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64章

  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平时总是从容不迫,此刻却连行礼都顾不上,单膝跪地时袍角扫过石板地面发出一声急促的摩擦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紧张。

  海神波塞冬和酒神狄俄尼索斯就在雅典城门外不远处的驿道上,已经打起来了。

  深蓝色的海洋神力和深紫色的酒神之力在夜空中不断碰撞,气浪掀起的碎石已经飞到了城墙根下,几个在城门口巡逻的哨兵被震得耳膜发疼,城墙上的火把被气浪吹灭了好几盏。

  塔伦听完,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大祭司愣了一下,他以为这位先知之神会立刻起身,会派人出城干预,会至少吩咐几句应对措施。

  可塔伦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只挥过的手重新端起陶杯,把它放在唇边抿了一口。

  大祭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坐在对面的雅典娜也面不改色,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躬身退出了偏殿。

  这时雅典娜才抬起眼睛看着塔伦。

  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责备,没有焦急,只有一种纯粹的的不解。

  “不用管吗?”她问。

  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可塔伦从她微微挑起的眉梢读出了她没说出口的后半句。

  你之前不是一直在筹划着招揽酒神吗?现在他被波塞冬堵在城门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正是最需要援手的时候。

  我们现在出手把他救下来,让他欠我们一条命,不是最顺理成章的招揽方式吗?

  “为什么要管?”塔伦反问。

  语气随意而温和,像是在问她今晚要不要再续一壶茶。

  雅典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了解塔伦的脾气,他从来不说无意义的话,也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

  他既然这么问,就一定有他这么问的道理。

  她只是在等他把那个道理说出来。

  “我确实想招揽他不假。”塔伦的目光从窗外那片被神力光芒染成紫蓝色的夜空上收回来,落在雅典娜脸上。

  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两簇小小的光点,那光点是温和的,没有算计,没有筹谋,只有一种等过了太漫长岁月之后剩下的从容与耐心。

  “但我要的是他自己走进这座城门,不是我们把他抬进来,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我相信我不说你也清楚。”

  他顿了顿,端起已经凉透的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就已经写好了结局的故事。

  “我们现在出城去救他,他会感激我们吗?当然会,他会被波塞冬揍得爬不起来,浑身是血,满心屈辱,这时候任何一只伸向他的手都会被他当成救命稻草。”

  “他会跪在我们面前,用最虔诚的语气感谢我们的救命之恩,然后发誓效忠于我们,永不背叛,因为他此刻没有别的选择。但这不是真正的忠诚。”

  “真正的忠诚不是建立在感激之上的,更不是建立在恐惧之上的。”

  “不然等他回到奥林匹斯,等他的伤好了,他会开始想另一个问题,比如我们是怎么知道他在城门外的?我们是不是一直在盯着他?我们救他,是不是因为我们早就想利用他?”

  雅典娜沉默着,没有打断。

  她知道塔伦还没有说完。

  “更重要的是,我要让他自己想明白一件事。”塔伦把目光从雅典娜脸上移开,重新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云海上。

  远处驿道上的神力光芒还在不断闪烁,深蓝与深紫交织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让大地微微震颤。

  可他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像是那些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不过是一场终将散去的雷雨。

  “他跟在宙斯身边这么多年,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主神之位,得到了一座爬满葡萄藤的宫殿,得到了在众神会议上坐在十二张王座之一的资格。”

  “可他也得到了别的,他袖手旁观是因为他害怕波塞冬,可他为什么会害怕波塞冬?因为波塞冬在赫尔墨斯身上做过的事,让他知道宙斯不会替他说一句话。”

  “他不敢进雅典是因为他害怕背叛,可他为什么害怕背叛?因为背叛宙斯的代价,他也亲眼见过了,宙斯给了他地位,却从来没有给过他安全感。”

  “而这些东西,只有我能给他,但我要他自己来拿。”

  说完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雅典娜。

  “等他被波塞冬揍够了,被宙斯审完了,被自己在乎的一切抛弃之后,他会再来的。”

  “到那时候,我们不用救他,他会自己走进这座城门,自己跪在这张石桌前,自己把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话全部说出来,那才是真正的招揽。”

  雅典娜看着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更加耐心,也更加深刻。

  他没有在波塞冬的戟尖下救狄俄尼索斯,因为那不是最好的时机。

  最好的时机不是对方最狼狈的时候,而是对方最清醒的时候。

  对于这种清醒的男人,雅典娜向来是非常欣赏的。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是什么东西被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

  接着是波塞冬粗重而暴烈的咆哮,隐约能听到“背叛者”“见神王”“处置你”几个字。

  狄俄尼索斯似乎回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远听不清楚,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强撑的硬气,只剩下虚弱和恐惧。

  然后是一阵沉默,接着是拖着什么沉重物体离开的脚步声,最后一切动静消失在夜色深处。

  雅典娜把长矛靠回石桌边缘,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她望着远处那片已经重归平静的夜空,沉默了片刻。

  “波塞冬不会放过他的,看来狄俄尼索斯今晚注定要过很长的一个夜晚。”

  塔伦没有回答。

  他也站起来,走到窗边,和雅典娜并肩而立。

  远处的驿道已经暗了下来,深蓝和深紫的光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漆黑的旷野和几棵被气浪掀断的枯树。

  波塞冬拎着狄俄尼索斯的后领,像拎一只被暴雨淋透了的猫崽,踏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奥林匹斯的金色广场。

  他的深蓝色长袍在刚才的战斗中又被划破了几道口子,左臂上那道被雅典娜长矛划出的旧伤重新裂开,渗出几缕金色的神血,可他浑然不觉。

  他正在兴头上,这段时间的郁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被憋闷了太久终于找到出气口的亢奋。

  今天他被宙斯从雷霆之殿赶出来,在荒郊野岭被雅典娜截住,被宙斯从荒郊野岭轰飞,每一件事都让他胸腔里的愤怒越积越厚。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比他更倒霉的人,可以把那些愤怒全部倾倒在对方身上。

  狄俄尼索斯的葡萄藤杖早就在刚才的战斗中被三叉戟击飞,不知道掉在了驿道旁的哪片灌木丛里。

  他的双手被一道深蓝色的水光反绑在身后,两只脚在金刚石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泥痕。

  他的肋骨在刚才被波塞冬一肘顶在胸口时可能断了一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擦干净的金色神血,后背上那个被宙斯轰出来的旧伤重新裂开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脊椎往下淌,把他本就沾满酒渍和灰尘的袍子浸得更脏。

  几个在广场上修剪月桂的宁芙远远看到这一幕,吓得花剪都掉在了地上,像一群受惊的麻雀一样四散奔逃。

  波塞冬大步走到雷霆之殿的正门口,一脚踹开那扇由青铜和金刚石铸成的巨门。

  他无比的得意,拎着被他制服的狄俄尼索斯就像是得胜归来的将军,昂首挺胸的等待着帝皇的赞赏。

  他甚至在心里暗暗想,宙斯这次总不好再说他什么了吧,他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还把叛徒抓回来了。

  就是这一次不好好赞扬他,都对不起他这份忠心!

  想到这,波塞冬嘴角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邀功了。

第347章 在劫难逃

  波塞冬觉得,宙斯虽然愚蠢,但是有他的帮助,还是可以打败塔伦的。

  所以当他发现狄俄尼索斯这个吃里扒外的居然敢去投奔塔轮的时候,波塞冬是出奇的忿怒。

  他本来就觉得12主神除了他和宙斯以外,其他的都不配当主神,女神也就算了,好歹漂亮,狄俄尼索斯,德墨忒尔这一类的,简直是跟他坐在一起都嫌丢人。

  再加上之前被宙斯打压,如今新仇旧恨一起算,波塞冬可要好好出口恶气。

  一脚踹开大门,门轴发出沉重的轰鸣,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弹撞了好几遍。

  他跨过门槛,走到王座前,把狄俄尼索斯随手扔在地上。

  狄俄尼索斯的身体砸在冰冷的金刚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磕在石面上,痛得他闷哼了一声。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膝盖刚撑起来一半,后背被波塞冬一戟杆重重地拍了一下,又趴了下去,额头撞在石面上,磕出一小片淤青。

  宙斯正坐在王座上。

  一只手撑着额头,手指在太阳穴上缓缓揉着。

  他还没有从刚才那个决定中回过神来,送伽倪墨得斯回人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现在他独自一人坐在这座空荡荡的大殿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用理智把某种冲动重新压回胸腔最深处。

  他刚经历了一场和自己的战争,还没有来得及清理战场,波塞冬就踹开了他的门。

  “宙斯!”波塞冬的声音在大殿里炸开,震得穹顶上那些水晶吊灯微微发颤。

  他用戟尖指着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的狄俄尼索斯,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不加掩饰的亢奋和得意。

  “狄俄尼索斯要背叛你!”

  宙斯闻言皱起眉,烦躁的说:“你又在发什么疯?”

  波塞冬眉飞色舞:“你猜我在哪里抓到他?雅典!就在雅典城门外!”

  “他站在那里鬼鬼祟祟地往城门里看,要不是我正好路过把他逮住,他早就进雅典找塔伦去了!”

  他越说越激动,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让狄俄尼索斯找到辩解的空隙:“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刚揍了他一顿,他就想去找塔伦!”

  “他刚才还在城门外跟我打了一场,说什么只是路过!路过?路过会在雅典城门口站那么久?我问他为什么在那里,他支支吾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明明就是想背叛奥林匹斯,想投靠塔伦!”

  他大手一挥指向狄俄尼索斯,像是在展示一件被他亲手捕获的猎物:“我把他抓回来让你亲自处置!这种叛徒,绝不能轻饶!”

  狄俄尼索斯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双手被反绑着,只能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一样先蜷起身体,用膝盖和肩膀抵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上蹭,最后一个趔趄勉强跪直了身体。

  他的脸上全是灰尘和血污混在一起的污痕,嘴角那道还在往外渗着金色神血的伤口在殿内的雷光中格外刺目。

  他抬起头看着宙斯,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几分醉意和戏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惧。

  “我没有,我没有进城!”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毫不掩饰的慌乱:“我根本没有踏进雅典城门一步!”

  “是波塞冬在城门外遇到我,他不由分说的就跟我动手了,还跟我说什么背叛不背叛,我连城门都没碰,我怎么就背叛了?”

  “我说我只是路过,他不信,他直接动手打我,你看看我身上的伤,这些不是他刚才打的?他把我打趴下,把我绑起来,拖到这里来说我是叛徒,可我什么都没做!”

  “我要是真的背叛了,我还会被他抓回来吗?我早就跑进雅典找塔伦了!”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了,声音在空旷的殿壁间来回弹撞,把他自己耳膜都震得嗡嗡作响。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断了的那根肋骨在每一次呼吸时都像有一把钝刀在骨缝里来回锯。

  他这番话逻辑清晰,论据充分,有理有据,可他心里知道,宙斯只需要问一句话,就能把他所有的辩解全部瓦解。

  而他的担心显然并不是多余。

  宙斯开口了,他目光深沉的看着狄俄尼索斯,看着这个跪在王座前浑身发抖的年轻神祇,以及这张和他有几分相似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掩饰不住的恐惧和心虚。

  “那你在雅典城外干什么?”

  狄俄尼索斯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他想说“我路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雅典不是任何地方的必经之路。

  雅典不在奥林匹斯通往色雷斯的驿道上,不在克里特通往帖撒利的航线上。

  雅典城外没有港口,没有商道,没有任何可以让一个路过的人顺脚经过的理由。

  要去雅典,必须是特意去。

  而他站在城门外,犹豫了那么久,无论最后有没有踏进那扇门,他的脚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他想说“我只是心里乱,到处走走,正好走到了那里”,可话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理由有多苍白,他心里乱是因为被宙斯揍了,他被宙斯揍了之后到处走走,最后走到了塔伦所在的雅典城门外。

  这不是路过,这是在寻求另一条出路。

  他知道自己百口莫辩了,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跪在那里,嘴唇剧烈地发抖,浑身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波塞冬站在他身旁,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