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74章

  奥德修斯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笑容。

  他弯下腰,向廷达瑞俄斯行了一个深深的正礼,右手按在胸口上,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郑重。

  “感谢国王陛下,那我便提前感谢您的成全。”

  廷达瑞俄斯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当天傍晚,他就派出了所有的传令官,向驻扎在斯巴达城外每一顶帐篷里的求婚者、以及住在王宫客房里的每一位王子国王发出了召集令。

  传令官们骑着快马沿着驿道奔驰,马蹄声在暮色中此起彼伏,每一封召集令上的措辞都一模一样。

  斯巴达国王廷达瑞俄斯,邀请所有求婚者于次日清晨在王宫大殿集合,共商海伦公主的婚事。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透露任何细节。

  这种模糊反而激起了所有人的好奇。

  那些已经在斯巴达等了好些天、闲得发慌的求婚者们,纷纷猜测着这会不会是最终的决定,会不会是海伦已经选定了夫婿。

  有人窃喜,有人忐忑,有人在帐篷里对着铜镜反复整理自己的仪容,有人在灯下修改自己准备了很久的最后一段告白。

  次日清晨,王宫大殿里挤满了人。

  这座大殿是斯巴达王宫最宏伟的建筑,由两排巨大的多立克石柱撑起穹顶,柱身上刻满了历代先王狩猎和征战的浮雕。

  此刻殿内站满了来自全希腊各地的国王和王子。

  他们穿着各自城邦最隆重的礼服,迈锡尼的深红镶金斗篷,色萨利的银色骑兵披风,克里特的紫色双层长袍,皮洛斯的蓝白条纹短衣。

  每一种颜色都代表着一种势力,每一件礼服都在无声地宣示着自己的地位。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竞争者,有的则独自站在廊柱下,双手抱胸,表情冷淡。

  大殿里弥漫着一种压抑而紧张的气氛,像是暴风雨前被压得极低的云层。

  海伦站在父亲身侧,穿着一件素雅的淡蓝色长裙。

  她的出现让大殿里所有的交谈声都低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她。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今天到场的人数。

  又比昨天又多了好几位,其中有几张面孔她还没来得及在偏殿里单独接见。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人群边缘的奥德修斯。

  他依旧穿着那件磨损的深棕色斗篷,站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国王王子中间格外不起眼,就像一群孔雀中间站着一只灰雀。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海伦身上,而是穿过人群,落在站在伊卡里俄斯身后那个安静的女子身上。

  佩涅洛佩。

  海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认出了她的堂妹。

  佩涅洛佩穿着一件简朴的米白色长裙,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肩侧,没有戴任何珠宝首饰。

  她不像海伦那样光芒四射,却有一种属于自己的安静和沉稳。

  她站在角落里,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低垂,似乎对这种喧闹的场合毫无兴趣。

  海伦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

  廷达瑞俄斯从王座上站起身来,大殿里所有的交谈声都在一瞬间收拢了。

  他环视着眼前这些全希腊最有权势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带着一个统治了斯巴达数十年的老国王特有的威严。

  “诸位远道而来,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求娶我的女儿海伦。”

  “这些天,你们的诚意,你们的礼物,你们背后代表的城邦,斯巴达都看在眼里,但你们也应该看到了昨天发生的事。”

  “埃托利亚的王子,帖撒利亚的国王,两位都是尊贵的来客,却因为一场误会,在城门口大打出手,最后扬言要各自拉军队开战。”

  “这就是我所担心的事,海伦只能嫁给一个人,无论她嫁给谁,其他所有人都会觉得自己被轻视了。”

  “我不是在质疑诸位的品格,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的事实,所以,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我需要诸位先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我的客人中有一位年轻人,他提出了一个建议,我把这个建议转述给诸位,请诸位自行判断。”

  他朝奥德修斯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奥德修斯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在所有求婚者的注视下,依旧是那副恭敬而不卑微的姿态。

  他没有华丽的礼服,没有珠宝装饰,没有随身携带任何礼物。

  可当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时,那些原本带着审视和轻蔑目光的国王和王子们,却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的外表,而是因为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锐利了,像两把被磨得极薄的刀,能在任何伪装上切开一道口子。

  “我叫奥德修斯,来自伊塔卡岛,是赫尔墨斯一脉的凡人,我和诸位一样,也是来求娶海伦公主的。”

  他微微欠身,向周围所有的求婚者致以平等的礼节。

  几个离他最近的求婚者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奥德修斯,这个名字他们不太熟悉,但赫尔墨斯一脉的身份足够让所有人对他保持基本的尊重。

  “昨天的事,诸位想必都听说了,这不会是最后一次。今天在这里站着的每一位,都是全希腊最优秀的男儿。”

  “你们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是最有资格娶走海伦的人,如果最终的结果不如你们所愿,你们会怎么做?安静地接受,收拾行李回家?还是像那两位一样,觉得自己被轻视了,然后用军队来讨回公道?”

  没有人回答。

  可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办法,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接受结果的办法。”

  奥德修斯转过身面向廷达瑞俄斯,然后转回来面对所有人:“我提议:在国王最终做出选择之前,在场所有求婚者先共同立下一份誓约。”

  “这份誓约的内容很简单,第一,无论最终谁被选中成为海伦的丈夫,其余所有人都要尊重这个结果,并且共同捍卫这桩婚姻。”

  “第二,如果将来海伦的丈夫因此事与人结仇,或者有人胆敢破坏这桩婚姻、把海伦从她丈夫身边夺走,所有发过誓的人都有义务起兵讨伐那个破坏者。”

  “谁签了这份誓约,谁就正式进入公主夫婿的候选名单,谁不签就自己退出。”

  大殿瞬间嘈杂起来。

  几个站在前排的求婚者面面相觑,有人在皱眉,有人在沉思,有人在用目光向身旁的同伴询问意见。

  奥德修斯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时间,继续说了下去。

  “这份誓约对诸位有什么好处?第一,无论最终谁被选中,你们都不是失败者,你们是这份誓约的共同缔造者,是斯巴达永远的盟友。”

  “第二,你们每个人身后都站着自己的城邦,各有各的利益和争端,签了这份誓约,你们就是同一个联盟里的人。”

  “将来如果你们的城邦受到攻击,所有签过誓约的人都有义务出兵相助,这不是一个失败条款,这是一份集体军事同盟。”

  “第三,如果将来真的有人胆敢破坏海伦的婚姻、把她从她丈夫身边夺走,你们每一个人都有正当的理由起兵讨伐,这对诸位来说,不是约束,是保障。”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第358章 私定终身

  伴随着奥德修斯的话,人群中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

  几个原本面无表情的求婚者脸色开始松动。

  奥德修斯说得没有错,这份誓约的核心不是约束,是利益。

  那些来自小城邦的求婚者本来就觉得自己胜算不大,签这份誓约对他们来说等于是白捡了一个军事同盟。

  而那些来自大城邦的求婚者虽然自信满满,却也清楚海伦只有一个,万一自己落了选,这份誓约至少能保证将来不会有人因为娶了海伦而在希腊世界横着走。

  毕竟所有签过誓约的人都有义务捍卫这桩婚姻,谁敢破坏,就是与全希腊为敌。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心里都在打同一个算盘:我不签,别人签了,那我不仅失去了娶海伦的资格,还会被排除在这个军事同盟之外。

  签了至少还在牌桌上,不签就直接出局。

  “我想诸位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奥德修斯说完这句话,退后一步,回到了人群中。

  廷达瑞俄斯再次站起身来。

  他环视着大殿里那些面色各异的求婚者们,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稳,因为他已经从这些人的表情中看到了答案。

  “诸位都听到了这位年轻人的提议,现在,愿意立下这份誓约的人,请留在殿内,不愿意的人,可以自行离开。”

  没有人动。

  那些来自大小城邦的求婚者们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点了头。

  先是色萨利的年轻国王,他昨天还在和埃托利亚王子对骂,可今天他第一个点了头,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份誓约对他也是一种保护:

  如果将来有人胆敢觊觎海伦,他就有理由率领骑兵出征讨伐,这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然后是迈锡尼的阿伽门农,他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好几遍,这份誓约对迈锡尼的未来有益无害。

  然后是克里特的老国王,然后是皮洛斯的王子,然后是来自东方群岛的几个年轻君主。

  一个接一个,没有人退出。

  当最后一位求婚者也点了头,廷达瑞俄斯看着眼前这片黑鸦鸦的点头的人头,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混着他这些天来所有的焦虑、疲惫和寝食难安,在安静的殿壁间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女儿不用再一个一个见这些求婚者了,不用再被那些“她对我有意思”的误解折磨,不用担心选了一个得罪一片。

  他此刻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所有签了誓约的求婚者中,为海伦选一个最合适的丈夫。

  而无论他选谁,剩下的都不会反悔,因为他们自己签了那份誓约。

  海伦站在父亲身边,看着那片此起彼伏的点头,忽然觉得自己肩上那座压了她太久太久的山,终于被卸下了一大半。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奥德修斯站在那里,正和佩涅洛佩低声说着什么。

  佩涅洛佩依旧保持着那个安静端庄的姿态,可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很轻,很淡,却让海伦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没有掺杂任何疲惫的笑容。

  她转过身,把脸轻轻靠在母亲的手臂上,什么都没说。

  勒达低下头看着她,伸手抚过她的长发,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晨光从高窗上洒下来,落在殿内那些还在互相交谈的求婚者身上,落在那些被阳光照得熠熠生辉的宝石和黄金上,也落在角落里一对安静说话的年轻人身上。

  誓约仪式在正午举行。

  廷达瑞俄斯选用了古希腊最庄重的一种盟誓方式,宰马献祭。

  马是王权的象征,是战场上最尊贵的坐骑,用马来立誓,意味着这份誓约的分量重过任何一纸普通的盟约。

  一匹纯白色的公马被牵到广场中央的祭坛前,马鬃被编成了整洁的辫子,额前系着一根金色的丝带。

  这匹马是廷达瑞俄斯亲手挑选的,它健康、强壮、毫无瑕疵,正是献给众神的最合适的祭品。

  大祭司手持金杯,将掺了香料的蜜酒倾倒在马头上,然后用一把青铜匕首干脆利落地割开了马的喉咙。

  马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祭坛的石面,也染红了祭坛前每一张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誓约条文。

  所有求婚者依次上前,在自己的那份誓约上签下名字,然后将右手浸入还温热的马血中,对着众神起誓。

  他们的声音在广场上空此起彼伏,汇聚成一片低沉而宏大的嗡鸣。

  有人发誓时昂首挺胸,有人发誓时表情肃穆,有人在念完誓词后还额外加了一句私人的祈祷。

  奥德修斯也签了。

  他用沾着马血的手指在羊皮纸最下方的角落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退到人群后面,看着那些还在宣誓的国王和王子们,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自嘲的微笑。

  他参与了誓约,因为他自己也是求婚者之一,不能例外。

  但他知道他不会是被选中的那个人,他也从来没想过要成为那个人。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锦衣华服的身影,落在广场边缘一个安静的女子身上。

  佩涅洛佩站在人群之外,手里拿着一枝刚摘下来的野橄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