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爱上的不是海伦,他们爱上的是她的脸,是吟游诗人口中那个倾国倾城的幻影,是他们自己心里那个可以被拥有、被炫耀、被冠上“最美女人拥有者”头衔的符号。
而那个真实的海伦,那个在城门口耐心安抚两个冲动求婚者之后独自坐在战车里疲惫地闭着眼的姑娘,那个把所有恐惧和不安都压在心底还要强撑着微笑去完成礼数的公主……
他们从来没见过,也没兴趣见。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在奥林匹斯上因为一座宫殿被夺走而气得咬牙切齿的狭隘,和眼前这一幕比起来,也有几分相似。
都是一时头脑发热的冲动。
“我们要出手阻止吗?”狄俄尼索斯转过头看着塔伦,眉头微微皱起。
他毕竟是曾经的主神,虽然现在已经不是了,可看到一个凡人少女因为几句礼节性的善意就被卷入这样一场可以预见结果的战争,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忍。
“会有人去阻止的。”塔伦摇了摇头,从小石凳上站起身来,拂了拂袍角上沾着的几片橄榄叶:“不用我们操心。”
海伦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埃托利亚王子的战车已经驶出了城门洞,帖撒利亚国王的马蹄声也在驿道尽头变得越来越模糊。
晨风卷起他们留下的尘土,在广场上空打着旋,落在那些碎裂的陶片和歪倒的旗杆上。
几个王宫护卫队员还在收拾残局,一个年轻卫兵正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武器碎片,另一个老兵用矛杆把翻倒的陶罐拨到路边,好让早起的市民重新恢复通行。
围观的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去,他们站在城墙根下,站在水井旁边,站在各自帐篷的阴影里,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刚才那场闹剧。
有人在猜测这两位求婚者谁会先带着军队杀回来,有人在算他们各自的兵力对比,还有人在小声嘀咕着海伦公主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裙子。
海伦站在父亲身旁,听着那些窃窃私语像无数根细针一样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她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攥紧,指尖触碰到掌心那块被自己掐出了红印的皮肤。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那两个求婚者已经扬长而去,她的解释他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道歉被当成了“替我担心”,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正在以她无法阻止的速度变成现实。
而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那两道尘土在晨光中越来越淡,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片正在开裂的冰面上,每一道裂缝都在朝着她脚下蔓延,可她连往哪个方向跑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大概十几岁的样子,身材不算高大,肩膀却挺宽,站在那群伸长脖子看热闹的闲汉中间,像一棵被灌木丛包围的橡树。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棕色羊毛斗篷,边缘有几道被荆棘划破的痕迹,显然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
腰间佩着一把青铜短剑,剑柄上的皮革被磨得发亮,却没有任何宝石或金线装饰。
他的面容不算特别英俊,颧骨有些高,下颌有些方,鼻子微微鹰钩,可那双眼睛却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锐利。
他穿过人群走到海伦和廷达瑞俄斯面前,右手按在胸口上,微微欠身。
他的姿态恭敬而不卑微,动作干脆利落,和那些在王宫里排了几天队只为一睹海伦真容的求婚者们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那些人面对海伦时要么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要么亢奋得滔滔不绝,而这个人,既不紧张也不亢奋。
“尊敬的廷达瑞俄斯国王,尊敬的海伦公主。”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片嘈杂的广场上清晰地传入海伦耳中:“不知道我能不能有幸,与两位说几句话?”
廷达瑞俄斯转过身来,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从那件磨损的羊毛斗篷扫到腰间那把没有任何装饰的青铜短剑,从那双粗糙的手背扫到那张并不特别英俊却让人不由自主多看两眼的面孔。
他今天已经被各种求婚者折腾得精疲力竭,刚送走了两个扬言要互相开战的疯子,实在没有心情再应付一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
他皱起眉,正准备挥手让护卫把这个人打发走,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多一个求亲的。
不过谨慎起见,他还是开口问了一句:“你是谁?”
“我叫奥德修斯。”年轻人直起身来,嘴角浮起一个得体的微笑。
那微笑和他刚才看穿一切的锐利目光截然不同,它是温和的,谦逊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自信。
“来自伊塔卡岛,赫尔墨斯一脉的凡人,这次来斯巴达,也是想求娶海伦公主。”
廷达瑞俄斯正要举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赫尔墨斯一脉。
这个不起眼的年轻人是神裔。
不是那种“我祖父的祖父曾经和某位女神有过一段韵事”之类的模糊传说。
小偷之神、旅者之神、众神中最狡猾最精明的那个赫尔墨斯。
廷达瑞俄斯放下手,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那件磨损的斗篷,不是那把朴素的短剑,而是那双眼睛。
那双在众多求婚者中唯一没有被海伦的美貌冲昏头脑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可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回王宫。”
神明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很高高在上的,哪怕这个普通人是国王,哪怕这个神明只是神明的血脉子嗣。
海伦站在父亲身后,看着这个叫奥德修斯的年轻人。
她也注意到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炙热,没有痴迷,没有那种让她本能想要后退半步的光芒。
他看她的方式和那些求婚者不同,他看她的时候不像是在看猎物,不像是在看征服的目标,甚至不像是在看一个女人。
他像是在看一个问题,一个复杂而棘手的、需要仔细分析才能找到答案的问题。
他们回到王宫后,廷达瑞俄斯挥退了所有侍从和卫兵,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偏殿里只剩下一张杉木长桌、三把椅子、一壶已经凉透的蜂蜜酒,以及一个站在两位斯巴达王族面前、从容得不像是一个来求亲的年轻人的陌生人。
奥德修斯没有坐下,海伦和廷达瑞俄斯也没有坐。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偏殿中央,窗外的晨光从高窗上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被廊柱切割成几何形状的光带。
“今天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奥德修斯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有人愿意第一个说出口的事实:“两位求婚者,几句礼节性的善意,收了一份礼物,一夕之间就演变成了两个城邦之间的军事对峙。”
“这还只是两个,现在斯巴达城外扎着帐篷的求婚者有多少位?还在路上的有多少位?海伦公主还要见多少位?每一个人都会收到公主的微笑,收到公主的问候,收到公主亲手斟的蜂蜜酒。”
“每一个人都会觉得自己是特殊的。等到最终的结果揭晓,其他所有人都会觉得自己被戏弄了,然后会发生什么,我想二位比我更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从廷达瑞俄斯脸上移到海伦脸上,又从海伦脸上移回廷达瑞俄斯:“这不是求婚。”
“这是一场即将引爆全希腊的火药桶,而海伦公主的美貌,恕我直言,就是那根引线。”
“无论选谁,剩下的人都不会善罢甘休,这些求婚者会组成一支前所未有的庞大联军,而兵锋所指的方向,在每一个胆敢阻止他们得到海伦的势力,斯巴达会被卷进去,整个希腊都会被卷进去。”
廷达瑞俄斯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奥德修斯和海伦,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用力揉着太阳穴。
这几天他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次气,揉了多少次太阳穴,可每一次叹气都没有带来任何缓解。
奥德修斯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无法反驳,因为这些正是他自己在心里反复想过无数遍的噩梦。
他知道,海伦嫁给任何一个求婚者,剩下的都会觉得自己被蔑视了。
他是国王,他太清楚国王们的自尊有多脆弱了,那是一种被权力和荣耀浇灌出来的、一碰就碎的骄傲。
“那有什么办法呢?”他转过身来看着奥德修斯:“你应该明白,这些求婚者背后的势力加起来,足以让任何拒绝显得苍白无力。”
“我也想让他们都回去,想跟他们说‘婚事暂时搁置,以后再说’,可我有什么理由?”
“我确实有办法。”奥德修斯往前迈了一步:“但我也有条件。”
廷达瑞俄斯和海伦同时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父女俩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
海伦从父亲眼中看到了困惑和警觉。
困惑是因为这个年轻人居然敢在国王面前提条件,警觉是因为他既然是赫尔墨斯的子嗣,这个条件必定非同小可。
廷达瑞俄斯从女儿眼中看到了意外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意外是因为这个毫不起眼的年轻人居然自称有办法解决连她父亲都束手无策的死局。
希望是因为她今天接连目睹了两位求婚者为了她扬言开战,她已经快要扛不住了。
“什么条件?”廷达瑞俄斯问。
第357章 世纪盟约
奥德修斯站在偏殿中央,窗外晨光从高窗上斜斜洒下来,落在他那件磨损的深棕色羊毛斗篷上,把布料上几道被荆棘划破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平直,下巴微扬。
他不着急开口,而是等了几息,等殿门在他身后完全合上,等待女们退下的最后一声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等殿内只剩下廷达瑞俄斯、海伦和他三个人。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不需要太多听众。
廷达瑞俄斯站在窗边,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用力揉着太阳穴。
这些天他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次气,揉了多少次太阳穴,可每一次叹气都没有带来任何缓解。
奥德修斯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无法反驳,因为这些正是他自己在心里反复想过无数遍的噩梦。
“你有什么条件?总不能是你要求娶海伦吧?”廷达瑞俄斯问。
“我想要的不是海伦公主。”奥德修斯说。
这句话落在偏殿的空气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廷达瑞俄斯和海伦同时愣了一下。
海伦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炙热和痴迷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看她的方式和所有其他求婚者都不同。
他不是来求娶她的,从来都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
“佩涅洛佩。”奥德修斯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伊卡里俄斯之女,海伦公主的堂妹,我真正想娶的人是她。”
廷达瑞俄斯皱起眉头,在记忆中搜寻着这个名字。
伊卡里俄斯是他的兄弟,佩涅洛佩是他兄弟的女儿,一个安静聪明的姑娘,不像海伦那样名扬全希腊,却有着属于自己的沉静和智慧。
他没有想到这个赫尔墨斯的后裔绕了这么大一圈,最终的目标竟然是她。
“你想娶佩涅洛佩,为什么不去直接向伊卡里俄斯求亲?为什么要先来找我?”
“因为我不够格。”奥德修斯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低下头,没有露出任何自卑或羞愧的神色,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伊塔卡岛在希腊诸城邦中算不上大,我没有黄金舰队,没有成箱的象牙和青铜武器,没有成群的克里特种牛。”
“论国力、论聘礼、论出身,那些来向海伦公主求婚的国王和王子们,每一个都能在财富和权势上碾压我。”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伊塔卡王子,伊卡里俄斯大人恐怕连门都不会让我进。我需要一个让他无法拒绝我的理由。”
“而您是斯巴达的国王,是伊卡里俄斯的兄长,是整个伯罗奔尼撒最有话语权的人,如果您愿意替我说话,愿意支持我娶佩涅洛佩,他就不会拒绝。”
“所以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先来求娶海伦,再提出一个解决择婿困局的办法,就是为了让我欠你一个人情,然后用这个人情替你在伊卡里俄斯面前说话?”
廷达瑞俄斯的语气与其说是在质疑,不如说是在确认。
他已经开始理解这个年轻人的逻辑了。
他什么都没有,没有黄金,没有聘礼,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他有脑子。
他把惟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摆在了桌面上:一个解决所有人麻烦的办法。他要的不是海伦,他要的是这个办法换来的那个人情。
“对。”奥德修斯坦然承认:“我需要您的支持,作为交换,我给您一个让所有求婚者都心服口服的办法。”
“您用这个办法化解了眼前的困局,我用您的支持赢得佩涅洛佩,这是公平交易。”
廷达瑞俄斯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犹豫这笔交易划不划算,这笔交易当然划算。
他只需要替一个年轻人说句话,就能换来一个解决全希腊最棘手困局的办法。
他在想的是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大把握让所有求婚者都接受他的方案。
那些人是全希腊最骄傲的国王和王子,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才是最有资格娶走海伦的人,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放弃竞争、签下一份共同的誓约,难度不亚于让爱琴海不起风浪。
“你的办法,你有多大把握?”
“那要看您愿不愿意把他们都召集起来。”
奥德修斯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精准的微笑:“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办法说出来,到时候他们答不答应,您亲眼看了就知道。”
廷达瑞俄斯和海伦对视了一眼。
父女俩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换了一个复杂的信号。
廷达瑞俄斯从女儿眼中看到了意外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海伦从父亲眼中看到了审慎的权衡和被焦虑磨得几乎耗尽之后重新燃起的一簇火苗。
“如果他们真的能答应,那我就允许你娶佩涅洛佩。”廷达瑞俄斯缓缓点了点头:“我会亲自替你向我兄弟伊卡里俄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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