑子转不动了,她本来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把美貌还给神明,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可神明告诉她,就算她不要美貌了,灾难还是会来。
那她该怎么办?那她能怎么办?
“那……那怎么办?”她的声音绝望了。
塔伦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重新看向海伦,目光平静而认真。
“我现在给你三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选择。你放弃你的美貌,这场可怕、残酷的战争还是会发生,但不会再因为你而起。”
“你不会成为罪人,不会背负骂名,没有人会指着你说‘就是她害死了那么多人’,你可以安心地活着,不用为任何人的死负责。”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选择,你不必放弃你的美貌,这场战争还是会因为你而发生,但我会帮助你,将这场战争控制在可控制的范围内。”
“不会死很多人,但总归是会有人牺牲的,可这已经是损失最小的方式了,代价是你会背上一些骂名。”
“会有不认识你的人咒骂你,会有不了解真相的人说你是红颜祸水,你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却要承担这份罪责。”
海伦的脸上依旧是茫然的。
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粗布袍子的下摆,把她卷了两道的袖口又绞散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等着塔伦继续说下去。
塔伦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选择,你什么都不用选,我依旧会救你离开这里,送你回到斯巴达,回到你的父亲和母亲身边。”
“一切就按照命运原本的轨迹去走,那场灾难会发生,规模会很大,会死很多人,当然也可能会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它,但那不是我主动去控制的结果。”
“你不需要背负任何东西,也不需要做出任何选择,只是——”他顿了顿:“你可能永远也不知道,如果当初你选了别的路,有多少本可以不死的亲人会活下去。”
他放下手,看着海伦:“你选吧。”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那些街巷的喧嚣声渐渐低了下去,也许是因为天色渐晚,也许是因为海伦已经听不到它们了。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沾着泥污的赤脚,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嘴唇偶尔翕动一下,像是在对自己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海伦抬起头,看着塔伦。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还蓄着泪水,可那泪水下面,却有一种之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那是勇气。
“您说……第一个选择,我放弃美貌……战争还是会发生……但是别人不会骂我。”
“是。”
“第二个选择……我不放弃美貌,战争还是会来……但是您会帮我,死的人会少一些,可是别人会骂我……说我带来了战争。”
“是。”
“第三个选择……我什么都不选……您还是救我……但是那场战争会和原本一样……会死很多很多的人。”
“是。”
塔伦没有干涉女孩的选择,只是平静的说:“无论你做任何选择,今天我都会救你。”
“如果你选择三的话,我甚至可以帮你抹除掉今天的记忆,你就彻底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了。”
海伦陷入了沉默。
第310章 宙斯:怀念赫尔墨斯的第一天
奥林匹斯山,雷霆之殿的偏殿里。
宙斯坐王座上,手指无意识的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那敲击声在空旷的殿壁间回荡,一声接一声。
他面前的长桌上堆了不少羊皮纸文书,都是需要神王处理的事情,可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羊皮纸,落在偏殿门口那片被廊柱投下的阴影上。
“北风之神。”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座空旷的偏殿里激起了一阵沉闷的回响。
殿门外的空气颤动了一下。
一股冷风从廊柱的缝隙间钻进来,在偏殿中央打了个旋,然后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
北风之神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袍身上流转着淡淡的寒气纹路,在光线昏暗的偏殿里泛着微弱的荧光。
他的背后收拢着一对由寒风凝结而成的羽翼,每一根羽毛都是半透明的,边缘泛着霜白色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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