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没想过——
从没想过那些他以为的冷淡,其实是被压抑到极致之后剩下的恐惧。
母亲怕他死。
怕到要用天火烧他。
怕到宁愿他恨她,也要他活下来。
“母亲。”他哑着嗓子念出这个词,嘴唇在发抖:“在怕我死。”
佩琉斯点了点头。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最难开口的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差点就说了:“你母亲今天晚上的做法我不理解,但她的恐惧我理解,因为我也是一个怕失去孩子的父亲。”
结果就在这时,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
佩琉斯坐在那根倒下的树干上,保持着张着嘴正要说话的口型,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风吹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几片被卷起的橡树叶子就那么悬在阿喀琉斯的肩膀旁边,一动不动,连叶片上的脉络都在静止中清晰可见。
世界万物,都在此刻定格,唯有阿喀琉斯的眼睛还能动作。
他猛地从岩石上跳起来,环视四周。
父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瞬间铸成的青铜雕像。
他伸出手在父亲面前挥了挥,没有任何反应。
他喊了一声“父亲”,声音在静止的空气中撞了几下就消失了,没有回音,没有动静。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知道了这一切,你作何感想?”
阿喀琉斯猛地转过身。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衣,长发披肩,面容年轻而平静。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白袍的纹理照得纤毫毕现。
他站在那里,姿态从容而安详,和身后那片被凝固的山林格格不入,却又像是本就属于这片天地的一部分。
阿喀琉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在岩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那是这整片静止世界中唯一还在运动的声响。
“你,你是谁?”阿喀琉斯哑着嗓子问。
那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让人从心底感到安定的温和。
“你刚刚不还在跟你的父亲讨论我吗?”
阿喀琉斯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那几个字:“你是……命运之神?”
塔伦点了点头。
阿喀琉斯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刚才听父亲讲那个故事的时候,脑子里对“命运之神”的想象是很模糊的。
大概是一个身穿金袍、手持权杖、周身笼罩着不可直视的雷光的老者。
他从没想过命运之神会是这个样子。
年轻的,温和的,站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像是从某个很平常的梦里走出来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该跪下,还是该行礼,还是该做什么。
他只是在喀戎那里听过太多关于神明的事情——
神明的威严不容冒犯,神明的命令不容违抗,凡人见到神明要低下头颅。
可眼前这位神明没有让他低头的压迫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回答一个他还没有想好的问题。
“我……我不知道。”阿喀琉斯说。
声音沙哑而犹豫,带着十来岁少年特有的、想装成熟却装不像的笨拙:“母亲是怕我死才烧我,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觉得对不起她。”
塔伦微微点了点头,表情里没有评判,没有赞许,只有倾听。
阿喀琉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那股压在胸口好几天……不,好多年的困惑和委屈,在这个安静的白色身影面前,忽然变得可以说出口了。
“我以为她不喜欢我。”他说:“她总是把我送到别人那里。”
“她来看我的时候从来不多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看着我,有时候看着我看着就哭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我以为她看到我的时候不开心。”
“我以为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可现在我知道了,她是怕我死,她不是讨厌我,她是害怕。”
他停了一下,眼眶通红:“可她不告诉我,什么都不告诉我。”
“今晚她要用火烧我……她也不告诉我为什么,如果她告诉我……”
“如果她告诉你。”塔伦接过他的话,语气温和:“今晚的一切,会有什么不同?”
阿喀琉斯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如果母亲提前告诉他——
我要用天火烧你,会很痛,但可以救你的命,他会同意吗?
他不知道。
他可能在听到“火”这个字的时候就跑了,跑得比今晚更远,跑到连父亲都追不上。
“也许不会。”
“谁知道呢,但我不想被蒙在鼓里。”
第319章 一切都是为了超脱
阿喀琉斯很难过。
哪怕知道母亲是为了自己好,却也没办法瞬间改变这么多年的想法。
在他的视角里,他的母亲这么多年从来都是把他往外推,好像根本不希望有他这样一个孩子一样。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那些伤心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这些都不是短时间内能恢复的,更不是知道母亲都是为了他好,他就能够释然的。
也许是因为面前的人是神明,又也许是因为双方彼此之间并不认识,阿喀琉斯难得说出了对父亲都无法言明的心里话。
“我知道以前都是我误会了她,她其实很爱我关心我,我非常高兴,但……”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但我还是会想知道真相,我不想被蒙在鼓里。”
“我不想在火快要烧到身上的时候才醒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既然是我的命运,我应该有权知道。”
塔伦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阿喀琉斯面前不远处,低头看着他蜷在岩石上的少年身影,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却多了一种郑重的、不容逃避的认真。
“你能这么想,今晚我来的这一趟就没有白来。”他顿了顿:“我答应过你母亲要试着救你,所以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阿喀琉斯抬起头,有些意外的问:“什么问题?”
塔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后,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想站着死,还是跪着生?”
阿喀琉斯愣住了。
整个世界依旧被凝固在时间的琥珀中,只有他的心跳声在胸腔里越来越响,诉说着少年那激动的心情。
“站着死……还是跪着生?”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
他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懂,但他能感觉到这个问题比他这辈子听过的所有问题都更重要。
比喀戎问他“你的弓是为谁而拉”更重要,比母亲问他“你怕不怕疼”更重要,甚至比父亲刚才讲的那个关于预言的故事,都更加重要。
“我不懂。”
他最终老老实实地说:“站着我明白,是像个英雄一样战斗到死,可是跪着生……是让我逃走吗?是让我躲起来吗?是让我不要上战场吗?”
“可那个预言说我会死在战场上……”
“预言不是诅咒。”塔伦摇了摇头,看着他的眼睛:“预言是命运的轨迹,而命运并非完全不可更改。”
“你的母亲用冥河水浸泡了你的身体,用天火试图烧掉你身上属于凡人的脆弱,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在努力,那就是让你在注定到来的战场上,活下来。”
“但这些还不够,命运是定数,而我是变化。”
“我可以帮你改变你的命运,但改变命运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就像你的母亲愿意承受你的怨恨作为代价一样,你也需要付出代价来交换你的生。”
阿喀琉斯沉默了。
晨光从凝固的云层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紧攥的拳头上,落在少年尚且单薄却已经初具规模的肩膀上。
他想起了母亲跪在熊皮旁边亲吻他额头时滴在他脸上的那滴眼泪,想起了父亲刚才讲那个预言时颤抖的声音,想起了他在喀戎山洞里度过的每一个日夜。
射箭,骑马,搏击,医术,那些喀戎教给他的一切,那些他以为只是“变强”的一切,原来都是在和命运赛跑。
而他现在才知道。他想起了母亲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永远洗不掉的焦虑,那不是恐惧,那是爱。
一个被命运逼疯了的母亲,对一个注定早死的儿子最深沉的、最绝望的、最不顾一切的爱。
而他,他还没有为她做过任何事。
“我该怎么做?”他低声问道:“这两个选项都意味着什么。”
“如果你继续保持现在的生活,你是一定会参加那场注定死亡的战争的,即使我会试图改变你的命运,但也同样有几率失败。”
“甚至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失败的概率远比成功的概率大。”
“但如果你选择不参加那场战争,你很大概率可以活下去,至少我有把握保全你,你的母亲和你的父亲都会安心,但是这场战争没有你的话,会生灵涂炭。”
塔伦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这注定腥风血雨的一句话,阿喀琉斯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事实是,这场战争不管你参不参加,都会死很多人,甚至你都可能是其中的一员,你不参加,很有可能能活下来,但是你就没办法再影响这场战争的走势了。”
塔伦没有劝导,也没有建议,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出了事实。
阿喀琉斯愣了很久,然后陷入了久久的犹豫。
塔伦也没有催促,对于这位希腊神话,中鼎鼎有名的“后脚跟之神”,他保持了相当的耐心。
克利墨诺斯的命运已经彻底被改变了,但是克利墨诺斯本身就是极为强大的英雄,最后更是成神。
塔伦只是改变了一点他可能会经历魔难而已,并没有改变命运的轨迹。
但阿喀琉斯不一样,这位最后的结局可不是成神了,塔伦想要改变他的命运,是远比克利墨诺斯要困难的。
甚至可以说,是硬刚卡俄斯世界的一次尝试。
能不能完成这次尝试,关系到他能不能彻底得到自由。
宙斯一直在防备塔伦,但其实很没必要,因为塔伦从来就不想当什么神王,神王归根结底,不过是卡俄斯世界的打工仔罢了。
好消息是世界意志没有人格化,所以对众生都格外宽容。
坏消息是世界意志没有人格化,所以一切命运都是早就定好了的。
塔伦早就拥有了超越宙斯的力量,如果他想当神王,那宙斯根本无法阻止他。
甚至可以说,在克洛诺斯被推翻的时候,如果不是他对神王之位不感兴趣,宙斯根本就当不上这个神王。
从一开始,塔伦的目的就相当明确。
他要自由。
绝对的自由。
脱离世界掌控的自由。
能够真正解脱自己命运和他人命运的自由。
这非常困难,困难到塔伦到现在都没有把握完成,所以从几千年前开始,从他来到人间开始布局开始,他就在谋划这场特洛伊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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