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33章

  他只看到埃特拉坐在床边背对着他梳头,姿态端庄而温婉,和昨晚一样美丽。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几句客套话,没过多久就带着那支装满了特罗曾土特产的车队继续上路,以及那个在他醉得不省人事时降临在同一个房间里的海神。

  而埃特拉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目送着埃勾斯的车队消失在特罗曾城门外的驿道上,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手指轻轻按在上面,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已经确认怀孕了。

  但她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

  是那个醉醺醺的凡人国王的,还是那个深夜闯入的古怪神明的。

  她不敢知道,也不敢告诉任何人。

  她把这件事埋在了心里最深的地方,上面压着恐惧、羞耻和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连忒修斯本人也永远不会从她口中得知。

  波塞冬对自己的行为非常满意。

  他需要雅典,他无数次试图拿下那座城邦,无数次被挫败。

  珀里刻律墨诺斯的死让他意识到正面进攻行不通,于是他换了一种更隐秘的方式:血脉。

  只要忒修斯坐上雅典王位,整个阿提卡半岛就会兵不血刃地落入他的掌心。

  他一路扶持忒修斯,给他力量,帮他去雅典认“父”,让他在雅典公民中积累声望,让他一步一步地、名正言顺地成为雅典王族正统继承人。

  而现在,眼看着忒修斯即将成为国王了,结果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儿子不见了。

  波塞冬站在深海宫殿的王座前,三叉戟握在手里,长发在水中狂乱地飘动。

  “不能出意外。”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的计划绝对不能出意外!”

  他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俄里翁,戟尖划破海水,留下一道灼热的气痕:“这可是我费尽心思想出来的好主意!找!给我去找!一定要把忒修斯给我找回来!”

  俄里翁右拳捶胸,正要转身离去,然后他看到了波塞冬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太快了,上一秒还是咬牙切齿的愤怒,下一秒就变成了一种他从未在波塞冬脸上见过的表情。

  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微微张开,波塞冬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抓住了王座的扶手,扶手上那些被海水打磨了无数年的珊瑚枝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他张着嘴,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胸口剧痛,他感受到了死亡。

  一个流着他血脉的存在,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被人杀死了。

  仔细感应后,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忒修斯死了。”

  俄里翁愣在原地,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波塞冬握着王座扶手的那只手在剧烈地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珊瑚枝上的裂痕正在一寸一寸地扩大。

  波塞冬转身就走。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俄里翁还没来得及问下一句话,那道深蓝色的身影就已经冲出大殿,暗金色的三叉戟在水中划出一道灼热的长痕,整座海底宫殿都在他离开时带起的水流中震颤。

  “陛下,您去哪?”俄里翁追了几步,大声喊道。

  “冥界!”波塞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裹挟着翻涌的水流和压抑不住的暴怒:“我要去找忒修斯的灵魂,我要问问他是怎么回事!我要知道是谁……是谁!”

  他没有说完。

  水流的轰鸣吞没了他的声音。

  冥界的入口在泰纳伦海角的最深处,那道裂缝的边缘寸草不生,焦黑的岩石从大地深处延伸出来,像是被火烧过的骨骼。

  波塞冬落在裂缝入口处,三叉戟重重地顿在地上,戟尖砸进黑色的岩石里,砸出三道蛛网般的裂痕。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那道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化为一道水光,往下冲去。

  然后他就重重地撞在了一堵墙上。

  那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半透明的,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在他撞上去的那一刻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将他整个人弹了回去。

  他的神力撞在那道屏障上,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在黑暗中四散飞溅。

  波塞冬后退了两步,站稳了身体,三叉戟握在手里,戟尖嗡嗡作响。

  他瞪着眼前那道幽蓝色的屏障,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然后是更加炽烈的愤怒。他被挡在了冥界外面。

  他,波塞冬,海神,宙斯的兄长,十二主神之一,此刻居然进不了冥界!

  “哈迪斯!”他的声音在裂缝中炸开,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你这是什么意思!让我进去!”

  寂静。

  黑暗。

  没有人回应他。

  波塞冬往前迈了一步,三叉戟猛然刺出,戟尖撞在屏障上,溅起一片刺目的金色火星。

  但屏障纹丝不动。

  波塞冬瞪大了眼睛,怒火中烧。

第316章 哈迪斯:我可不是赫尔墨斯,我有的是手段

  波塞冬从未把哈迪斯放在眼里过。

  哈迪斯永远沉默寡言,被分配到冥界之后,就基本没有再回过奥林匹斯,也不参与众神的纷争。

  他就像一个透明人,游离在众神体系之外。

  这么多年来,不显山不露水,惟一一次做出格的事情,就是抢了珀耳塞福涅。

  而且还是在宙斯的默许下抢的。

  这样的一个神明,在波塞冬眼中,就是窝囊与废物的代言词。

  甚至因为太久没有和哈迪斯接触过了,波塞冬甚至不知道哈迪斯现在的神力有多强大。

  但想也知道,肯定没有自己强。

  冥界撑到底也就那样,还能有他海洋大吗?

  就是出于这样高傲的心理,才发现冥界居然不欢迎自己的时候,波塞冬出奇的愤怒了。

  他直接发动了神力,开始疯狂攻击眼前的冥界之门。

  每一击都裹挟着他翻涌的神力,每一击都足以在凡间引发一场海啸。

  可那道屏障只是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恢复了平静,像是往深不见底的井里扔了几块石头,溅起几圈涟漪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哈迪斯!你竟敢拦我!”波塞冬愤怒的大吼:“我是海神!宙斯都要给我几分面子,你是个什么东西?!”

  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那道幽蓝色的微光在黑暗中无声地闪烁,像是某种古老的、不可更改的法则在用最冷漠的方式告诉他:

  此路不通。

  波塞冬站在裂缝深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三叉戟在他手里嗡嗡作响。

  在发现确实打不开这道门之后,愤怒的他直接转过身,化为一道水光冲出了裂缝。

  他在往奥林匹斯的方向飞。

  他要去找宙斯。

  他要宙斯出面命令哈迪斯打开冥界的门,他要把这件事闹到神王面前,他要让整个奥林匹斯都知道哈迪斯疯了!

  可就在这时,冥界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打开。

  灰白色的天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将黑暗的裂缝照亮了一小片,在那片灰白光芒的正中央,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从门中走了出来。

  哈迪斯穿着深黑色的正装长袍,黑曜石王冠端正地戴在头上,冠沿上的暗紫色宝石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的步伐不快,黑袍在身后拖曳出一道漫长的黑色弧线,从冥界的方向延伸出来,在焦黑的岩石上拂过。

  他走出石门,在裂缝中站定,站在那道幽蓝色屏障的正后方,和屏障另一侧的波塞冬面对面。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连眼神都是平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远亲。

  可这份平淡,正是他的态度。

  他不需要用愤怒来宣告威严,不需要用音量来证明立场。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里是冥界,是他的地盘。

  任何人都需要得到他的允许才能进入,包括波塞冬。

  波塞冬从半空中折返回来,落在裂缝入口处,三叉戟顿在地上,那双深邃的眼睛瞪视着哈迪斯。

  “哈迪斯!你终于肯出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而暴烈,可和刚才那些对着黑暗咆哮的吼叫相比,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忌惮:“你凭什么拦我!我是海神!你无权阻挡我的去路!”

  “这里是冥界。所有的来者,都需要经过冥界之主的同意。”哈迪斯说。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不是刻意的威严,而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属于冥界之主的平淡:“你也不例外。”

  “我不管!”波塞冬吼道:“我的儿子死了!他的灵魂在冥界!我要进去找他!你无权阻拦一位父亲追寻他儿子的灵魂!”

  “你的儿子是忒修斯。他闯入了冥界,试图抢走我的妻子,然后死于神明的惩罚。”哈迪斯说。

  他顿了顿,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可他的声音里却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被冒犯之后剩下的冷意,那冷意不强烈,但足够让波塞冬听出来。

  “你要追究这件事,可以,去奥林匹斯,去找宙斯,让神王来裁定,但在神王裁定之前,冥界的门,不会为你打开。”

  波塞冬站在原地,看着哈迪斯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三叉戟在他手里嗡嗡作响。

  他瞪圆了眼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神的惩罚?是谁的惩罚?是你?”

  他怒目圆瞪,大声咆哮:“哈迪斯,是不是你杀了他?”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哈迪斯淡淡道:“他自己闯来冥界,试图抢走我的妻子,我杀了他,有任何问题?”

  波塞冬站在原地,看着哈迪斯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

  那句“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在裂缝的岩壁间来回弹撞,每一个字都像是往他胸腔里灌了一口滚油。

  他的手指在三叉戟的戟杆上攥得发白,指节咔咔作响,深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暴怒和不可置信。

  哈迪斯,那个永远沉默寡言、游离在奥林匹斯体系之外的透明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是又怎么样?”

  波塞冬的声音骤然拔高,往前迈了一步,戟尖指向哈迪斯的面门:“你杀了我儿子,还敢问我‘是又怎么样’?哈迪斯,你是不是在冥界待太久,待傻了?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声音在裂缝中炸开,震得头顶的岩壁簌簌落下碎石。

  海藻般的胡须在暴怒中狂乱地飘动,深蓝色的长袍被翻涌的神力鼓荡得猎猎作响,三叉戟上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将整个裂缝照得如同白昼。

  哈迪斯看着他,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我是冥界之主,我在自己的地盘上,处置一个闯入者,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他顿了顿,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可他的声音里却有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冷冽的锋芒:“尤其是你。”

  波塞冬的脸涨得通红。

  哈迪斯的态度比他的话更让他愤怒。

  哈迪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个在冥界蹲了无数纪元的闷葫芦,这个从来不在奥林匹斯大声说话的隐形人,这个唯一一次出头还是靠宙斯默许才抢了个老婆的窝囊废,居然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处置闯入者?”波塞冬怒极反笑:“忒修斯是闯入者?他是我波塞冬的儿子!”

  “你这是在挑衅我!”他用戟尖狠狠地顿了一下地面,裂缝底部的岩石被砸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你就是在挑衅我!哈迪斯,你杀他是为了打我的脸!”

  “你的脸?”

  哈迪斯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平淡里有一种极其微妙的意味:“那就带着你的脸滚。”

  波塞冬勃然大怒。

  “他亲口说了他是来抢冥后的。”哈迪斯打断了他还未说出口的话,语气依旧平淡:“他和他的同伴,两个凡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冥界,宣称要把珀耳塞福涅带走。”

  “他自己承认的,他的同伴也承认了,需要我把他们的原话复述给你听吗?”

  波塞冬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并不完全清楚忒修斯在冥界里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