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我会盯着他,他刚来奥林匹斯,人生地不熟,总会露出破绽,只要抓住机会,让他自己待不下去,主动提出要回凡间。”
“宙斯总不能强行把他留在身边吧,就算他能,到时候他也没理由再占着我的宫殿了。”
克罗丽丝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看着他袖袍下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
她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不是为那个被神王捧在手心里的凡人少年,而是为她跟了这么多年的酒神。
她记得他刚来奥林匹斯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刚从凡间升上来的新神,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和热情,每天泡在酒窖里研究新的酿造配方,请所有愿意来他宫殿的神明品尝他酿的酒。
那时候他眼里没有这些愤怒和不甘,只有葡萄藤和橡木桶,只有想把全希腊最好的葡萄酒献给奥林匹斯的单纯愿望。
可现在他站在自己亲手种下的葡萄藤下,眼底全是怨毒和算计。
她不知道这是奥林匹斯改变了他,还是宙斯改变了他,还是那个站在神王身后安安静静不说话的少年改变了他。
“酒神大人。”她轻声开口,想说些什么来让他消消气,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所有的劝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些天我会让大家都小心一些,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任何关于搬走的事,如果那个少年来……”
“他不会来。”狄俄尼索斯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个冷冰冰的弧度。
“他现在有宙斯陪着,才不会来我这座破旧的宫殿,他只会等宙斯替他把我赶走,然后干干净净地搬进来,但他不会如愿的。”
他转过身,向宫殿深处走去,走到廊柱旁边时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这些天留意偏殿那边的动静,有任何关于那个少年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克罗丽丝点了点头,看着他消失在葡萄藤架深处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开始收拾地上那些被踢翻的橡木桶碎片和流淌的酒液。
她忽然觉得,这场较量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不是那个少年对酒神不公平,而是宙斯对所有人都不公平。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他是神王,而她只是一个酿酒的小宁芙。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碎木片捡起来,把地上的酒液擦干净,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天后。
狄俄尼索斯站在偏殿远处的一丛月桂后面,看着波塞冬一步步朝着眼前的少年走过去,声势逼人。
狄俄尼索斯认出了那个在波塞冬面前连话都不敢多说的少年,那是伽倪墨得斯。
而波塞冬的架势……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因为他意识到波塞冬要杀那个少年。
他从那双深绿色眼睛里读出了不加掩饰的杀意,从三叉戟上炸开的金色光芒中感受到了足以将任何新生的不朽存在彻底碾碎的海洋神力。
波塞冬不是来教训他的,不是来威胁他的,是来杀他的。
狄俄尼索斯站在月桂丛后面,尽力隐藏身形,目光却紧紧的注视着一切。
与此同时,伽倪墨得斯惊愕的看着眼前的波塞冬。
“海神陛下,您……”
伽倪墨得斯几乎说不出话,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嘴唇微微张开,浅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不可置信的困惑和恐惧。
他想要问为什么,自己何德何能会被海神找,但根本来不及开口,就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因为波塞冬已经抬起手,一道深蓝色的水光从掌心中喷涌而出,像一条活着的锁链,瞬间缠住了他的身体。
那水冷得像深海最底层的寒流,紧得像被铁索捆住,却又不会在他身上留下任何伤痕。
波塞冬不是不想伤他,他是在确保他不会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死在半路上。
伽倪墨得斯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感受到了一种狂暴的、被强行从空间中撕裂出来的晕眩。
无数道深蓝色的光芒在他视野中炸开,狂风在他耳边咆哮,海水咸腥的气味灌进他的鼻腔。
他失去了所有方向感,不知道自己在被拖向哪里,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被狠狠地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那地面不是奥林匹斯的金刚石,是粗糙的、布满碎石的凡间土地。
他的肩膀先着地,然后是后背,然后是后脑勺,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骨头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趴在地上,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眼前还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荒草和远处光秃秃的岩石山脊。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指抠进泥土里,膝盖刚撑起来一半就又软了下去。
他的细麻长袍被碎石磨破了好几处,裸露的膝盖上渗出了血丝,额角也撞出了一块淤青。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自己的视线恢复清晰,然后他听到了战靴踩在碎石上的声响。
波塞冬站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逆着夕阳,那张被愤怒和不甘反复碾磨过的面孔在暗红色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可怖。
他看着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少年,看着他被碎石划破的膝盖,以及额角那块还在渗血的淤青,没有任何怜悯。
就是这张脸。
就是因为这张脸,宙斯把整个奥林匹斯的正事都抛在了脑后。
塔伦在人间布了多少局,特洛伊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众神的信仰在凡间日渐稀薄,可作为神王的宙斯却什么都不管,每天围着这个少年转。
又是给他挑宫殿,又是赐他永生,还把酒神从他的住所里赶出去。
最可笑的是,宙斯甚至还没能得到他。
他花了这么多时间,用了这么多心思,连奥林匹斯的存亡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就为了讨好一个连碰都不让他碰的凡人少年。
而他波塞冬每次去找宙斯谈正事,都被用各种方式敷衍过去。
哪怕荒唐如海神,也觉得这一次宙斯简直就像是失了智,让神害怕。
“就是你。”
波塞冬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咬牙切齿:“就是你迷惑了宙斯,就是你让整个奥林匹斯无法安宁。”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再怎么荒唐,至少还知道什么叫正事,现在呢?”
“我在特洛伊城外安排了那么久的监视,他本来应该去和普里阿摩斯面谈的,结果去了之后什么都没做,就带回来一个你。”
“他以前再怎么荒唐,至少那些女人还能替他生个儿子,你呢?你能给他什么?”
他越说越愤怒,借此掩饰着心底的恐慌:“你什么都给不了他,你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凡人少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却让他把整个奥林匹斯都抛在了脑后。”
“今天,我就除了你这个祸害!”
伽倪墨得斯趴在地上,用力摇头,嘴唇在剧烈地发抖。
“我没有……我没有迷惑他……是他把我抓来的……”
“我根本不想来奥林匹斯!”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绝望。
他想说他从来没主动靠近过宙斯,想说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宙斯让他做的,想说他也恨宙斯但有什么用呢。
可他看到波塞冬那双深绿色眼睛里翻涌着的杀意,那杀意不会因为他的辩解而动摇的。
波塞冬根本不在乎真相,他是海神,他需要一个发泄怒火的对象,而伽倪墨得斯就是那个站在最方便的位置上的人。
波塞冬抬起手。
那只手粗糙而有力,掌心里凝聚起一团深蓝色的神力光球。
光球里翻涌着海洋的咆哮和风暴的怒吼,那是最纯粹的海洋神力,足以将一个刚获得永生的少年彻底碾碎。
看着那让人厌烦的漂亮面孔,他毫不犹豫地挥了下去。
伽倪墨得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伊达山上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溪水边那些和他一起放羊的少年们。
还有那位白衣的先知之神在他沉睡之前对他说过的话,他明明都照做了,为什么会这样?
他以为一切都会有转机。
他以为先知之神会在某个关键时刻出现,把他从这个金色牢笼里救出去。
可此刻他趴在一片荒郊野岭的碎石地上,膝盖流着血,额头磕出了淤青。
头顶上还悬着一团足以将他碾碎的海洋神力。
可先知之神在哪里?为什么还没有来?
第342章 宙斯:这次一定是真爱!
看着那道深蓝色的水光以惊人的速度划破云海,消失在天际尽头。
狄俄尼索斯的手指在袖袍里攥紧了,掌心全是冷汗。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应该跟上去,波塞冬的脾气众所周知,被他盯上,那个少年不会有好下场的。
而且少年才被宙斯赐与永生,本身并没有什么实力,在暴躁的海神面前,只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甚至会落到一个非常凄惨的下场。
而他如果现在就跟上去,也许还来得及在波塞冬下手之前阻止他。
可如果他现在冲过去拦住波塞冬,波塞冬会怎么做?也许会把矛头转向他。
他虽然是十二主神之一,但波塞冬是宙斯的兄长,是海神,是奥林匹斯最强的战力之一。
他打不过波塞冬,那可是一条货真价实的疯狗,赫尔墨斯的下场他也略有耳闻,更别提如果他真的被波塞冬羞辱了,宙斯根本不可能为了他跟波塞冬翻脸。
赫尔墨斯不就是这样被抛弃的吗?
狄俄尼索斯可一点都不想尝试这种被羞辱的滋味。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救那个少年?
那个少年逼他搬出自己的宫殿,在宙斯面前用那种乖巧的面孔说“我就喜欢这个宫殿”,把他说了那么多的理由全部堵回来,让他堂堂十二主神之一在一个凡人少年面前颜面尽失。
如果他死了,如果波塞冬真的杀了他,就不会有人逼他搬走了。
他的宫殿还是他的宫殿,他的葡萄藤还是他的葡萄藤,他花了几千年才建起的家不会成为任何人偏爱的陪嫁。
他只需要装作没看见。
他只需要转过身,回到他的葡萄藤架下,继续喝他的酒,继续酿他的酒,等宙斯回来发现少年不见了,也只会找波塞冬算账。
整件事从头到尾,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只需要装作没看见就好了。
想到这里,狄俄尼索斯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若无其事的离开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替那位少年祈祷,希望他不要被波塞冬折磨的太惨,死的痛快点。
……
那团深蓝色的神力光球砸下来的时候,伽倪墨得斯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股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寒意。
那是某种更加本能的、刻在每一个凡人骨子里的、面对神明震怒时的原始恐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迎面而来的风压吹得向后狂乱地飘动,额头上的淤青在风压中突突跳动。
他清晰的意识到,波塞冬是真的想要置他于死地,而他毫无办法,他只能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在伊达山上那些漫长的午后,他曾经无数次躺在溪水边的巨岩上,闭着眼睛听风声穿过橡树林,听同伴们在远处笑骂着追赶走散的羊群。
那时候他以为闭上眼睛就是安全,以为黑暗能挡住所有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此刻他趴在荒郊野岭的碎石地上,膝盖流着血,额头磕出了淤青,头顶上悬着一团足以将他碾碎的神力光球,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眼皮合上,才发现真正的黑暗挡不住任何东西。
他能感觉到那道光球越来越近,它的光芒穿透了他薄薄的眼睑,把他视网膜上的血管照得清清楚楚。
他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发颤,碎石在他身下轻轻跳动。
可他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同时他还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那是一面盾牌。
青铜铸成的盾牌,盾面上刻着美杜莎的头像和橄榄枝环绕的城邦徽记。
它从斜刺里飞来,精准地挡在了伽倪墨得斯和那团深蓝色神力光球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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