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低头站着的卫兵同时挺直了后背,侍女们停止了抽泣,连卡斯托耳砸墙的拳头都悬在了半空中。
“这是国事,雅典人绑走了斯巴达的公主,这件事如果就这么算了,那从今天起,整个伯罗奔尼撒都会说我们斯巴达怕了雅典。”
他转过身,面对着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这件事,必须用兵。”
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同时往前跨了一步。
“父亲!”卡斯托耳先开口,右拳捶在胸口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让我去!我这就带兵北上,十日之内,踏平雅典!”
“让我去。”波吕丢刻斯的声音紧跟在卡斯托耳之后,不高,却更有分量:“雅典人欺辱我妹妹,这笔血债,由我来讨!”
卡斯托耳猛地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不服气。
波吕丢刻斯平静地回视,没有争辩,没有抬高音量。
兄弟俩就这么对视了片刻,然后廷达瑞俄斯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不用争了。”廷达瑞俄斯说,声音沉郁而果断:“你们两个一起去。”
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右拳捶胸。
廷达瑞俄斯点了点头,大手一挥:“集结军队,明日出发。”
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领命,转身大步向大厅外走去。
海伦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哥哥们远去的背影,看着父亲那张被愤怒烧得冷硬的面孔,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
她想起了塔伦说过的话:你会引发一场非常可怕的灾难,整个世界都会被波及。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这场战争就是那个灾难的开始。是她被绑走这件事,点燃了第一根引线。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张开口想叫住哥哥们。
可她的嘴唇刚翕动了两下,另一个声音就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回到你的王宫,健健康康地长大。”
她停住了。
“海伦?”勒达注意到了女儿的异样,低下头看着她:“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海伦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红肿的、满是担忧的眼睛。
她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没有。”她说,“我很好。”
城堡外,军营里的号角声已经吹响,斯巴达重装步兵开始集结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第312章 闪击雅典
卡斯托耳与波吕丢刻斯率领的斯巴达军队是在第三天的黎明时分抵达阿提卡半岛的。
他们没有走雅典人熟悉的那条沿着海岸线蜿蜒向北的驿道,只因为那条路上设有雅典的哨站。
差不多每隔半日路程就有一座烽火台,一旦有外敌入侵,烽火会在一个时辰之内从边境传到卫城。
斯巴达人走的是山路。
两千名重装步兵背着全副铠甲和盾牌在沉默中行军,悄无声息的接近了那希腊中最繁华的城邦。
雅典城毫无防备。
卫城山岗上的哨兵们还在打着晨巡的瞌睡,城墙上的烽火台依旧冒着昨晚炊烟留下的最后几缕余热,城门在日出时分吱吱嘎嘎地推开了。
城外等待着的农夫们挑着橄榄油和无花果准备进城赶集,几个牧羊人赶着羊群慢悠悠地穿过城门洞,陶匠区最早开工的学徒正蹲在井边打水洗脸。
就在一片欣欣向荣之时,刺耳的号角声响起。
众人茫然四顾,在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两千名斯巴达重装步兵从山麓的阴影中冲了出来。
波吕丢刻斯冲在最前面。
他的青铜胸甲在锻造时被掺入了最上等的锡矿,在阳光下发着近乎白色的冷光,和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是同一个色调。
他右手握着一把双手重剑,剑柄缠着暗红色的皮革,那是被他无数次握剑之后掌心磨出的老茧染成的颜色。
他冲进雅典城门的时候,几个还没来得及举起长矛的城门守卫被他用盾牌直接撞飞了出去。
卡斯托耳紧随其后。
他和波吕丢刻斯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街道,波吕丢刻斯沿着城西的陶匠区往卫城方向推进,他则沿着城东的市集广场向王宫方向包抄。
他从市集广场冲过去的时候,几个还没来得及收摊的鱼贩用木桶和货架临时搭起了一道路障,那道路障在卡斯托耳面前存在了大概两次心跳的时间,就被他连人带桶一起冲垮了。
雅典人根本没有来得及组织任何有效的防御。
这不是一场战争,战争是有准备的,是对称的,是两个城邦在旷野上排开阵型、互相冲锋。
这是一场突袭,或者说,这是一场惩罚。
斯巴达人根本不打算给雅典任何反击的机会,他们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一样切进了雅典城的肌理。
而更让雅典人绝望的是,他们的英雄不在。
克利墨诺斯不在。
那个在雅典城墙上一箭射穿珀里刻律墨诺斯喉咙的半神少年,那个被雅典娜亲自抚养、在波塞冬的挑衅面前挺身而出的年轻人,在前天夜里被一封信叫走了。
信是赫尔墨斯亲自送来的,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清隽从容,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克利墨诺斯看了信之后,向卫城的守将交待了几句防务,就跟着赫尔墨斯离开了雅典,还带走了大半精锐与士兵,导致雅典防守极为空虚。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什么时候回来。
所以当斯巴达人的号角在晨光中炸响时,雅典城墙上没有一个能让守军们在惊慌中重新找回方向的身影。
卫城的守将们在混乱中拼命集结兵力,可斯巴达人推进的速度太快了。
王宫的门卫比城门口的同伴们多撑了片刻。
他们是忒修斯亲手挑选的卫兵,每一个都立过血誓,发誓效忠雅典王族至死不渝。
他们在波吕丢刻斯冲上台阶的那一瞬间围成了一个半月形的盾阵,盾牌叠着盾牌,长矛从盾牌的缝隙间伸出来。
波吕丢刻斯甚至没有减速。他用肩膀撞进盾阵的正中央,重剑从左往右横扫,两把长矛的矛杆被齐根斩断,断裂的矛头在空中翻滚着飞出去。
盾阵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缺口,他侧身挤进去,用盾牌把离得最近的那个卫兵撞翻在地,然后反手一剑刺穿了另一个卫兵的肩膀。
他刻意偏了剑尖,避开了心脏和颈动脉,只穿透了肩胛骨下方最厚的那块肌肉。
那些卫兵是听命行事的人,他们不该为忒修斯的愚蠢付出生命的代价。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手下留情。
片刻之后,最后一个还能站着的卫兵被他一脚踢在王宫大门的门板上,整个人瘫倒在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再也站不起来了。
波吕丢刻斯推开大门,走进了忒修斯的王宫。
埃特拉正跪在内殿的神龛前祈祷。
她听到了外面的厮杀声,听到了青铜碰撞的尖啸,听到了士兵们倒地的闷响,听到了那扇被她亲手关上的王宫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她没有逃跑,她只是跪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胸前,低着头,向宙斯祈祷。
她祈祷的不是自己的安危,她祈祷的是忒修斯。
她祈祷他在外平安,祈祷他不要这个时候回来,祈祷他不要撞上这些杀红了眼的斯巴达人,祈祷他不要为了救她而做蠢事。
她听到战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抬起头,看到一双深邃的眼睛,从头盔的缝隙里注视着她,冷得像冬天的雪。
波吕丢刻斯没有杀她。
他甚至连剑都没有举,只是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重剑收回腰间的剑鞘里,伸出那只还戴着青铜护腕的手,抓住了她跪在地上时散开的头发。
他没有用力,只是用那几缕发丝作为牵引,把她从神龛前拉了起来,然后推着她的肩膀往门外走。
“走吧。”
这是他从进王宫到现在说的第一句话,语气平静得让埃特拉毛骨悚然。
当波吕丢刻斯扛着埃特拉回到斯巴达军营时,卡斯托耳已经完成了清扫。
两千名斯巴达重装步兵没有在雅典城里放火,也没有造成太大损伤,廷达瑞俄斯在出征前下过明确的命令:这是惩戒,不是屠城。
斯巴达的目标是让雅典人记住这次教训,不是把雅典从地图上抹掉,所以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伤,也没有遭到太大的抵抗。
海伦站在自己寝殿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大道上扬起的第一片尘土。
她看到了骑兵的旗帜,看到了波吕丢刻斯马背上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身影。
那是埃特拉。
她的双手依旧被皮绳绑着,头发散乱,半白的发丝在风中胡乱地飞舞,脸上沾着泥土和干涸的泪痕。
海伦的手抓紧了窗台的石沿。
她想起那个铁窗房间,想起那双干燥而温暖的手把她从门口牵到床边,想起埃特拉递给她那件粗布旧袍时脸上那个温和的微笑。
那个微笑在她当时看来那么冰冷,让她心底所有的希望都熄灭了。
可现在,看着那个妇人像囚犯一样被推搡着走向王宫,她的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意。
王宫的大厅里,廷达瑞俄斯和勒达并肩坐着。
埃特拉被押进来的时候,她跪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膝盖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双手依旧被绑着,垂在身前,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你们雅典人绑走我的女儿。”勒达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你们是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吗?”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埃特拉面前,弯下腰,用手指挑起埃特拉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眼睛:“现在,你跪在这里,有什么想说的?”
埃特拉的嘴唇在发抖。
她看着勒达眼睛里翻涌的冷光,看着站在勒达身后的廷达瑞俄斯那张铁青的脸。
她忽然想起了忒修斯小时候。
她想起了那次深夜的造访,想起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她,想起了那个她从来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提起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出的预言:
这个孩子会成为英雄,但他也会做很多错事。
你会为他骄傲,也会为他痛苦。
她忽然觉得那个声音说得太对了。
她为忒修斯骄傲过无数次,此刻,她为忒修斯痛苦。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埃特拉说,声音沙哑:“是我替他关押了那个女孩,如果你们要杀我就杀吧。”
勒达松开了她的下巴,直起身来,低头看着她。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埃特拉以为她会下令把自己拖出去处死,结果就在这时,海伦的声音从大厅的侧门传来。
“母亲。”
海伦走了进来。
她的姿态依旧是那个被勒达教了无数遍的、端庄的公主应有的姿态,可她的眼睛里却多了一分怜悯。
那是一种她自己可能都不完全理解的、被命运捉弄过的人对另一个被命运捉弄的人所产生的共鸣。
“让她活着吧。”
勒达转过头看着女儿,眉头微微蹙起。
“她把你关在铁窗房间里,你不恨她吗?”
“我知道。”海伦说,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七八岁孩子不该有的沉稳:“可她没有伤害我,她只是……”
她顿了顿,在脑海里搜寻着那个在铁窗房间里第一次见到埃特拉时的感受:“她只是一个母亲,在保护她自己的儿子,就像您一样。”
勒达沉默了。
她看着海伦,看着那双深蓝色的大眼睛里安安静静地回望着她的光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埃特拉。
“你可以不杀你。”勒达说,声音依旧冰冷,却不再有那种即将爆发的暴怒:“但你要留下来,成为海伦的婢女。”
“从今天起,你是斯巴达公主的婢女,没有其他任何身份,你余下的岁月,都要用来偿还你儿子犯下的罪。”
埃特拉的手指在皮绳里攥紧了一瞬,眼睛闭起。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冷的石板地面:“我答应。”
在距离伯罗奔尼撒半岛最南端的泰纳伦海角,忒修斯和庇里托俄斯正在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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