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28章

  海伦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选了一条需要扛起很多责任的路,以为自己需要去做很多很困难的事情,以为自己从今天起就是一个不一样的人。

  可这位神明告诉她,你什么都不用做。

  这对她来说太过出乎意料,以至于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能是愣愣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倒影。

  然后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塔伦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海伦只觉得眼前一花。

  她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当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了斯巴达的王城。

  那座用灰白色石灰石砌成的城墙就在她眼前不到半里的地方,城墙上的蓝色旗帜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飘动,几个守城的士兵正倚在城垛旁边,用手遮着阳光往远处眺望。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野橄榄和野薄荷的味道,干燥而温暖,不像雅典那样湿润嘈杂,是斯巴达特有的、让人心安的气味。

  她回家了。

  海伦呆呆地站在原地,眼前是她熟悉的王城,脑子还没有完全转过来。

  “回去吧。下次不要这么顽皮了。”

  男人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海伦猛地转过身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不知何时,那道白衣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海伦愣愣的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第311章 战火的引线

  雅典城在晨光中醒来时,庇里托俄斯正躺在无花果树下的石凳上打鼾。

  昨夜的酒壶翻倒在他脚边,最后几滴残酒在石板上凝成了一小滩暗紫色的痕迹。

  “庇里托俄斯。”

  忒修斯的声音从内殿方向传来,但庇里托俄斯没有醒。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胡不清的梦话,又继续打鼾。

  “庇里托俄斯!”忒修斯的声音骤然拔高。

  庇里托俄斯猛地从石凳上弹起来,右手本能地抓住战斧的斧柄,左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用沙哑的声音喊道:“怎么了!谁打过来了!”

  没人打过来。

  庭院里只有忒修斯一个人。

  他站在内殿回廊的入口处,身上的短袍还是昨天那件,头发有些凌乱。

  他的脸色铁青,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她不见了。”

  庇里托俄斯眨了两下眼睛,脑子还没有完全从宿醉的泥潭里爬出来。

  “谁不见了?”

  “海伦。”忒修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那个房间是空的,铁窗完好无损,门锁完好无损,外面的守卫站了一整夜谁也没看到有人进出,可她不见了,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庇里托俄斯放下战斧,打了个哈欠,又用粗壮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消息。

  片刻之后他耸了耸肩:“宙斯之女嘛,说不定偷偷自己跑了。”

  “她没有神力。”忒修斯的声音依旧冷硬:“她如果有神力,在斯巴达祭祀上就不会被我们绑走,她不可能自己离开。”

  “那就是有别的神插手了。”庇里托俄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几声咔嚓的脆响:

  “说不定她爹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女儿,派人来把她接走了,又或者是哪个女神路过雅典,感应到了她的祈祷……”

  “我不管是谁!”忒修斯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无花果树的树干上:“他敢抢我的人,就是跟我作对!”

  庇里托俄斯看着他砸树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半晌后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在战场上安抚暴躁战友时才会有的老练:“行了,行了,跑了就跑了,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片子,你还能真跟她拜堂成亲不成?”

  “再说了……”他走到忒修斯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宙斯的女儿又不止这一个,这个跑了,我们再去抓一个好了。”

  忒修斯没有回头,他的拳头还抵在无花果树的树干上。

  “再去抓一个?”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能性。

  “对。”庇里托俄斯咧开嘴笑了:“而且这一次,我们直接抓个大的,比那个小丫头大得多,可以直接结婚的那种。”

  忒修斯终于回过头来,看着他。

  “我们之前不是说过吗?”

  庇里托俄斯说,那双被宿醉糊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兴奋的光芒:“春之女神,珀耳塞福涅。”

  “宙斯和德墨忒尔的女儿,冥后,你不是笑我疯了吗?我现在可清醒得很,斯巴达公主能丢,冥后也能丢,我们能从阿尔忒弥斯的眼皮底下偷走一个小美人,就能从哈迪斯的地盘上偷走一个大美人。”

  忒修斯盯着他看了很久。

  无花果树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歪鼻子的面孔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庇里托俄斯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笑出声来,然后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疯了。

  可这一次忒修斯没有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庇里托俄斯脸上的笑容开始凝固,开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收回刚才的话。

  “你说得对。”忒修斯开口了。

  他的声音没有笑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被点燃了的、沉甸甸的决意。

  这下反而是庇里托俄斯愣住了:“你真去?”

  “你不去?”忒修斯反问。

  庇里托俄斯的笑容重新炸开,他弯下腰从石凳旁边抄起战斧,在手里转了一圈,斧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去!当然去!我都说了我赌哈迪斯连自己老婆都看不住!”

  两人商议了一番。

  说是商议,其实更像是庇里托俄斯在一边亢奋地畅想冥界之行的各种刺激场面,而忒修斯在一旁沉默地点头、补充关键的技术细节。

  当雅典城的第一缕炊烟从陶匠工坊的烟囱里升起来时,两个人已经出了城门。

  他们沿着通往南方的驿道快步前行,脚下的沙土被晨露打湿,踩上去软软的,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庇里托俄斯走在前面,战斧扛在肩上,嘴里哼着跑了调的色雷斯小曲。

  忒修斯走在后面,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越过庇里托俄斯宽厚的背影,落在远处地平线上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峦上。

  与此同时,斯巴达王宫。

  王宫的大厅里灯火通明。

  大厅中央的长桌被推到了一边,桌上的陶罐和水杯被匆匆收走,只留下几道水渍在木头桌面上反射着火把的光芒。

  整个王宫从昨天下午开始就笼罩在一种压抑的、躁动的气氛中。

  仆人们在回廊间小跑着传递消息,几个侍女红着眼眶从内殿出来又被年长的女官呵斥回去,守城的号角在天黑之后吹响了三遍,那是斯巴达全军集结的信号。

  大厅的正中央,海伦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廷达瑞俄斯站在最前面。

  他那张被政务和战事磨得粗糙的脸上写满了愤怒。

  他也应该愤怒,一个父亲在看到女儿穿着别人的旧袍子、赤着脚、披头散发地被人从城门口领回来时,没办法不愤怒。

  他紧紧的握着海伦的手,那双粗糙的大手把海伦的小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回来了,不是他的幻觉。

  勒达站在他身旁。

  她没有哭,因为她把眼泪全部哭在了海伦失踪的那几个时辰里,哭到眼眶干涸。

  此刻她只是蹲下身来,双手捧着海伦的脸,拇指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擦过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和灰尘。

  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反复地端详着女儿的脸,像是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有没有被摔坏哪怕一丝一毫。

  站在廷达瑞俄斯身后的是两个年轻人。

  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

  他们是斯巴达的王子,海伦的哥哥。

  卡斯托耳站在左边,穿着一件训练时穿的深蓝色束腰外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常年握缰绳和挥剑练出来的结实小臂。

  他的面容更像廷达瑞俄斯,方下巴,高颧骨,眉骨突出,一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和父亲一模一样的、压抑的愤怒。

  波吕丢刻斯站在右边,比卡斯托耳高了半头,肩膀更宽,体魄更壮,站在那里就像一座沉默的石塔。

  他们俩刚从训练场上赶回来,身上还带着汗味和皮革味,头发上还沾着训练场上的沙土。

  他们一进门就看到妹妹穿着别人的旧袍子、赤着脚站在那里,小脸被风沙和眼泪糊得不成样子。

  波吕丢刻斯当即拔了剑,卡斯托耳按住了他的手腕才没让他当场冲出王宫。

  “是谁。”廷达瑞俄斯开口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有一种不允许任何人敷衍的力度,这是一位父亲在问女儿,是谁欺负了她。

  海伦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

  她现在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条干净的白色细麻长裙,腰间束着银丝带。

  她看起来又变回了斯巴达公主应有的模样,可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深蓝色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昨天之前还不存在。

  她没有哭。

  从城门口被士兵们簇拥着走进王宫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把那个铁窗房间里的嚎啕大哭和抓着塔伦袍角的泣不成声全部留在了雅典,留给了一个她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白色身影。

  母亲说过向神祈祷是一件很私密的事,如果你把祈祷的内容告诉了别人,神会觉得你不尊重他,下次就不听你说话了。

  她不想让那位温和的神明觉得她不尊重他。

  “是雅典人。”海伦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为首的那个人叫忒修斯。”

  “还有一个人是他的同伴,很壮,像一头公牛,他叫庇里托俄斯,他们把我从祭祀上抢走,扛着我翻过了好几座山,带我去了雅典的王宫。”

  “忒修斯让他的母亲埃特拉把我关在一间有铁窗的房间里,说要等我长大再娶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绑架回来的七八岁女孩。

  她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从她在祭祀上偷偷溜出人群开始,到那只捂住她嘴的手,到庇里托俄斯肩上那块硌得她肋骨生疼的骨头,到埃特拉那双干燥温暖却不容挣脱的手,到那个铁窗房间,到她在石板上跪着向宙斯祈祷。

  她只隐去了最后一段。

  她没有说那个白袍神明的事。

  她说自己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她只是记得自己在房间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斯巴达城门外。

  卡斯托耳的拳头狠狠砸在了旁边的石柱上。

  那拳头的力道足以把一个普通人的指骨砸碎,可他常年练拳,指节上全是老茧,砸在石柱上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几片石灰从柱身上簌簌剥落。

  “雅典人欺人太甚!”

  波吕丢刻斯没有砸东西,没有说话,甚至连握剑的姿势都没有变,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伦。

  他平静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他们怎么把你扛过去的,我就怎么把他们扛回来,这件事没完。”

  廷达瑞俄斯松开了海伦的手,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环视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他的妻子,他的两个儿子,那几个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说话的侍女和卫兵。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海伦身上,落在她那双多了一层沉静的深蓝色眼睛上。

  “这不是家事。”他说。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大厅里所有的杂音都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