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赢了。
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
狄俄尼索斯自己的沉默已经替他宣判了。
宙斯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看着他那副浑身是伤、满脸是血、哑口无言的模样,眼底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没有像刚才轰波塞冬那样暴怒,也没有像刚才对狄俄尼索斯动手时那样冷冽。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用一种比愤怒更让狄俄尼索斯恐惧的眼神,那是失望。
雷霆之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殿门外那些被吓跑的宁芙们重新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久到波塞冬得意的笑容开始微微发僵。
终于,宙斯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大殿里的空气都往下沉了几分。
“你没有进城。”
他重复了一遍狄俄尼索斯刚才的辩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但你的脚已经走到城门外了。”
“你去雅典不是为了背叛我,那你告诉我,你去雅典是为了什么?去找塔伦叙旧?去参观帕特农神庙?还是去采一束野橄榄?”
他微微前倾身体,看着狄俄尼索斯那张越来越白的脸:“你刚才说波塞冬不由分说就动手,你在这里被我教训之后,为什么没有回色雷斯?为什么没有去克里特?”
“你为什么没有去找任何一个还在你管辖范围内的城邦?那些地方都有你的祭坛,都有你的信徒,你去那里没有人会拦你。”
“可你没有,你去了雅典,去了塔伦所在的雅典。”
他靠回王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狄俄尼索斯的心口上。
“波塞冬说你是叛徒,你不服,那好,你现在可以自己解释,我给你机会解释的机会,去雅典是为了什么?”
狄俄尼索斯跪在地上,浑身剧烈地发抖。
他能感觉到波塞冬的目光正从头顶压下来,那目光里全是幸灾乐祸的满足。
他能感觉到殿门外那些宁芙们正在窃窃私语,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戳他的脊梁骨。
他能感觉到王座上的宙斯正在看着他,那目光让他无法抬头。
他看着自己跪在金刚石地板上的倒影,那倒影里的他浑身是伤,满脸是血,双手被反绑,像一只被猎人拎回来的猎物。
他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辩解都失去了意义。
他去雅典,确实是因为那里有塔伦,确实是因为他在心里想过,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要去找塔伦替自己做主。
他没有进城,可那个念头已经在了。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坦白。
宙斯的目光从失望变得凌厉。
“看来你也知道自己罪大恶极。”波塞冬冷笑道:“宙斯,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如此情况还不狠狠责罚,你这个神王还有谁会信服?”
波塞冬纯粹就是在看热闹不嫌事大,但他并不知道的是,自己这随口一说,恰恰戳到了宙斯目前最在意的一点。
他觉得自己的神王威严不复存在,也已经存了想要重振神王威严的心。
他的目光看向狄俄尼索斯,忽然觉得,这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狄俄尼索斯实力并不能和波塞冬哈迪斯等神相提并论,甚至还没有赫尔墨斯有用,来到奥林匹斯这么长时间,大部分时候都在做自己的事情。
最最最关键的是……
宙斯可没有忘记,狄俄尼索斯当初成神,是在塔伦的帮助下成功的。
他和塔伦之间本就有联系,也许这一次他去找塔伦,就是因为想到了之前塔伦的帮助。
狄俄尼索斯……可能早就是塔伦的人了!
想到这,宙斯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看向狄俄尼索斯的目光变得冰冷无比。
“不要再犹豫了,宙斯,狠狠的惩罚他吧,让他明白背叛的代价!”波塞冬大声说。
宙斯的目光微微一动。
波塞冬这句话是纯粹的落井下石,海神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打击同僚的机会,尤其是对一个他从来瞧不起的酒神。
可这句话落在宙斯耳朵里,却被剥离了波塞冬个人的恶意,提炼出了一层更深的含义。
他的神王的威严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而流失的尽头,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名字塔伦。
他必须重新立威。
“召开十二主神会议。”宙斯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波塞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宙斯从王座上缓缓站起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冷冽光芒。
“我要审判酒神狄俄尼索斯,所有主神必须到场,一个都不能少。”
消息传得比雷霆还快。
宁芙们从雷霆之殿的偏门跑出来,沿着云梯和长廊从一座宫殿跑到另一座宫殿,气喘吁吁地把神王的旨意传达到每一个主神的居所。
金色广场上那些还在修剪月桂的侍女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交头接耳地猜测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几个年长的宁芙已经在奥林匹斯侍奉了无数年,经历过无数次众神会议,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
以往每次会议都是提前几天通知,留给众神足够的时间准备,而这一次,宙斯显然不打算给任何人准备的时间。
狄俄尼索斯眼中一片灰败,他明白自己完了。
只有犯了非常严重的错误才会被神王审判,而自奥林匹斯成立到现在,从来没有一位主神被神王审判,哪怕是之前的阿芙洛狄忒当众忤逆宙斯,也没有沦落到这一步。
可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狄俄尼索斯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自己只不过是看到波塞冬要杀死伽倪墨得斯的时候选择了袖手旁观,然后被宙斯处罚后心情郁闷,去雅典城外转了一圈。
就这么点事情至于上升到众神审判吗?
他承认他确实想过去寻找塔伦,可是他终究没有这么做啊,他只是在雅典城外徘徊而已啊,难道只是想想也不行吗?
狄俄尼索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受这么严重的处罚,同样也清楚,真的被众神审判了的话,他的主神之位可能就不保了。
于是他连忙跪地求饶,想让宙斯饶他一次,他连番保证自己再也不敢了,可是宙斯呢,却完全不为所动。
狄俄尼索斯哪里知道自己成了杀鸡儆猴里面的那只鸡,他又惶恐又不安,除了求饶,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波塞冬还在一旁幸灾乐祸的落井下石,各种各样嘲弄的声音让狄俄尼索斯愈发害怕。
可无论他怎么求饶,宙斯自始至终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狄俄尼索斯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一次恐怕在劫难逃了。
第348章 神王的大型双标现场
这场众神会议在宙斯的雷霆手段下,很快就召开了。
赫拉是第一个到的。
她穿着一件孔雀羽衣,金冠稳稳地戴在发髻上,走进雷霆之殿时表情平静而端庄,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的目光在跪在殿中央、双手被水光反绑的狄俄尼索斯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走到自己的王座旁坐下,什么都没有说。
波塞冬站在狄俄尼索斯身旁,三叉戟还握在手里,嘴角的得意还没有完全散去,但也已经不如此前那样张扬。
已经很久没有回奥林匹斯的德墨忒尔和哈迪斯走了进来。
德墨忒尔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袍角还沾着几片从凡间麦田里带回来的麦壳。
她是在巡视春小麦的长势时被紧急叫回来的,脸上的表情既困惑又不悦。
她看到跪在殿中央混身是伤的狄俄尼索斯时眉头猛地皱了一下,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
哈迪斯却只是淡淡的扫了众神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仿佛毫不在意。
阿瑞斯大步走进来时铠甲还在叮当作响,暗红色的披风在身后翻涌如凝固的血。
他的目光在狄俄尼索斯身上扫了一下,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不是同情,不是幸灾乐祸,只是一种“又来了”的厌倦。
他在训练场上待了一整天,对那些在权力中心翻云覆雨的博弈已经没有太多兴趣,只是往自己的座位上一坐,双臂交叉在胸前,准备像往常一样沉默到会议结束。
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是一起进来的。
阿波罗依旧穿着那件金色长袍,手里握着七弦琴,俊美的面容上带着他一贯的从容微笑,但那微笑的弧度比平时要浅一些,眼底也没有笑意。
阿尔忒弥斯一只手扶着高高隆起的小腹,月光石耳坠在她颈侧轻轻晃动。
她走动时的姿态依旧矫健,却不再有那种猎人特有的轻快,她的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在小心地平衡着身体前侧多出来的那份重量。
她扶着阿波罗的手臂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腹部,然后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扫过殿中央跪着的狄俄尼索斯,眉头皱了起来。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阿波罗说:“怎么会这样?父亲要审判自己的儿子,就因为他对一个凡人遇难视而不见?”
阿波罗摇了摇头,手指在七弦琴上轻轻拨过一根弦,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不成曲调的音符。
“我不知道,但这应该不只是因为那个凡人。”
他的目光越过阿尔忒弥斯的肩膀,落在王座上那个面沉如水的神王身上,然后低声补了一句:“这阵势,不像是简单的事情。”
就在这时,雅典娜走进了大殿。
她没有穿战甲,只是穿着一件纯白色的亚麻长袍,长发披散在肩上。
她的步伐从容而克制,和在场的每一位神明都点头致意,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她的目光在狄俄尼索斯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张沾满血污和灰尘的面孔她不是第一次见,就在今天夜里,她还站在帕特农神庙的偏殿里,和塔伦一起望着驿道上翻涌的神力光芒。
那时候塔伦说,等他被宙斯审完了,被自己在乎的一切抛弃之后,他会自己走进那座城门。
现在,他正跪在雷霆之殿的中央。
赫尔墨斯走进大殿的那一刻,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他穿着一件简朴的深灰色长袍,面容比从前消瘦了些许,但那双眼睛依旧是锐利的。
他没有看波塞冬,也没有看宙斯,只是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他坐下来的姿势很随意,像是来参加一场与他无关的会议。
波塞冬看到赫尔墨斯落座时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宙斯忽然从王座上站起来的动作打断了。
宙斯站起来了。
整座大殿里的窃窃私语在一瞬间戛然而止,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那些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低语声,赫拉对德墨忒尔的小声询问,阿波罗对阿尔忒弥斯的低声猜测,全部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今日召集众神会议。”宙斯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里的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狄俄尼索斯身上。
“是为审判酒神狄俄尼索斯。”他顿了一下:“狄俄尼索斯身为十二主神之一,违抗神王旨意,知情不报,在神侍伽倪墨得斯被绑架时袖手旁观,致使其险遭杀害。”
“事后,他不但没有悔改,意图背叛奥林匹斯,这些罪行,他本人已经无法辩解。现在,由众神共同议定,该如何处置。”
没有人敢开口。
赫拉低着头,手指在袖口轻轻摩挲着那片孔雀羽衣上的翎眼。
德墨忒尔攥紧了袖口,她想要开口求情,却又被赫拉拉住了手腕,只能咬着嘴唇把话咽回去。
阿波罗把七弦琴放在膝上,没有拨弦,只是沉默地垂着眼帘,像是在思考什么。
阿尔忒弥斯一只手放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扶着座位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雅典娜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既不意外,也不愤怒,只是在等待。
赫尔墨斯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嘲讽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从重处罚!”
波塞冬的声音在大殿里炸开。
他就站在狄俄尼索斯旁边,昂首挺胸。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沉默不语的主神们,脸上的表情既亢奋又不屑:“背叛奥林匹斯是重罪,绝不能轻饶!不然神王的威严何在!”
“依我看废掉他的主神之位,把他打入塔尔塔罗斯,让他永远不能再踏足奥林匹斯半步!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神王是什么下场!”
波塞冬此话一出,众神纷纷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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