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弓是他用了很多年的旧弓,弓身上有无数道被箭羽磨出的细痕,握把处的皮革已经被他的手汗浸得发亮。
他在国王的议事厅门前停了一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普里阿摩斯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他正在和赫卡柏讨论今年的粮食收成和边境防务,语气平淡而从容,和每一个寻常的早晨没有任何不同。
帕里斯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普里阿摩斯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羊皮纸文书。
他比从前老了许多,头发和胡须已经全白了,可那双眼睛依旧是锐利的,带着一个统治了特洛伊数十年的老国王应有的精明和威严。
赫卡柏坐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把青铜纺锤,正将一团深紫色的羊毛纺成细线。
“父王,母后。”帕里斯走到长桌前站定,右拳捶在胸口上,行了一个标准的王子礼:“我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
普里阿摩斯抬起头看着他,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羊皮纸,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儿子身上的旅装扫到背上那把旧弓,又重新扫回他脸上。
“你要出远门?”他问。
“是的。”帕里斯站直了身体,双手垂在身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自信:“我想出去历练。”
“去别的城邦看看,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磨炼自己的武艺和见识,总待在王宫里不是长久之计。”
普里阿摩斯没有说话。
他盯着帕里斯看了很久,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反对,只有一种老国王在审视年轻王子时特有的、带着些微审视和担忧的沉默。
赫卡柏放下了纺锤,纺锤在石桌上轻轻滚动了一下,碰在一只陶杯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现在外面不安全。”她开口了,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忧虑:“最近各地的祭祀都上报说神明们似乎不怎么来人间了。”
“以前祭坛上的圣火会自动点燃,神庙里的神像会在危急时刻发出警告,可现在这些都很少发生了。”
“祭司们说众神好像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精力庇佑凡人,这种情况下出门,万一遇到危险,谁来保护你?”
帕里斯的手指在斗篷下轻轻攥紧了一瞬。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真话,不是那种为了让儿子留在身边而编造的夸大其词,而是真真切切的、整个特洛伊王国的祭司们都注意到的事实。
最近这些年,神明的干预越来越少了,祭坛上的征兆越来越模糊,神庙里的神谕越来越晦涩。
凡人们开始习惯在缺少神明直接庇佑的情况下生活,可习惯不等于安心。
“我知道。”他说:“可正因为神明们都在忙,我更应该自己出去看看。”
“母后,我不能一辈子躲在王宫的城墙后面,等神明来保护我,我已经长大了,我自己能保护自己。”
他顿了一下,脑海里闪过阿芙洛狄忒跟他说过的话。
爱神告诉他,他只要踏上旅途,她就会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指引。
那张颠倒众生的面容和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就在他面前,用那种温柔而带着一丝深意的语气对他说:你自己去找,找到的那个人,就是属于你的最美的女人。
“而且,我听说在远方的城邦里,有我想要寻找的东西,我想亲自去看看。”
普里阿摩斯和赫卡柏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不解,有担忧,有父母看着儿子忽然做出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决定时特有的茫然。
他们不知道帕里斯说的“想要寻找的东西”是什么,他们只知道他们的二儿子最近十二天变得很奇怪。
他眼下的阴影越来越深,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他常常一个人站在回廊里望着远方发呆,俄诺涅和科律托斯忽然搬回了山里,而他给出的解释只有一句含糊不清的“让他们回去住几天”。
他们了解自己的儿子,帕里斯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做出重大决定的人。
他既然决定了,就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哪怕那个理由他不能说出来,他们也能从他眼神里看出来,他不是一时冲动,他是真的要去。
普里阿摩斯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帕里斯站在晨光里,背着他用了很多年的旧弓,简朴的旅装被他穿得干净利落,脚下那双旧皮凉鞋的鞋底磨出了弧度。
他确实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在爱琴海边放羊、连青铜餐刀都不会用的牧羊少年了。
他已经是一个王子,一个战士,一个在战场上多次证明过自己勇气和力量的男人。
他不能永远把他关在王宫里。
“路上小心。”他最终开口了:“带上足够的粮食和水,到了第一个城邦之后,派信使回来报个平安。”
赫卡柏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那句还没出口的阻拦咽了回去。
帕里斯走到母亲面前,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向殿门外走去。
当他走出王宫正门的那一刻,朝阳从东方山峦的缺口处喷薄而出,将整座特洛伊城染成了一片灿烂的金色。
城门外的驿道笔直地延伸向远方,穿过麦田和橄榄林,穿过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丘陵和山谷,延伸向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地平线。
晨风吹起他斗篷的下摆,把他背上的弓弦吹得嗡嗡作响。
他站在城门口,望着那条驿道,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到释放的兴奋和期待。
世界上最美的女人,阿芙洛狄忒承诺给他的,他很快就会亲眼看到她了。
与此同时,奥林匹斯山。
雅典娜落在云梯的最顶端时,山巅的金色阳光正从宙斯神殿的穹顶上倾泻而下,将十二根金刚石廊柱照得熠熠生辉。
她没有穿战斗装束,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向宙斯递交一份关于波塞冬骚扰雅典渔民的申诉,然后等神王出面制止他。
流程她已经走了无数遍,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
可当她走到神殿正门外的廊柱前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廊柱后面迈了出来,挡在了她面前。
波塞冬站在神殿正门口,三叉戟斜倚在肩头,深蓝色的长袍在奥林匹斯永恒的金色阳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姿态很放松,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得意,眼睛里翻涌着一种雅典娜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的情绪……
那是有恃无恐。
雅典娜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波塞冬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一条刚刚从链子上挣脱的狗,正站在主人的大门口对着所有过路的人呲牙。
“宙斯不在神山。”他说。
雅典娜看了他一眼。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意外,甚至没有被挡在门外的屈辱。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他那副得意的嘴脸,然后用一种比任何嘲讽都更让波塞冬恼火的平静语调开口了。
“海神殿下为什么不在海洋里?怪不得海上风浪如今如此之大,原来是因为主人不在家。”
“你什么意思?”波塞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握住三叉戟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戟杆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
他已经习惯了被雅典娜在言辞上戳中痛点,可每一次他还是会被同样的伎俩激怒,因为他每一次都听不出那句话里藏着几层讽刺。
“没什么意思。”雅典娜淡淡的说:“提醒你一下,省得回头海洋成了别人的。”
“你……”波塞冬的声音骤然拔高,往前迈了一步,三叉戟的戟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雅典娜没有继续跟他说下去的兴致。
波塞冬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他在这里拦她,说明宙斯不在奥林匹斯这件事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而宙斯不在奥林匹斯的时机,恰好和波塞冬在爱琴海上大开杀戒的时机完全重合。
这不是巧合。
她没有再多看波塞冬一眼,转过身,纯白色的亚麻长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沿着云梯往下走去。
波塞冬看着她远去,嘴角重新勾起那个得意的弧度,冷笑一声,转身走回了神殿廊柱的阴影里。
雅典娜回到雅典卫城那座庭院时,阳光正从帕特农神庙的廊柱间斜斜地洒下来,塔伦依旧坐在院中央那张白色大理石桌前,阿芙洛狄忒坐在他对面,膝上抱着那个正在用橄榄叶拨弄石桌上蚂蚁的小女孩。
克利墨诺斯已经去了港口,按照雅典娜的命令继续安排渔民的转移和港口的防务。
雅典娜穿过院门,径直走到石桌前坐下,不顾阿芙洛狄忒那诧异的神色,端起塔伦那只杯子里已经凉掉的茶一饮而尽。
她放下陶杯,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水渍,这个动作在智慧女神身上极少出现。
她通常不会用这种不够优雅的方式喝东西,更不会喝别人杯子里的东西。
“宙斯不在奥林匹斯,波塞冬在神殿门口拦我,说宙斯不在神山,让我改天再来。”
“意料之中。”塔伦把茶壶拿起来给她续了半杯,动作不急不缓:“他才不会现在见你。”
阿芙洛狄忒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不安。
她把小女孩换到另一条腿上,伸手把她快要掉下石凳的橄榄叶接住,重新塞回她手里。
“那现在怎么办?宙斯是不是已经发现什么了?”
塔伦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必然是发现了什么的,哈迪斯的态度,雅典娜的质问,你的被放出来却没有替他办事,波塞冬在众神会议上暴露了忒修斯的血脉。”
“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宙斯不可能没有警觉,他现在应该已经猜到了。”
“猜到什么了?”阿芙洛狄忒有些紧张的问,虽然早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跟着塔伦,但是宙斯的强大还是深入人心。
阿芙洛狄忒非常害怕自己二五仔的行为被发现,虽然希腊神话中法则神不会死,但宙斯早就用自己的手段证明了,不会死就不会死,多的是不死也能折磨的法子。
可塔伦就像是没有体会到这位爱与美之神心中的担忧一般,有些无奈的说:“宙斯不是傻子,他必然会密切关注我们的动向。”
“尤其是你。”塔伦看着阿芙洛狄忒,看着对方瞪大的双眼,说:“应该是你从奥林匹斯离开,他就一直在盯着你了,你做过什么事情,他都看在眼里。”
此话一出,阿芙洛狄忒直接整个神都不好了,震惊的说不出话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惧。
她下意识的将小女孩护在怀里,仿佛即将有什么恐怖的家伙会窜出来,把女孩从她手中抢走一样。
小女孩茫然的眨了眨眼睛,不知所措。
像是看出了她非常害怕,塔伦放轻了声音,笑着说:“不用担心,就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宙斯也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更何况,宙斯还指望着继续监视你,从而知道我们的动向呢。”
阿芙洛狄忒点了点头,雅典娜也在此时开口了,带着淡淡的疑惑:“那宙斯现在在哪儿呢?”
“我并没有在雅典感受到他的气息。”
“他当然不会来雅典了,谁都知道我在雅典,除非是直接撕破了脸,不然他都不会来的。”
“至于他去哪儿了……这也并不难猜。”
塔伦说着,抬眼看向某个方向,笑着说:“这位神王陛下,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聪明了,而聪明的人,往往是最好预判的。”
“可惜了墨提斯,如果墨提斯还在,而不是被宙斯吞噬宙斯的意识占了主导,说不定我们现在还真有麻烦呢。”
“但既然只有宙斯,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第329章 宙斯:男孩子也可以啊!
随着塔伦的话落下,庭院里安静了片刻。
阿芙洛狄忒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怀里小女孩的裙摆,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翻涌着尚未完全退去的惊惶。
雅典娜端着陶杯,却没有喝。
她的目光从塔伦身上扫过,落在院墙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爱琴海上。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可她知道那平静下面是波塞冬刚掀起的血浪。
“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幕了?”雅典娜放下陶杯,平静的问道,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塔伦看着她,嘴角那个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一点。
他没有否认。
“确实有所猜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笑着说:
“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应该在特洛伊。”
“神王陛下去特洛伊了……?”
阿芙洛狄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那他会不会发现我们的秘密?帕里斯才刚出发,按照我们的计划,他还要好几年才能到特洛伊……”
“可宙斯现在就去了,他如果发现我们的目标是海伦,会不会对我们的计划造成影响?”
阿芙洛狄忒有些着急,声音都急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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