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也只会被他一起打倒在地,就像赫尔墨斯殿下当初那样,您记得赫尔墨斯殿下吗?他被波塞冬踩在脚下的时候,连您都没有出手,我又能做什么?”
“我害怕,我怕我冲上去之后,也会被波塞冬用三叉戟指着咽喉,被他踩在脚下,被他羞辱,所以我没有跟上去。我站在月桂丛后面,看着他把伽倪墨得斯掳走,这就是全部的事实。”
他说完这番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塌了下去,手指松开陶杯,任由它落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深紫色的酒液溅在他的袍角和赤足上,他没有去擦。
他不敢抬头看宙斯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葡萄藤架下的宁芙们开始无声地往后退,退到石槽后面,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片葡萄叶。
久到狄俄尼索斯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咚咚作响。
终于,宙斯开口了。
“波塞冬是神王还是我是神王?”
宙斯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轻,轻到战靴踩在石板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狄俄尼索斯却觉得这一步踩在了他的心脏上。
他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着想要解释,可宙斯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你害怕波塞冬,难道就不怕我?”
狄俄尼索斯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张开嘴,想要说他不是这个意思,想说他对神王的敬畏从来不少于对海神的恐惧,想说他只是来不及反应,想说他其实一直在心里祈祷少年能平安回来。
可这些话在对上宙斯那双眼睛的时候,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个他已经逃避了很久、却再也逃避不了的真相。
在波塞冬和宙斯之间,他选择了害怕波塞冬。
在少年的性命和他自己的安全之间,他选择了保全自己。
在神王和懦弱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而宙斯看出来了。
一道刺目的金色神力从宙斯掌心中喷涌而出,比刚才轰在波塞冬胸口的那一道更加精准、也同样致命。
它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要把整个宫殿都掀翻的暴怒,因为宙斯没有失去理智。
他只是在用一种最不需要任何解释的方式告诉狄俄尼索斯一件事:
你以为躲着就安全了?
可你躲不过神王的审判。
狄俄尼索斯整个人被炸飞出去,后背撞在爬满葡萄藤的廊柱上,那些他亲手种下的藤蔓被撞断了好几根,断裂的枝条在空中翻飞,深绿色的叶片散落一地。
他顺着廊柱滑落在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一大口金色的神血喷在石板地面上,和他刚才打翻的那片深紫色酒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
“陛下……陛下饶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了,求您饶了我……”
他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指抠进石板地面的缝隙里,膝盖在碎裂的陶片上划出了好几道血痕。
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恐惧和哀求。
他曾经在凡间摸爬滚打了太多年,被无数人追着打过,被无数人嘲笑过是野种,他知道在比自己强大的存在面前低头是唯一的选择。
可这一次,低头没有用。
宙斯弯下腰,抓住他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一样,大步走到殿门口,将他扔了出去。
狄俄尼索斯的身体在金色广场的金刚石地面上滑出去很远,撞在一根廊柱的底座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趴在那里,浑身发抖,嘴里还残留着血腥味,脸上全是眼泪和酒渍混在一起的污痕。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被葡萄藤缠绕的宫殿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他的宫殿,他花了几千年才建起的家,他亲手种的每一根葡萄藤,亲手挑的每一只橡木桶,亲手设计的每一处细节,全都被关在了那扇门后面。
而他只能趴在外面的金刚石地面上,满身是血,像一条被主人赶出家门的狗。
他的眼中翻涌着恐惧,那是对宙斯绝对力量的恐惧,对刚才那道雷霆差点把他劈成碎片的恐惧。
可恐惧之下,还有另一种更深沉的、更炽烈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凝结成形。
那是愤恨。
是对那个少年的愤恨,是对宙斯的愤恨,是对自己花了无数年时间爬到主神之位、却在一夕之间被夺走一切的愤恨。
可他把这些愤恨全部压在了心底,因为他知道,此刻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站起来都费劲。
宫殿内,宙斯站在廊柱旁边,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沉默了很久。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因为那股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怒火还在胸腔深处翻涌。
波塞冬违抗他的命令,狄俄尼索斯知情不报,这两个都是他最亲近的存在。
一个是他的兄长,一个是他的儿子。
不说有多信任吧,但至少现在确实是他为数不多能够指使且相信的人。
可他们一个动手杀人,一个袖手旁观,都在他背后捅了刀子。
他开始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才会让这些人觉得自己可以越过他做决定。
他甚至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最近表现的太仁慈了,才会让这些愚蠢的家伙蹬鼻子上脸。
但很快,他明白了,不能就这样简单的结束这件事。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站在角落里、浑身还在微微发抖的少年。
伽倪墨得斯正站在矮几旁边,背靠着那根被酒渍浸染了无数遍的廊柱。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膝盖上凝固的血痕在云光中泛着暗褐色的光。
见宙斯的目光望了过来,伽倪墨得斯浑身都是一个激灵,害怕的瑟瑟发抖,连话都不敢说。
他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而宙斯看着他,被爱神诅咒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些,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这段时间有多疯狂。
这让他愈发惊疑不定。
第345章 被逼着站队的酒神
伽倪墨得斯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他看着宙斯把狄俄尼索斯扔出殿外,看着那扇大门缓缓合上,看着这座弥漫着葡萄酒香的宫殿终于安静下来,却感觉不到任何胜利的喜悦。
他完成了先知之神交给他的任务,他找到了这座宫殿,他和里面的人起了冲突,现在这座宫殿是他的了。
可他只觉得害怕。
在这座奥林匹斯山上,每一个人都恨他。
波塞冬恨他,狄俄尼索斯恨他,那些在广场上修剪月桂的宁芙们虽然对他笑脸相迎,可他知道她们背后在说什么。
他在这里没有任何朋友,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除了眼前这个让他从心底感到畏惧却又不得不依赖的神王。
他恨宙斯,是这个男人不由分说地把他掳上奥林匹斯,让他失去了所有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
可他也怕宙斯。
怕宙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他看不懂的滚烫光芒。
可讽刺的是,在所有人都想害他的时候,这个他最恨也最怕的男人,却是惟一能保护他的人。
“神王陛下。”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吓坏了之后残留的颤抖。
他看着宙斯脸上那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颤抖着说:“您还在怀疑我吗?我真的不是谁派来的……”
“波塞冬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我不认识雅典娜殿下,我只是伊达山上的一个牧人,您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溪水边放羊。”
“您记得吗?我的同伴们还在等着我回去。”他的声音越说越急,越急越碎,说到最后眼眶又红了,可他用力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宙斯从沉默中回过神来,看着少年那双通红的、写满了恳切的浅蓝色眼睛,看着他用咬嘴唇的方式强行忍住哭泣。
他摇了摇头:“别担心,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他的声音低沉,却努力放得比刚才对狄俄尼索斯说话时温和了无数倍。
他伸出手,想要像之前那样拍拍少年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的反思。
他对这个少年的爱太盲目了,盲目到让他失去了判断,盲目到让波塞冬和狄俄尼索斯都觉得有机可乘。
他需要克制。
他需要重新审视自己对少年的感情,就像当年他做过的那个决定一样。
伽倪墨得斯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肩膀塌了下去,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混着他这几天所有压抑的恐惧和委屈,在安静的宫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靠在廊柱上,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嘴角努力扯出一个感激的微笑:“谢谢您相信我……”
“奥林匹斯也许确实不适合你。”宙斯打断了他。
伽倪墨得斯愣住了。
他的手还停在眼角,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的笑容僵在那里。
他看着宙斯,看着那张威严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之前那种让他想要躲开的炽热,而是一种无奈的、疲惫的、像是在做一件他并不想做却又不得不做的决定时的沉重。
“您……您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廊柱上葡萄叶的沙沙声盖过。
“我送你回人间吧。”宙斯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被葡萄藤缠绕的窗户。
云海在窗外翻涌着金色的波浪,远处是伊达山模糊的轮廓。
他的背影在云光中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独。
“你依旧是可以永生的神,我赐你的永生和青春,不会收回,但你不必再被困在奥林匹斯了。”
“你可以回伊达山,回你的牧场,回你的溪水边,你可以和你的同伴们一起放羊,可以在溪水边踩水花,可以过你想要的生活,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伽倪墨得斯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应该高兴的。
他每天做梦都想回到伊达山,回到那些牧人少年中间。
可宙斯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感到不安。
不是那种温和的平静,是那种在下定决心之后、把所有的情绪都锁进心底的平静。
“不必担心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宙斯重新转过身来,走回少年面前,低头看着他。
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而锋利,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从牙缝里磨过的刀刃。
波塞冬。
狄俄尼索斯。
这些趁他不在欺负少年的人,他会一个一个地让他们知道,神王的威严不容任何人挑衅。
不是为了讨好少年,不是为了把他留在身边,而是因为这是神王必须做的事:“我会在你走之前,替你讨回公道。”
伽倪墨得斯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神王,一时间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宙斯却不准备解释,笑着说:“如果你不想回去的话,去人间任何地方都可以,我不会再限制你的自由了。”
“这座宫殿你喜欢,那你也一起带走吧。”他说着,笑容温和:“之前的事情,是我冒犯你了。”
“你的永生和这座宫殿,就算是我赔偿你的。”
说到这里,宙斯顿了顿,似乎有些感慨,又有些不舍,但最终还是说:“我不会再纠缠你了。”
伽倪墨得斯愣在了原地。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憎恨宙斯的。
事实上他也确实感到不甘,如果不是宙斯,他还在人间欢快的牧羊,如果不是宙斯把他从家里面掳走,他也不需要面对眼前的这一切。
可是宙斯对他的真心也是做不得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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