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洛狄忒愣了一下:“你知道?你知道他会来威胁我?”
“我猜到了,他不威胁你,他就不是宙斯了。”
塔伦把那只空陶杯推到她面前,拿起茶壶给她倒了半杯茶:“我猜到你今晚会很不好受,所以我在这里等你。”
“我要告诉你,你今晚做的一切选择都是对的,包括来见我。”
阿芙洛狄忒看着那半杯橄榄花茶,看着茶面上倒映的月光和自己模糊的面容。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已经哭过太多次了,不想再在塔伦面前哭。
可她的喉咙还是发紧:“我应该怎么做?”
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恳切:“如果我不听他的,阿多尼斯会有危险吗?如果我听他的,会不会破坏你一直在做的事?”
她顿了一下:“我已经没有别的可以信赖的人了,只有你了,求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塔伦说。
阿芙洛狄忒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你来了这里,就是做了最重要的选择。”塔伦的声音温和却郑重:“宙斯让你去雅典,帮他做事,可你却在他与我之间选择了我。”
“作为你选择我的奖励,我给你准备了一些惊喜。”
“什么惊喜?”阿芙洛狄忒茫然地问。
塔伦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庭院深处的方向。
阿芙洛狄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庭院深处那扇一直关着的木门,在这个瞬间,被从里面推开了。
雅典娜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亚麻长袍,长发随意地散在肩上,没有戴头盔,也没有任何战斗妆束。
她的面容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平静,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可她的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小女孩,看上去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细麻小裙子,裙摆拖到脚踝,袖口卷了两道。
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柔软而微卷,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暖光。
她的皮肤像蜂蜜一样细腻,脸颊上还带着婴儿肥,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嘟着,像是在为什么事情不高兴。
也许是被从睡梦中叫醒,也许是院子里的夜风有点凉。
她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大而明亮,里面盛着整个秋天的光。那
光芒太熟悉了,熟悉得让阿芙洛狄忒的膝盖开始发软。
她走路还不太稳,跌跌撞撞的,一只小手紧紧地攥着雅典娜的手指,另一只小手揉着自己惺忪的睡眼。
阿芙洛狄忒站在院子中央,月光落在她身上,夜风从橄榄藤的叶片间穿过,吹动她斗篷下摆的流苏。
她看着那个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走近,每走近一步,她的身体就僵硬一分。
僵硬到了最后变成了一种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落在她深蓝色的旧斗篷上,落在月光石铺就的地面上。
是他。
不需要任何证明,不需要任何解释。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盛着的光,和那个在森林里奔跑的少年一模一样。
那个少年曾经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后来那张脸在血泊中失去了所有血色,那双眼睛在冷冰冰的泥地上永远地阖上了。
她以为她再也看不到那双眼睛了。
可此刻,月光下,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站在她面前,用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仰着头看着她。
“我的少年。”阿芙洛狄忒跪下来,伸出手,把小女孩轻轻抱进怀里。
她的动作极轻极轻,像是在抱一件用最薄的琉璃做成的珍宝,怕一用力就会碎掉。
她把脸埋在小女孩柔软的发丝间,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和野薄荷的气息。
那气息太熟悉了,前世阿多尼斯最爱在森林里奔跑,身上永远带着野薄荷和泥土的味道。
那个味道她找了很久很久,找遍了整座奥林匹斯山,找遍了每一个阿多尼斯可能转世的地方,都没有找到。
而现在,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站在她面前,发丝间带着同样的气息。
“我找到你了。”她把小女孩抱得更紧了一些,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可那碎掉的每一个音节里都是失而复得的喜悦:“我终于找到你了。”
…
奥林匹斯,波塞冬走进雷霆之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不止一点。
宙斯坐在王座上。
他面前的长桌上堆着几份摊开的羊皮纸文书,可他的目光并不在文书上。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波塞冬那张写满了“我有事要汇报但不是什么好事”的脸,眉头先皱了一半。
“怎么样?”宙斯问:“阿芙洛狄忒那个凡人的转世找到了吗?”
波塞冬的脚步停住了。
“还没有。”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点:“暂时还没找到。”
“为什么会找不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转世记录在冥界,冥界归哈迪斯管,你直接去找他调一份记录,这很难吗?”
波塞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站在冥界入口那道幽蓝色屏障前时的场景,想起自己用三叉戟砸了半天门却连个回应都没收到,想起哈迪斯那副面无表情的面孔从石门后面走出来时那双深黑色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他本来不想提这些细节,可宙斯问到了这个地步,他没办法再含糊过去。
“哈迪斯拒绝为我们提供帮助。”
他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不是在承认自己的失败:“我亲自去了冥界入口,他连门都没让我进,隔着屏障跟我说了两句,就让人把门关上了。”
宙斯的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
“他凭什么拒绝?你没有跟他说这是神王的命令吗?”
“我说了。”波塞冬说。
他顿了顿,这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可宙斯察觉到了。
他太了解波塞冬了,这个蠢货每次在说出真正让他恼火的部分之前都会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停顿,像是要跳下一堵高墙之前在墙头上犹豫的那一瞬间。
“哈迪斯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他说让您亲自去,不然他谁也不信。”
大殿里安静了。
波塞冬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轻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咚咚作响。
他看着宙斯的脸,看着那张威严的面孔上所有表情在一个瞬间之内完成了从克制到暴怒的转换。
“哈迪斯!”
宙斯从王座上站了起来,双手撑在长桌上,身体前倾,怒声道:“他想造反吗?!”
波塞冬被这道吼声震得肩膀一缩,但他很快重新挺起了胸膛,像是宙斯的愤怒给了他底气。
他本来就觉得自己在冥界入口受的气已经够窝囊了,现在看到宙斯也和他一样愤怒,反倒觉得自己那点窝囊不算什么了。
“他就是想造反!”波塞冬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底气也足了不少,像是找到了组织:“从上次在众神会议上他当众顶撞你开始,我就看出来了!”
“他现在仗着塔伦给他撑腰,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你是没看到他在冥界入口跟我说话时那副嘴脸!”
“你想想看,他以前是什么样子?几百上千年不回奥林匹斯,除了抢珀耳塞福涅那一次,什么时候见他主动跟谁红过脸?现在倒好,连你的命令都不当回事了。”
他说得义愤填膺,唾沫星子都喷到了长桌上的羊皮纸文书上。
他以为宙斯会继续和他一起愤怒,和他一起骂哈迪斯忘恩负义,和他一起把这张长桌掀翻来发泄胸中的怒火。
可宙斯没有。
宙斯站在长桌对面,看着波塞冬那张涨得通红的面孔,看着他唾沫横飞地细数哈迪斯的种种罪状,忽然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涌上来。
“波塞冬,你有什么用。”宙斯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波塞冬的义愤填膺戛然而止。
波塞冬张着嘴,那只还在空中挥舞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还挂着刚才骂哈迪斯时的愤慨表情,可那个表情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困惑和不确定取代。
他不确定自己听对了没有。
“什么?”他问。
“我说你有什么用。”宙斯重复了一遍。
“让你盯塔伦你盯不住,让你控制雅典你把儿子养丢了,让你去冥界调一份转世记录,你连门都进不去。”
“你甚至还不如赫尔墨斯能找人。”他说。
波塞冬愣住了。
赫尔墨斯?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在雷霆之殿里被提起了。
他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赫尔墨斯上一次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时候,然后发现他想不起来。
那个穿着带翅膀的凉鞋的小偷之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奥林匹斯露面了。
“我又不是信使。”波塞冬开口了,语气冰冷,带着点嘲弄。
“找人本来就不是我管的事,你觉得赫尔墨斯好用,你把他找回来不就行了?让他去冥界找哈迪斯要记录,让他去把阿芙洛狄忒的凡人的转世身份查出来。”
“他不是最擅长这个吗?你不是说他的追踪能力比北风之神还强吗?那你就让他去啊,找我干什么?”
第324章 此刻她才是真正的爱神
奥林匹斯,波塞冬前所未有的理直气壮。
他真心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
赫尔墨斯是信使,找人是信使的活,他是海神,找人不归他管,他找不到不是很正常吗?
这个逻辑在他的脑子里是自洽的,严丝合缝,所以他站在宙斯面前,下巴微扬,姿态里甚至带着几分被误解之后的委屈。
宙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就有些后悔了。
他以为用一个信使换一个海神的忠诚是划算的买卖,以为波塞冬再怎么蠢,至少手里握着海洋的权柄,至少能替他稳住三分之一的天下。
可他错了。
他用整个奥林匹斯最忠诚的耳目,换了一个连一份转世记录都调不回来的废物。
不过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原因是,这些话一旦说出来,就等于亲口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承认他在最关键的选择上押错了筹码,承认他用最忠心的信使换了一个无能的海神,承认他坐在神王的位置上却连自己最得力的手下都保不住,承认他看着赫尔墨斯被波塞冬踩在脚下时连一声呵斥都没有发出。
他是神王。
神王不能错。
就算错了,也不能认。
宙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了心中的情绪,他把那些涌到嘴边的悔意和怒火一起压回胸腔最深处,压进那个已经塞满了无数类似情绪的角落。
“我再交给你一个任务。”
波塞冬愣了一下。
他挺直了腰板,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一次如果你再失败。”宙斯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没有忿怒,没有期待,没有恨铁不成钢的焦躁,甚至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被耗尽了所有耐心之后剩下的漠然,像是在看一件用久了才发现根本不称手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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