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72章

  每一个都穿着差不多的华丽礼服,说着差不多的开场白,用差不多的眼神看着她,送出差不多的礼物,许下差不多的承诺。

  她把这些人一一记在父亲给她的那卷羊皮纸上。

  名字,城邦,带来的聘礼,言谈举止的印象,身后代表的势力强弱。

  那卷羊皮纸已经快写满了,从最开始的寥寥几行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每次展开都要小心翼翼,怕把那些已经被反复卷过无数遍的边缘再弄破一道口子。

  勒达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被温水浸过的亚麻布,正仔细地替女儿擦拭额角和脖颈上的薄汗。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无比珍贵却又不得不每天拿出来供世人观赏的瓷器。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心疼,想说让你受累了,想说要不明天让你父亲把后面的人先推掉几个,让你歇一歇。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海伦不会同意的。

  她的女儿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哄着才能入睡的小女孩了,她现在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肩上扛着什么。

  “没事的,母亲。”海伦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平稳。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勒达的手背上,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那微笑和她今天在偏殿里对着几十位求婚者绽开的笑容一模一样,得体的,从容的,端庄的。

  可勒达看到那微笑之下,女儿的眼睑下方有两道极淡的青灰色痕迹,那是连续多日睡眠不足留下的印记。

  “再坚持一段时间就好了,只要把所有人都见过一遍,走完了该走的礼数,父亲就能做出决定了。”

  “到那时候,不管父亲选的是谁,我们都有理由对其他所有人说,斯巴达没有怠慢任何一位来客,只是缘分未到。”

  勒达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亚麻布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弯下腰在海伦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门口,吹灭了壁龛里的油灯。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寝殿温柔地包裹住。

  海伦闭上眼睛,听着母亲走出寝殿时凉鞋踩在石板地面上越来越轻的脚步声,听着殿门被轻轻合上时门轴发出的一声极细微的磨擦声,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第二天清晨,寝殿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海伦在睡梦中被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惊醒。

  她刚睁开眼,就看到自己最亲近的侍女阿卡莉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冲到床边时膝盖撞在床沿上磕出一声闷响,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弯下腰,用那双因为过度惊惶而瞪得浑圆的眼睛看着海伦。

  “公主!不好了!出事了!昨天那个来自埃托利亚的王子,还有那个来自帖撒利亚的年轻国王,他们打起来了!”

  海伦猛地坐起身来,浅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睡意在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打起来了?在哪里?为什么?”

  “就在城门外的广场上!”阿卡莉斯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他们说,说您昨天对他们态度特别好,特别温柔,还收下了他们的礼物,这就是您已经默认了的意思!”

  “埃托利亚王子昨天回去就跟他的随从们说,海伦公主已经是他的人了,让其他求婚者都别去了!帖撒利亚国王听到这话就炸了,说他才是您选中的人,让埃托利亚王子滚回他那个穷乡僻壤的卡吕冬去!然后他们就动手了!”

  海伦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冲到梳妆台前,手指在铜镜前胡乱地抓起一把象牙梳子,用力梳了几下头发,然后把梳子丢在台面上,抓起衣架上那件最简朴的白色细麻长裙就往身上套。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手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她见过比这更可怕的场面,在雅典那个铁窗房间里,她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父亲和母亲。

  那种恐惧她都能压下去,何况是现在。

  她发抖是因为愤怒,还有自责。

  她昨天对他们态度好,是因为她对每一位求婚者都态度好,那是她的教养,是她的礼数,是母亲从她很小的时起就反复教导她的道理:

  身为公主,对待每一位来客都要一视同仁,不能因为对方礼物多就高看一眼,也不能因为对方身份不够就冷眼相待。

  至于收下礼物,那是规矩。

  求婚者带来的礼物,不单是给她个人的,更是给斯巴达这个城邦的。

  拒收礼物等同于拒绝同盟,而斯巴达目前最不需要的就是得罪任何一方势力。

  这些人怎么可能不明白?

  还是说,他们根本不想明白?

  她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走,凉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阿卡莉斯追在她身后,一边小跑一边继续语无伦次地补充着细节。

  那两个求婚者一大清早就带着各自的护卫队在广场上对上了,先是互相指着鼻子对骂。

  然后埃托利亚王子先动了手,一拳砸在帖撒利亚国王的左脸上,帖撒利亚国王反手就是一脚把对方踹下了战车。

  然后双方的护卫全部拔了剑,在广场上打成了一团。

  王宫护卫队赶过去的时候,两边已经打得热火朝天,场面堪比一场小规模战役。

  等到护卫队长好不容易用盾墙把两拨人强行隔开,这两位已经打红了眼的求婚者当场宣布。

  他们要开战。

  不是个人决斗,不是家族械斗,而是各自回去拉上自己的城邦军队,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分个胜负。

  海伦赶到城门口时,看到的是一片混乱之后的狼藉。

  广场上的石板地面被踩碎了好几处,几根旗杆被拦腰斩断,那些曾经在风中骄傲飘扬的各色旗帜倒在地上,被靴印和泥泞覆盖。

  一只被踢翻的陶罐还在地上缓缓滚动,里面的蜂蜜酒洒了一地,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广场中央的水井石沿被撞掉了一角,碎石散落在井水边缘。

  王宫护卫队的队长正领着十几个卫兵把两拨人隔开。

  埃托利亚王子站在广场东侧,左眼眼眶被揍出了一圈青紫色的淤痕,颧骨上还肿起了一块,华丽礼服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可他依旧昂首挺胸,双手叉腰,像一只被拔掉了几根尾羽却依然不肯认输的公鸡。

  帖撒利亚国王站在广场西侧,嘴角被打破了皮,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对面那个紫眼眶的王子身上。

  廷达瑞俄斯站在两人之间,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指着两人的方向,正在用他所能发出的最大音量试图让这两个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年轻人听进一句人话。

  他身后的卫兵们握着长矛站成一排,脸上表情是训练有素的冷静,可眼里的神色已经在说,这两个人脑子有病。

  “都给我住手!这里不是你们的城邦!这里是斯巴达!你们当着我的面说要开战,还把我这个国王放在眼里吗!”

  埃托利亚王子捂着自己紫涨的眼眶,朝对面啐了一口血沫。

  “帖撒利亚的骑兵在平原上确实厉害,可我埃托利亚的山地步兵也不是吃素的。”

  “我们那里全是山,山路窄到骑兵根本跑不开,你以为我是在怕你吗?我只是不想在我未来新娘的家门口把你揍得太难看而已!”

  帖撒利亚国王把嘴角的血擦在袖口上,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山地步兵?就是那种穿着草鞋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的小爬虫?我的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你们的破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行,你不是说你也在乎海伦吗?那就别在这里废话了,回去叫上你的破步兵,在边境等我的骑兵,看看谁更有资格娶斯巴达的公主!”

  海伦匆匆走进广场,凉鞋踏过地面上那些碎裂的陶片和倾倒的酒液,晨风拂起她未及梳理的长发,几缕发丝掠过她紧蹙的眉间。

  那两个刚才还指着对方鼻子大骂的年轻人看到她出现,同时闭上了嘴。

  只是因为她站在那里,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把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照得清澈透亮,让那张脸上所有精致绝伦的轮廓都在一瞬间被光线勾勒得纤毫毕现。

  和她昨天在城门口走下战车时一模一样,和昨天在偏殿里面对面给他们斟蜂蜜酒时一模一样。

  他们昨天就是这样被她吸引住的,她那句“您的鹿角极其漂亮,您一定是位了不起的猎手”,她那句“这颗宝石的颜色很衬我的眼睛”,她微笑着收下他们礼物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和轻轻垂下的睫毛。

  那些细节在他们脑海里反复播放了一整夜,每播一次就放大几分,到了今天早上,已经膨胀成了一种坚不可摧的信念,那就是她对我有意思。

  “两位。”海伦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们都是远道而来的客人,都是各城邦最优秀的男儿。”

  “我昨日对二位以礼相待,是因为二位不远万里来到斯巴达,这份诚意我身为公主理当敬重。”

  “收下你们的礼物,更是因为在斯巴达的习俗中拒收求婚者的聘礼等同于拒绝同盟,我父亲和母亲教导我,对每一位来客都要一视同仁,不能厚此薄彼。”

  “可这不代表我选择了任何,。这些礼节上的善意,如果让二位产生了什么误会,我在这里给二位赔不是。”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广场上所有人,包括那些围观的市民和几个刚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的其他求婚者,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姿态诚恳而克制既表达了对两位求婚者的尊重,也划清了礼节和个人意愿之间的界限。

  可这两位已经打红了眼的求婚者,此刻根本听不进任何道理。

  或者说他们不是听不懂,是不想听懂。

  因为一旦承认了“那不是对我特别的意思,那只是对所有求婚者一视同仁的礼数”,就等于承认了支撑他们今天一大早就冲出来挥拳头的那个信念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个笑话,尤其是当着半个斯巴达城的面。

  “公主殿下!您不必替我担心!这个帖撒利亚佬根本配不上您,等我回去把这件事解决了,立刻就回来娶您!”

  埃托利亚王子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铠甲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广场外走去,几个护卫连忙跟上,其中一个蹲下身让他踩着肩膀上战车。

  “公主殿下!您等着!我收拾完这个不长眼的东西就来接您!”

  帖撒利亚国王也不甘示弱地翻身上马,在马上行了一个夸张的骑士礼,然后一夹马肚,带着他的随从们朝相反方向疾驰而去。

  海伦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分别消失在两条不同的驿道尽头,看着晨风卷起他们战车轮下的尘土。

  她转过身,对上父亲那双写满了焦虑和疲惫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歉意的微笑。

  “父亲放心,这件事因女儿而起,女儿会想办法处理的。”

  廷达瑞俄斯摇了摇头,伸出手拍了拍海伦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他身后那几个王宫护卫队员正在收拾地上散落的武器碎片和被打翻的旗帜,其中一个年轻卫兵蹲在地上捡起那根被摔断的鹿角,看了看断面,又看了看海伦,欲言又止。

  海伦其实已经疲惫极了,但她知道,她还必须继续绷着。

  因为……

  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而在这场闹剧发生的整个过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广场边缘那棵最老的橄榄树下,站着两个与众不同的看客。

第356章 奥德修斯的建议

  塔伦坐在橄榄树下一张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小石凳上,姿态从容而悠闲,像是春日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他的白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长发垂落在肩后,那双温和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广场上发生的一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狄俄尼索斯站在他身侧,双臂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诧异,从诧异变成了感慨,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的微妙的无奈。

  他已经换了一身更低调的凡间旅人装束,一件深褐色的粗布斗篷,没有腰带,没有任何装饰,和他之前做十二主神时那身华丽的主神正装判若两人。

  可他的气质依旧是那种被酒液和岁月浸泡出来的、带着几分慵懒和散漫的优雅。

  他刚才从头到尾目睹了这场闹剧的全过程,从两个求婚者互相指着鼻子对骂开始,到他们带着各自的随从扬长而去结束。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塔伦。

  “虽然这位海伦确实美丽,但这也太夸张了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压制的诧异,他说话时还下意识地用拇指朝刚才那两个求婚者消失的方向指了指,动作里全是无法掩饰的费解。

  “阿芙洛狄忒,赫拉,甚至是那个伽倪墨得斯,美的人我见多了,可仅仅因为几句话,态度好了一点,收了个礼物,就要掀起一场战争?”

  “而且你刚才说,她昨天只见了几个人,对吧?见了几个人就搞出这么大动静,要是全见完还得了?”

  “这就是她的命。”

  塔伦看着广场上那片还在收拾残局的狼藉,目光越过那些碎裂的陶片和歪倒的旗杆,落在远处那个正和父亲低声交谈的美丽身影上。

  她站在晨光里,浅金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姿态依旧是端庄的、从容的,可他能看到她袖口下那只攥紧的手。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是被宿命选中的人,注定走到哪里,纷争就跟到哪里。

  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她能选择的事。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着狄俄尼索斯:“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对每一个来的人都保持了最基本的礼貌。”

  “可对于那些人来说,她的一个微笑,就足够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唯一被选中的。”

  狄俄尼索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靠在橄榄树的树干上,双手插进斗篷口袋里,看着广场上那些还在围观的求婚者们。

  他们站在各自帐篷的阴影下,有的皱着眉头,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已经在偷偷收拾行李,似乎在权衡是继续留在斯巴达碰运气还是趁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忽然觉得这些人很可笑,也很可悲。他们为了一个他们根本不了解的女人,不惜千里迢迢赶来,不惜和陌生的同行大打出手,甚至不惜发动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