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了吗?”塔伦看着她,声音温和而从容,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你曾经给宙斯的那个诅咒。”
阿芙洛狄忒愣住了。
她眉头微蹙,在记忆深处搜寻了好一会儿。
那个诅咒太久远了,久远到她自己都几乎忘记了。
那是她还年轻气盛时的事,那时候她刚成为奥林匹斯的主神不久,天不怕地不怕,以为自己的美貌和权柄足以让她在所有神明面前横行无忌。
她戏耍过太多人,其中也包括宙斯。
宙斯看上了她,在众神宴会上用那种她一眼就能看穿的眼神盯着她,而她不想被宙斯得手,于是她用了一个最直接、也最不留余地的方式。
她毫不留情的拒绝了他。
宙斯勃然大怒。
他没有当场发作,神王不能在公开场合因为被一个女人拒绝而失态。
但他的报复来得很快。
他以“爱神需要一位同样掌握创造之力的配偶”为由,将她许配给了赫淮斯托斯。
那个瘸腿的、丑陋的、终日在火炉前与铁砧和煤烟为伴的匠神。
那是宙斯对她的惩罚,用最残忍的方式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在奥林匹斯,没有人可以违抗神王的意志。
她在那场婚礼上宛如提线木偶,赫淮斯托斯坐在她身边沉默地喝着闷酒,整个奥林匹斯都在为他们鼓掌,却没有人看到新娘眼中的绝望。
就是在那个夜晚,婚礼散去之后,她独自站在奥林匹斯最高的那座山峰上,对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辰,用自己全部的神力许下了一个诅咒。
那是她作为爱与美之神第一次真正使用自己权柄的阴暗面。
她把爱情的疯狂和失控,作为惩罚,嵌入了宙斯的命运。
她要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刻被爱欲冲垮理智。
无论他在做什么,无论那件事有多重要,只要他的目光落在真正让他心动的美丽存在身上,他的理智就会被爱欲彻底吞没。
就像一个初尝爱情的少年一样不顾一切。
这个诅咒花掉了她大半的神力,算是付出了巨大代价。
可她从未后悔。
“你是说……”阿芙洛狄忒的眼睛缓缓瞪大,嘴唇微微张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确定的颤抖:“那个诅咒,现在还在他身上?都过了这么多年——”
“爱与美之神的诅咒,怎么会消失?”
塔伦笑着摇了摇头:“他这些年越来越谨慎,可他改不了自己的本性。”
“每一次他觉得自己快要成功的时候,都会被一根金箭射中心口,他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冲动,以为那只是他偶尔失控,他不知道那是你留给他的,一份一直在生效的礼物。”
阿芙洛狄忒眨了眨眼。
“那个诅咒……我以为它早就散了,原来他一直都在被它折磨。”
“因为你这个诅咒的原故,这一次,我专门给他准备了一份礼物。”塔伦说。
雅典娜和阿芙洛狄忒对视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迟疑。
“什么礼物?”雅典娜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她极少流露的、被勾起了兴趣的语调。
“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自己不去追逐的存在。”塔伦说着,目光越过院墙上的橄榄藤,落在远方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云海上。
晨风从爱琴海上吹来,拂起他肩头的长发,白袍的下摆在石凳边轻轻飘动。
“他会在特洛伊附近遇到一个人,在那个人的面前,他会把特洛伊、雅典、波塞冬、哈迪斯……所有这些事情全部抛在脑后。”
“他会忘记自己为什么去特洛伊,忘记自己还要监视谁,忘记自己刚刚还在布置的棋局,他的脑子里只会剩下一个念头……”
他转过头看着阿芙洛狄忒:“而这个念头,就是你当年种进他命运里的那颗种子。”
阿芙洛狄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好半晌后,她才磕巴着说:“宙斯这些年,见过太多美丽的女神,甚至连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都是他的女儿,我的诅咒真的会有用吗?”
可面对她的询问,塔伦却露出了一抹神秘的笑容。
“谁说这次……是女人了?”
此话一出,两位女神皆是一愣。
与此同时,伊达山。
伊达山坐落在特洛伊城东南方,山势并不险峻,却有一种古老而沉静的力量。
山坡上长满了橡树和野橄榄,树干粗壮得要三四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冠浓密得遮天蔽日,只在正午时分才会漏下几缕被叶片切割成碎片的阳光。
山涧里的溪水从积雪融化的高处流淌下来,在林间的岩石上撞出细碎的水花,水声忽远忽近。
这里是特洛伊人祭祀众神的圣地之一,山顶上有一座古老的神庙,供奉的是众神之母盖亚,用未经雕琢的天然巨石垒成,石面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
每年春天,特洛伊的祭司们都会沿着那条被踩得光滑如镜的石阶上山,在神庙前献上初生的羔羊和新酿的蜜酒。
但此刻不是春天,山腰上空无一人,只有阳光、溪水、橡树,和几个在溪水边嬉戏的年轻人。
其中一个少年站在最靠近溪水的那块巨岩上。
少年赤着脚踩在温热的石面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修长而结实的小腿。
溪水从他脚踝边流过,在午后的阳光中闪着粼粼的光斑,把他小麦色的皮肤映成了一种温暖的浅金色。
他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骨架已经初具成年男子的宽度,肩膀平直而宽阔,锁骨的线条从领口延伸出来,被阳光照得泛着健康的光泽,却还保留着少年特有的纤细和柔韧。
他的头发是深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近乎于美丽的光泽,微微卷曲,垂落在肩头和额前,几缕被溪水溅湿的发丝贴在他太阳穴旁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水光。
他的皮肤被特洛伊的阳光晒成了浅浅的蜜色,光滑而紧致,颧骨下方隐隐可以看到细小的血管泛着淡淡的粉。
淡棕色的眉毛弧度柔和而不失英气,眉尾微微上扬,给他整张脸添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神采飞扬。
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像是被山泉水洗过的蓝宝石的颜色,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能看到瞳孔边缘那一圈极细极细的深蓝色轮廓。
“伽倪墨得斯!”
他的一个同伴从溪水对面喊道,声音在林间回荡开来,惊起了几只栖在橡树枝头的斑鸠:“你还要站在那里发呆到什么时候?快来帮我把这头羊拦下来!它又跑了,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
“来了来了!”
伽倪墨得斯回过头应了一声,声音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他赤着脚从溪水中跑过去,水花在他脚踝边炸开,在阳光下碎成无数颗细小的钻石,溅在他卷起的裤腿上,留下几片深色的水渍。
他跑到对岸,弯下腰帮同伴拦住那只不听话的羊。
那是一只半大的母羊,脾气倔得像头公牛,正低着头用角顶着一丛野橄榄不放。
伽倪墨得斯双手抓住羊角时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微微隆起又舒展开来,那动作流畅而有力,带着一种被山林和牧场打磨出来的、自然而然的矫健。
宙斯站在不远处的橡树阴影下,愣在了原地。
他本来是要去特洛伊的。
在从奥林匹斯出发之前,他反复告诉自己这一次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必须保持清醒,保持理智,像一个真正的神王那样掌控全局。
可现在他站在一棵橡树的阴影里,看着溪水边那个赤足少年,脑子里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警惕,都在那个笑容面前碎成了粉末。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这是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忽然炸开了的悸动。
那少年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铜器般的光泽,每一缕被风吹起的弧度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他的侧脸在溪水的反光中笼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颌,线条流畅得像是一气呵成的诗行。
他笑着回头跟同伴说话时眼角的弧度微微上挑,嘴唇张开时露出那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宙斯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他见过无数美人,凡间的公主,奥林匹斯的宁芙,海洋深处的仙女,甚至包括爱与美之神阿芙洛狄忒本人。
他以为自己已经对美产生了足够的免疫,以为自己这个年纪、这个地位的神王,不会再被任何外表所打动。
可此刻站在溪水边的这个少年,让他把那些名字全部忘了。
就仿佛这个少年出现之后,所有他曾经觉得美艳绝伦的面孔都在记忆中变成了一张张模糊的白纸。
他的美不是阿芙洛狄忒那种颠倒众生的、带着权柄和魔力的美,不是那种让人心神荡漾、想要占有的美。
他的美是另一种东西,是溪水,是阳光,是山林间最干净的空气,是少年在不知自己有多美的时候自然流露出的那种无忧无虑。
而正是这种浑然不觉,比任何刻意的魅惑都更加致命。
宙斯往前走了半步,他下意识的想要离那个少年近一点。
他的脚踩断了一根干枯的橡树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山林间格外刺耳。
那个少年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宙斯看到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恰好和他对视。
他看到那少年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少年并没有对这个站在树下的陌生男人产生任何警惕,他只是礼貌地、友好地、像是山间所有淳朴牧人都会做的那样,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和同伴们说话,仿佛那个站在橡树下发呆的陌生男人只是路过的牧人或者上山采药的村民。
“伽倪墨得斯。”宙斯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几个音节在他舌尖上滚过,像是一颗被含化了的蜜糖。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越来越快,他能感觉到自己脖颈上的脉搏在突突地跳动,能感觉到那股从心口往四肢百骸蔓延的热流正在一寸一寸地吞没他的理智。
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他好像是来特洛伊做什么重要的事的,可那些念头像水面上漂浮的落叶,被那股滚烫的热流一卷,就全都漂远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眼里只剩下那个少年。
那个叫伽倪墨得斯的少年。
就如同阿芙洛狄忒猜测的那样,宙斯这些年见过太多的女神,早就有了相当的耐受性,而且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海伦是他的女儿,他很难再陷入那种情欲的狂潮。
可问题是这一次是男人。
一个帅气英俊,年轻活力,又透着几分美丽的男人。
仿佛命中注定般,宙斯一眼就沦陷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
他一定要得到这个少年。
第330章 掌控世界哪有爱情重要
伽倪墨得斯花了很长时间,才和同伴们一起拦住了那只不听话的羊。
几个人笑骂着从溪水边散开,牵着羊群准备往山腰的牧场方向走。
伽倪墨得斯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根随手折下的橡树枝,边走边用它轻轻敲打着路边的石头。
他的脚步轻快而富有弹性,每一步都带着少年特有的、不知疲倦的活力。
他走到橡树旁边时停下了脚步,因为那个站在树下的陌生男人正直直地盯着他看,目光炙热而专注,像是要把他的样子烙进眼睛里。
“您迷路了吗?”
伽倪墨得斯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善意。
他手里的橡树枝还举在半空中,树叶在他头顶投下一小片摇晃的阴影,把他脸上的光斑切割成无数个细小的、跳动的碎片。
宙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是神王,是掌管天空的最高存在,是曾经在泰坦之战中亲手击败克洛诺斯的存在,是在众神会议上用一个眼神就能让所有主神安静下来的存在。
可此刻他站在一个十五六岁的凡人少年面前,心脏狂跳,口干舌燥,大脑一片空白,像一个第一次见到心上人的笨拙青年。
他在心里疯狂地搜索着那些曾经无数次在正式场合使用过的、威严而得体的措辞,可那些措辞像是一群被惊飞的鸟,在他脑子里四散奔逃,一只都抓不住。
“……是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我迷路了,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你能带我看看这座山吗?”
伽倪墨得斯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他看出了男人的局促,却还是善良的点了点头。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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