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撞在盾面上时炸开了一片刺目的白光,那光芒太亮了,亮到波塞冬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亮到伽倪墨得斯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那穿透眼睑的灼热。
白光散去之后,盾牌依旧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盾面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伽倪墨得斯颤巍巍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双金色的战靴踩在他面前的碎石地上,战靴之上是雕刻着橄榄枝与蛇发女妖图纹的青铜护胫,护胫包裹着一双修长而有力的小腿。
再往上,是黄金铸成的胸甲,胸甲正中的宝石内部仿佛有永恒的雷云在缓缓翻涌。
胸甲之上是一件纯白色的战袍,袍角在神力激荡的余波中猎猎作响,一张美丽而冷峻的面孔出现在伽倪墨得斯面前,双眸如冬日黎明前最冷冽的晨星。
她一手持盾,一手持矛,盾面上还残留着刚才那团神力光球炸开时的余温,矛尖却已经稳稳地指向了波塞冬的咽喉。
伽倪墨得斯从未见过这位女神,但他认得这身装束。
在特洛伊城的神庙里,在伊达山上那座废弃神龛的壁画中,在每一个特洛伊人睡前向神明祈祷时最先念出的名字之一。
智慧与战争女神,雅典的守护者,宙斯最骄傲的女儿。
他愣愣地看着那道金色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波塞冬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先是震惊,然后是恍然。
这位总是迟钝的海神,在这一刻却福至心灵的聪明了一把。
他抬起三叉戟,戟尖指向雅典娜身后那个还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少年。
他咬牙切齿的开口,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果然,这个祸害就是你和塔伦安排的!不然你怎么会出现的这么及时?我一动手你就来了,你一直在盯着他,是不是?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雅典娜看着他,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海神殿下。”她的声音不高,却让这片荒郊野岭的空气骤然降了好几度:“我们来算一算你杀死雅典渔民的事吧。”
“这几年间,你掀起风浪淹没了我的渔船多少次?每次你都仗着宙斯的庇护蒙混过关。”
“现在宙斯不在,我们是时候好好算算了,就从最新的一批遇难者开始,上个月在爱琴海中央航道失踪的那十三艘渔船,每一艘船上都有至少八个渔民,最小的船员只有十二岁。”
“他们不是战士,他们只是出海打鱼养家糊口的凡人,你身为海神,屠杀自己的信徒,这笔账,是时候清算了。”
“那是海洋的管辖权!你管不着!”波塞冬吼道,烦躁无比。
他太清楚自己只有这么一点时间能够对付这个少年了,而且只有这一次机会。
下一次宙斯不可能让这个少年落单,他也不会再有机会动手。
他根本不想跟雅典娜在这扯什么渔民,那些蝼蚁一样的凡人也配让他挂心吗?
可雅典娜却做出了一副要清算的模样,这让他很是烦躁。
“海洋的管辖权。”雅典娜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冷冽的弧度:“所以你承认是你杀的了?”
“很好,那接下来就简单了。”她把盾牌往地上重重一顿,黄金盾面在碎石地面上砸出一道深深的凹痕,周围的碎石被震得四散飞溅。
她手中那杆长矛的矛尖在夕阳中闪过一道寒光,直直地指向波塞冬的面门。
“从来只会背后做小动作的窝囊海神,敢不敢与我打一架?”
波塞冬的脸在一瞬间炸成了紫红色。
窝囊,这个词精准地扎进了他最不愿意被触碰的旧伤口。
他觉得自己在塔伦面前被吓得连手都不敢还的画面,被雅典娜知道了。
所以她现在用这个词来嘲讽他。
他怒吼一声,三叉戟上金光暴绽,整个人化为一道深蓝色的飓风朝雅典娜冲了过去。
戟尖与矛尖在空中相撞,炸开的气浪将周围的碎石全部掀飞,几棵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干枯灌木被连根拔起,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落在地上。
伽倪墨得斯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逃。
他的膝盖还在流血,额角的淤青还在突突跳动,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那些被气浪掀飞的碎石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有一块擦过他的肩膀,划破了他那件已经破了好几处的细麻长袍。
他听到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每一次撞击都让他心脏猛地收紧。
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一团朝他飞来的神力余波,把他当场碾成碎片。
他只能拼命地跑,跑出那片被两位主神的战斗搅得天翻地覆的荒郊野岭,跑进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然后蹲下身,背靠着一棵枯死的野橄榄树,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这场战斗会持续多久。
他不知道雅典娜会不会赢。
他只知道他不能留在这里,他必须走。
可他能去哪里?回特洛伊吗?他不能回特洛伊,宙斯刚用两匹神马换取了特洛伊人的崇拜,他现在回去就等于向所有凡人宣告神王的恩宠是可以被拒绝的,等于把特洛伊重新推上神王愤怒的风口浪尖。
去别的城邦?他从小在伊达山上长大,连特洛伊城墙外的驿道都没走过几次。
他的世界很小,伊达山,牧场,溪水边那块巨岩,特洛伊王宫里他和牧人少年们挤在一起吃饭的那张长桌。
那些地方他都不能再去了。
他蹲在野橄榄树下,双手抱着膝盖,像一个被丢在陌生荒野上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最终,他想起了一个地方。
他不想去那里。
他恨那里。
他恨那座金色广场,恨那座被葡萄藤缠绕的宫殿,恨那些永远在修剪月桂的宁芙们脸上对他的讨好微笑,恨那个每天都会出现在他窗台上的野薄荷。
可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他咬咬牙,闭上眼睛,尝试用自己生疏的技巧调动体内那股不属于凡人的力量。
那是宙斯赐给他的永生之力,他从未主动使用过,甚至从未仔细感受过它。
此刻他闭上眼睛,在意识深处找到了那团被金色光芒包裹的、安静地躺在他灵魂核心中的神力。
它很温暖,和他想象中不一样,不是那种滚烫的、狂暴的温暖,而是一种柔和的、像阳光洒在伊达山牧场上那样的温暖。
他用颤抖的手指抓住那团光芒,笨拙地、磕磕绊绊地,驱使着自己的身体化为一道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向奥林匹斯的方向飞去。
当他跌跌撞撞地落在金色广场上时,几个正在修剪月桂的宁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因为他的样子实在太狼狈了。
他的细麻长袍被碎石磨破了好几处,裸露的膝盖上凝固着暗红色的血痕,额角那块淤青已经从青紫色变成了暗褐色。
他的头发上沾着碎叶和泥土,深金色的发丝乱糟糟地支棱在头顶,完全没有之前那种安静乖巧的模样。
他赤着一只脚,另一只凉鞋在刚才被波塞冬摔在地上的时候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几个宁芙放下手里的花剪,想要上前扶他,却又不敢靠近。
因为她们看到了少年那双浅蓝色眼睛里翻涌着的不是疲惫,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吓坏了的、几乎快要崩溃的慌乱。
宙斯正站在偏殿门口。
他已经从人间回来了,这还多亏了雅典娜送的信。
当得知自己心爱的少年即将有危险时,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奥林匹斯。
他推开偏殿的门,果然发现殿内空无一人。
他找遍了正殿、回廊、月桂林,甚至去了那座被葡萄藤缠绕的宫殿,少年不在那里。
他站在偏殿门口,手指在袍袖里微微收紧,脸上依旧是平静的,可他的心跳已经加速到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频率。
他意识到少年可能真的出事了。
哪怕身为神王,宙斯在这一刻还是感到了心慌。
他不知道这是阿芙洛狄忒的诅咒,就算知道也不在乎,他从未对一个人如此上心,也从未如此炽烈的爱过一个人。
他前不久还在想,要怎么把这个少年留在身边,永远的留在身边。
可现在转个眼,少年就不见了。
“波塞冬,你怎么敢……”
滔天的怒火在神王的心里迅速蔓延,就在他准备冲到海洋里去找波塞冬的麻烦的时候,一生怯懦的呼喊在他身后响起:
“神王陛下……”
宙斯猛的回头。
第343章 神王眉头一皱,觉得事情不对劲
得到雅典娜传信的时候,宙斯一开始是不信的。
他对于雅典娜的信任远不如波塞冬那个蠢货。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雅典娜和塔伦之间的关系,而波塞冬恨塔伦入骨,不得不对自己忠心耿耿。
他根本不相信波塞冬居然敢对自己心爱的伽倪墨得斯动手。
可是一想到那柔弱的少年根本不是波塞冬的对手,宙斯还是选择放下手上未办的事情,先回了奥林匹斯。
但结果却让他忿怒不已。
伽倪墨得斯不见了!
波塞冬居然真的对伽倪墨得斯动手了!
波塞冬。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如果波塞冬做了什么……那他绝对不会放过他!
就在宙斯准备动用神王的全部力量在整个凡间进行搜索时,他听到了那声虚弱的呼喊。
宙斯猛的回头,就看到了那道跌跌撞撞落在广场上的金色光晕。
光芒很淡,飞行轨迹极其不稳,在落地时甚至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在那一瞬间,宙斯几乎是狂喜的,因为他的少年没事!
但下一刻他的脸色就难看了起来,因为他看到了少年的样子。
膝盖上凝固的血痕,额角暗褐色的淤青,被碎石磨破的细麻长袍,还有那只赤着的、沾满泥土的脚。
宙斯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深沉,那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被层层包裹之后仍然无法完全压制的情绪:心疼,愤怒,自责,还有一股被他用全部自制力强行按住的、恨不得现在就把波塞冬碎尸万段的暴怒。
他大步走上前去,伸出手扶住少年摇摇欲坠的肩膀。
那动作极轻极轻,像是在触碰一件刚刚被摔碎又重新拼起来的瓷器。
“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少年能听到。
那不是质问,不是责备,是一个心疼到了极点的人在努力克制自己不露出失控的样子。
他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捧着的宝物,居然变成了这样!
伽倪墨得斯抬起头看着他。
他本来不想哭的。
他在荒郊野岭被波塞冬摔在地上时没有哭,看着那团神力光球砸下来时没有哭,蹲在野橄榄树下浑身发抖时也没有哭。
可当他站在金色广场上,看着宙斯那张焦急而心疼的面孔,感受到那双扶在他肩上的手传来的温度时,那些被他用尽全力压在心底的恐惧和委屈,在同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从蓝色的眼睛里夺眶而出,顺着沾着泥泞的脸颊往下淌。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发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波塞冬……他来了偏殿……把我抓走……把我摔在地上……说要杀了我说我迷惑了您,说我是祸害……我跟他解释他根本不听……”
宙斯听着少年这些颠三倒四、断断续续的话,每一句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锯。
“不要怕。”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用那只没有扶在少年肩上的手,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少年脸上的泪水:“我会保护你的,告诉我,雅典娜救了你,然后呢?她现在在哪里?”
“她还在和波塞冬打……”伽倪墨得斯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睛:“就在一片荒郊野岭……好多碎石……我不认识那里……我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你做得很好。”宙斯收回手,转过身,看向云海之下那片他已经知道了方向的大地。
他带着少年,化为一道金色雷霆,向那片荒郊野岭的方向劈去。
伽倪墨得斯只觉得眼前被刺目的金光覆盖,耳边是雷霆炸开的轰鸣,脚下是无数被撕裂的云絮向后飞掠的残影。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再次睁开时,宙斯已经落在了那片被他逃走时踩得一片狼藉的碎石地上。
波塞冬的三叉戟与雅典娜的长矛在荒郊野岭上空撞出了第无数次震耳欲聋的轰鸣。
两位主神的战斗已经将这片原本就贫瘠的土地搅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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