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42章

  他知道这件工具不称手,可他暂时没有别的工具可用了,所以他只能把它捡起来,给它最后一个机会,然后在心里给自己划好一条底线。

  这条底线一旦被越过,他就不会再犹豫了。

  “你知道后果。”

  波塞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后果,他也不想知道。

  “是。”他低下头,右拳捶在胸口上,姿态前所未有地恭敬。

  与此同时,特洛伊。

  特洛伊王宫的回廊里,午后的阳光从廊柱的缝隙间斜斜地洒下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道被拉长了的金色光带。

  空气中弥漫着晒干的薰衣草和野薄荷的气息,那是从廊柱下面那只陶罐里飘出来的。

  陶罐里装着俄诺涅今早刚采回来的草药,被阳光烘得微微发热,每一片叶子都在缓慢地释放出储存在脉络里的香气。

  帕里斯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缩小版的木弓。

  弓身是用柔韧的山茱萸枝削成的,他亲手削的,削了好几个晚上,先用短刀刮掉树皮,再用磨石一遍一遍地打磨弓身的每一个弧度,直到木头表面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

  弓弦是几股拧在一起的牛腱,绷得不算太紧,因为他知道孩子的手指还没有力气拉开真正的弓。

  所以他刻意把弦放松了几圈,让每一次拉弓都能成功,让每一次成功都能换来一声“父亲你看”的欢呼。

  这把弓在他手里显得很小,小到他的手掌几乎能把它整个握住,可他没有换一把更大的。

  因为这是属于科律托斯的弓,是他的儿子人生中第一把弓。

  科律托斯站在他面前,几岁的男孩,一头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深棕色卷发,软软地垂在额前,被汗黏成了几小撮。

  他的脸圆圆的,脸颊上带着所有幼儿都有的、还没有褪去的婴儿肥,皮肤被特洛伊的阳光晒成了健康的浅蜜色,和他母亲一样。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细麻小袍子,袍摆拖到膝盖,腰间系着一根母亲用草绳编的带子,带子末端挂着一个小小的贝壳。

  那是他前几天在城墙外的海滩上捡到的,每天都要系在腰上,睡觉都不肯摘。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大而明亮,此刻正闪烁着所有小男孩在面对人生中第一把弓时都会有的那种亮光。

  那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还没有被任何失败或挫折打击过的兴奋。

  “拇指要放在这里,对,这样。”帕里斯伸出自己的手,把科律托斯的小手握在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然后把他的拇指按在弓把的凹槽里。

  那凹槽是他特意刻的,刻得比成人用的更深一些,就是为了让儿子的小手能找到着力点。

  他每次握儿子手的时候都会刻意放轻力道,因为他的手太粗糙了,指腹和掌心上全是常年拉弓射箭磨出来的老茧,硬得像铜币,稍微用力一点就会在那双小手娇嫩的皮肤上留下红印子。

  他从不让自己的茧碰到儿子手背。

  “拇指放在这里,这样,你摸摸父亲的肩膀。”

  他抓着科律托斯的小手放在自己肩胛骨上,做了一个拉弓的动作,背肌在手指下隆起又舒张,像一张被缓慢拉开的弓。

  他能感觉到儿子的小手指在他背上好奇地按来按去,像一只在泥土里翻找蚯蚓的鸟雏。

  “感觉到了吗?力气要从这里来,不是从胳膊上。”

  “为什么不是从胳膊上?”科律托斯歪着头问。

  他的眉毛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结,那是他在认真思考时特有的表情,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每次俄诺涅在分辨草药的功效时,也会露出同样的表情,眉头微蹙,嘴唇轻抿,像是在跟一束白菊辩论它的药性。

  “因为胳膊会累,背上不会。”帕里斯放下弓,干脆坐到地上,盘起腿,把儿子拉到自己腿窝里坐着,从后面环住他,两只大手盖在他的小手上,一起握住弓把和箭尾。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儿子头顶,能闻到那股属于幼儿的、混着奶香和阳光的、干净得不像是真的气息。

  “你父亲在战场上射了一整天的箭,胳膊还能再抬起来继续射,可那些不懂用背肌的人,不到半个时辰就抬不起手了,你知道抬不起手意味着什么吗?”

  科律托斯摇摇头。

  “意味着你不能再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帕里斯握着他的手,把弓弦缓缓拉开。

  弓弦绷紧的声音在科律托斯耳边响起,像一只蜜蜂贴着耳朵飞过。

  他感觉着弓弦上的力道从父亲的掌心传过来,不是很重,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稳当,像一道墙竖在他身后,不管外面的风有多大,都不会吹到他。

  “拉满,瞄准,放。”

  那支小箭飞出去,歪歪扭扭地划了一道弧线,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然后扎在靶子边缘的稻草里,离靶心还差了好远。

  箭尾还在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科律托斯从帕里斯腿窝里跳起来,转身扑进他怀里,那张小脸上写满了“我做到了”的骄傲,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海底捞上来的珍珠。

  “父亲!你看到了吗!我的箭射中靶子了!我射中了!”

  “看到了。”

  帕里斯笑着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仰着头看他。

  从下往上看,儿子那张圆嘟嘟的小脸正好被午后的阳光从背面照亮,头发的边缘镀着一圈淡金色的光,看起来像是刚从奥林匹斯山上偷跑下来的小天使。

  “你比你父亲小时候射得好,我第一箭连靶子都没射中。”

  他把科律托斯从脖子上摘下来,抱在怀里,用粗糙的下巴蹭了蹭儿子柔软的脸颊。

  小男孩被胡茬扎得咯咯直笑,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小手推着父亲的下巴使劲往外推,可那推力太小了,小得像一只蝴蝶试图推倒一棵橡树。

  帕里斯笑着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忽然认真起来,把他放在地上,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儿子的眼睛齐平。

  “科律托斯。”他说,声音变得郑重起来,科律托斯眨了眨眼睛,他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

  虽然他还太小,不懂得“郑重”这个词,可他能感觉到父亲的语气忽然变沉了。

  “弓箭是武器,不是玩具,你学会它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保护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

  “等你长大了,你就会知道那些人是谁,在那之前,你要记住我今天教你的每一个动作,拇指要放在这里,力气要从背上出,拉满,瞄准,然后放,记住了吗?”

  “记住了。”科律托斯用力点了点头,那张小脸上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郑重表情。

  他伸出手,用自己小小的拇指,碰了碰弓把上那个凹槽,然后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做得对不对。

  帕里斯点了点头。

  “对,就是那里,你以后每次拉弓,都会想起今天。”

  俄诺涅坐在廊柱下面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张用麻线编成的晾晒架,上面铺满了刚采回来的草药。

  白菊、鼠尾草、野薄荷,还有几束从城墙外山坡上采来的金丝桃。

  她的手指修长而灵巧,指尖沾着草药的汁液,指甲缝里塞着几丝深绿色的碎叶,可她毫不在意。

  她捏起一束束晒干的白菊,麻利地捆成小把,丢进旁边那只陶罐里,动作快而精准,像是做过无数遍。

  从她还是一个住在山间溪水边的宁芙时起,她就已经习惯了每天采药、晾晒、捆扎的日子。

  后来她成了特洛伊王妃,她还是习惯自己采药晒药,不肯让侍女代劳。

  但她的眼睛没有看那些草药,她的眼睛在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

  帕里斯正蹲在地上给科律托斯调整握弓的姿势,他的手指粗糙而有力,可落在儿子的小手上时却轻得像是在碰一片刚抽芽的橄榄叶。

  科律托斯仰着头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叽叽喳喳地问了无数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帕里斯都认真回答,不敷衍,不省略,像是在回答一位值得尊敬的将军提出的作战方案。

  俄诺涅看着这一幕,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就让它那么挂在那里,挂了一整个下午。

  她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草药,手指自动地捆扎、分类、装罐。

  她的动作很熟练,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她在想今天晚饭要做什么,想科律托斯今天中午没怎么吃东西,想帕里斯明天要去训练场,需要提前给他准备好干粮和水。

  这些念头很琐碎,琐碎到一个吟游诗人不会花一行句子去描述它们,可她就是靠这些念头活着的。

  因为这意味着丈夫在身边,儿子在玩耍,明天的日子和今天一样,今天和昨天一样,每一天都没有任何波澜。

  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

  帕里斯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午后的阳光和廊柱投下的阴影,和她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起眼睛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草药。

  那个笑容和她多年前第一次在山间溪水边对他笑时一模一样。

  阿芙洛狄忒站在云层之上,看着下面这一幕。

  云层在她脚下翻涌,被高空的风拉扯成无数条细长的白色丝带,从她深蓝色的斗篷边缘掠过。

  她的兜帽已经放下来了,长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站了很久。

  久到科律托斯从帕里斯的脖子上下来,用小手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久到帕里斯把儿子抱起来走进屋内,俄诺涅放下手里的草药跟了进去,一家三口消失在回廊深处的那扇木门后面。

  “我们真的要破坏这么一家人吗?”

  阿芙洛狄忒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高空的风吹散。

  她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斗篷下面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用那一丝疼痛来提醒自己这不是一场可以被随意敷衍过去的对话。

  她知道自己今天来这里是要做什么的。

  塔伦让她去告诉帕里斯,让他去寻找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这是她答应了的事,是她欠帕里斯的,也是塔伦那盘大棋中不可或缺的一步。

  可是……

  真的要去破坏这一切吗?

第325章 在诱惑面前,人类的选择

  阿芙洛狄忒第一次对自己曾经的行为感到了不解。

  为什么要许诺一个人最美的女人呢?明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分。

  所以当她看着下面那个画面时,更加觉得自己做错了。

  那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骑在父亲脖子上咯咯直笑,那个年轻的宁芙妻子在廊柱下面一边晒草药一边偷偷抿嘴。

  看着这一幕幕,她的脚就像是生了根,钉在云层上,怎么都迈不出去。

  她转过头看着塔伦。

  塔伦站在她身旁,白袍在风中轻轻拂动,面容依旧年轻而平静,那双温和的眼睛正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不满,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阿芙洛狄忒咬了咬嘴唇,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犹疑。

  “他们之间很有爱。”她说,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向塔伦解释她为什么会忽然停下来:“不是那种我用权柄随手撮合的露水姻缘。”

  “他们是真的,你看他看她时的眼神,看他儿子时的眼神。”

  她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只攥紧的手从斗篷下面伸出来,指着下方那座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王宫:“他不需要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他已经有了。”

  “他有了俄诺涅,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看另一个人是这样的眼神,就算是我,就算我当年和阿多尼斯……”

  她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然后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就算是我,也不一定比他们做得更好。”

  她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塔伦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情绪。

  那是羡慕。

  她羡慕那个在廊柱下面一边晒草药一边看丈夫教儿子射箭的宁芙。

  她羡慕那个可以每天为丈夫准备干粮和水、为儿子缝补袍子、为晚饭吃什么而烦恼的平凡生活。

  她是爱神,她掌管全天下所有的爱情,可她自己的爱情却从来不被命运善待。

  阿多尼斯死在她怀里,转世之后变成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她甚至不知道他长大后还会不会记得她。

  所以她看着那一家三口在午后的阳光里射箭、微笑、亲吻、说那些琐碎的、温暖的、毫无意义的日常对话,她不忍心。

  她不忍心亲手把同样的痛苦加诸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塔伦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他认识阿芙洛狄忒已经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