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43章

  久到见过她最荒唐、最轻浮、最把爱情当成游戏的日子。

  那时候她以拆散恩爱夫妻为乐,在奥林匹斯的宴会上端着酒杯对每一个英俊的神祇抛媚眼,把凡间最痴情的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以“爱神”的名义制造了无数场让人心碎的背叛和分离。

  她会因为一句无心的冒犯就让一个国王爱上自己的继女,会在婚礼前夕用一根金箭让新娘爱上来宾中最丑陋的那个仆人,会在宴席上对着那些被她亲手拆散的家庭笑得前仰后合。

  她从来不会问“我们真的要破坏这么一家人吗”。

  以前的她会说“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等不及要看他们被爱情折磨的样子了”。

  可此刻她站在这里,裹着那件旧斗篷,看着下面那个宁静安详的王宫庭院,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她花了很漫长的时间、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才终于学会的情感。

  那是怜悯。

  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理解。

  塔伦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微笑。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在路上忽然发现身边的同伴也看到了同样的风景。

  “你可以给他选择的机会。”他说。

  阿芙洛狄忒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还翻涌着纠结,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之后,特洛伊王宫陷入了一片温柔的寂静。

  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把巡逻士兵的身影投射在石板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王宫深处的回廊里,只有几盏油灯还在亮着,灯芯被修剪得很短,火苗小小的,像几颗被固定在陶盏里的星星。

  帕里斯把科律托斯抱进卧房的时候,小男孩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的小脑袋歪在父亲肩头,柔软的卷发蹭着帕里斯的脖子,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的小手还攥着父亲衣领上的系带,那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每次睡觉前都要攥着什么东西才能安心,以前是俄诺涅的头发,后来是帕里斯的衣领系带,今天他还想攥着那把新做的小木弓,被俄诺涅轻轻从手里抽走了。

  帕里斯把他放在铺着羊皮的矮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又在被子上面加了一条羊毛毯,然后把他的小手从自己衣领上轻轻掰开,塞进被子里。

  小男孩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含胡不清的梦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羊皮褥子里,蜷成小小的一团。

  帕里斯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像是在把一整个晚上的祝福都灌进那个小小的身体里。

  做完这些,他才蹑手蹑脚地退出房间,把门虚掩上,站在走廊里伸了个懒腰。

  他的肩膀和后背隐隐发酸,蹲在地上教了半天射箭,比在训练场上打一整天都累。

  可那种累是舒服的,是满足的,是一个男人把一整个下午都给了儿子之后剩下的、心满意足的疲惫。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腰椎,想着明天还要早起去训练场,想着今晚要先去看看俄诺涅的药草晒好了没有。

  她今天新采的那批野薄荷还摊在廊柱下面的晾晒架上,夜里可能会被露水打湿。

  他转过身,正准备往廊柱那边走。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深蓝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斗篷边缘几缕金色的发丝和下巴线条柔和的弧线。

  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是从很久以前就站在那里,只是他一直忙着哄孩子,没有注意到。

  月光从廊柱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那件深蓝色斗篷上,把布料的纹理照得隐隐发亮。

  帕里斯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他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的战士,他可以凭本能判断危险。

  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没有杀意,没有敌意,连空气里的风都没有因为她的出现而产生任何变化。

  可他的心跳还是加速了,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耳膜上咚咚作响。

  因为他认出了这个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地面,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虔诚得像是在神庙里献祭。

  那些被岁月封存的记忆在他跪下去的那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女神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眼眶发红,深褐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感谢您的赐福,我每天都感谢您的赐福,您赐给了我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俄诺涅,我的妻子,我儿子的母亲。”

  “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最善良的、最温柔的女人。”

  “您是我这一生最大的恩人,我愿意用我余下的所有岁月来回报您的恩情。”

  阿芙洛狄忒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低头看着他。

  这个特洛伊王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地面,姿态虔诚得像是在祭坛前向神明献上最珍贵的祭品。

  他的感谢是真心的。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滚烫的、毫不掩饰的真诚。

  她在奥林匹斯当了很多很多年的爱神,见过无数人对她献上祭品和祈祷。

  有求她赐予爱情的,有求她拆散仇敌婚姻的,有跪在她神庙前痛哭流涕求她把不忠的丈夫带回身边的,也有在战场上掳掠了女人之后来感谢爱神保佑他们得胜的。

  她见过太多太多祈祷,可没有一个人用帕里斯这种眼神看她。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贪婪,没有任何算计,没有“求您再赐给我更多”,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最深处的感恩。

  他以为俄诺涅是她赐给他的。

  他以为他这辈子最大的幸福是她的恩赐。

  他跪在这里,用最虔诚的姿态感谢她,却不知道她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会把他这份感恩彻底碾碎。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帕里斯跪在地上的膝盖开始隐隐作痛,久到他脸上的激动开始被一丝不确定所取代。

  然后她伸出手,把兜帽从头上掀了下来。

  月光落在她的长发上,落在她那张颠倒众生的面容上,落在她那双此刻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里。

  帕里斯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当年在海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温柔戏谑,没有了在祭坛前回应他的祈祷时的从容笑意。

  那双眼睛里有不忍,有歉意,有一种他在凡人脸上从未见过的、属于神明的疲惫。

  “俄诺涅。”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她不是我赐给你的。”

  帕里斯的笑容凝固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交叠在身前的祈祷姿势,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所有的激动和感激都在一瞬间被冻结了。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妻子,他儿子的母亲,他爱了这么多年的俄诺涅,不是女神赐给他的?

  那她是谁?那这些年的幸福是谁给的?那女神答应给他的那个女人,到底在哪里?

  “您说什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碎片。

  他看着阿芙洛狄忒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任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就像当年在海边她那种带着戏谑的温柔一样。

  可他找不到。

  “俄诺涅不是我赐给你的。”阿芙洛狄忒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天平上仔细称量过,可无论怎么称量,它们落在帕里斯耳朵里的分量都不会减轻哪怕一丝一毫。

  她看着帕里斯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的光芒像被掐灭的烛火一样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曾经以拆散恩爱夫妻为乐,在奥林匹斯的宴会上把那些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凡人的痛苦当成笑料。

  可此刻她站在这里,看着这个跪在地上颤抖的年轻父亲,却没有任何快意。

  只有一种被压在她心底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它还存在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那是她作为爱与美之神本应拥有、却在漫长岁月中逐渐丢失了的能力。

  共情。

  她在怜悯他,也在怜悯自己。

  “不,您一定是在开玩笑,俄诺涅那么美丽善良,我从未见过谁比她更漂亮,我是王子,这些年见过数不清的女人,俄诺涅永远都是最漂亮的。”

  “如果她不是最美丽的那个人,那谁会是?这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

  帕里斯一边说着一边疯狂摇头,他根本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只能期盼眼前的女神正在开玩笑。

  阿芙洛狄忒有些复杂的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怪不得帕里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向她祈祷,要求她兑换承诺,原来是因为帕里斯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

  他一直以为俄诺涅就是那个最美丽的女人,于是对爱与美之神一直心存感激,又怎么可能去要求她兑换承诺呢?

  可问题是……

  俄诺涅从来就不是那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啊。

  阿芙洛狄忒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她轻声说:“我没有开玩笑,我这一次来找你,就是准备来兑现我的承诺。”

  “曾经你在雅典娜和赫拉之间,选择了我,认为我是女神中最美的,我答应过你,会给你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作为补偿。”

  “但因为时间未到,所以我之前一直没有来找你,但现在时间到了,我是来告诉你那个女人是谁的,俄诺涅并不是我赐予你的,是你自己去寻找的。”

  “帕里斯,你可以自己思考,是要现在的安稳生活,还是……”

  “让我告诉你最美的女人是谁,并将她赐予你。”

第326章 波塞冬:终于到我出手了吗?

  “你不必立刻做决定,帕里斯。”

  阿芙洛狄忒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对一个即将碎裂的物件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帕里斯的头顶,落在他身后那扇虚掩着的卧房门上。

  她知道门后面是科律托斯,那个今天下午刚学会了人生中第一箭的小男孩,正蜷在羊皮褥子里,攥着被角,做着关于射箭和父亲的梦。

  她从那扇门的方向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帕里斯。

  “我给你十二天,十二天后,我会再来找你,到时候你再告诉我答案。”

  “这十二天我希望你仔细想想,是要现在的安稳,还是要那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说完,她重新戴上兜帽,转过身。

  深蓝色的斗篷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她的身影消散在了廊柱的阴影中。

  没有金光,没有神力波动,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空气里只留下一丝极淡的、混着玫瑰和没药的气息,那是爱神的香味,在所有爱神神庙的祭坛前都能闻到。

  可此刻那股香味飘在帕里斯鼻尖,却让他浑身发冷。

  因为这意味着这一切不是梦。

  女神真的来过。

  帕里斯跪在走廊里,跪了很久。

  月光从廊柱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他肩头,落在他面前那片冰冷的石板地面上,落在刚才女神站立的那片阴影里。

  他的双手还保持着祈祷的姿势,可手指已经冰凉。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女神那句“不是她”。

  俄诺涅,他最爱的人,他儿子的母亲,他以为了这么多年的、女神赐予他的奖赏。

  结果不是她。

  他每天早上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那个笑容,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听到的那句“晚安”;

  他教科律托斯射箭时她在廊柱下面一边晒草药一边偷偷抿嘴笑的那个弧度;

  他在战场上受伤回来时她给他清洗伤口时眉头紧锁的那份担忧,他在宴会上穿着王子礼服被所有贵族簇拥时她从角落里投来的那种“你还是那个你,不是王子,是我的帕里斯”的目光。

  所有这些,都不是女神赐予的。

  那它们是什么?是偶然?是他运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