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71章

  海伦向来是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

  因为她很清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自己身上何尝不是背负着诅咒呢?

  她的美貌让整个希腊都知道有一个叫做海伦的公主,容貌绝世无双,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一睹芳颜,不知道多少女人羡慕。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绝世的美貌背后,是即将到来的暴力与血腥,她现在因为美貌被多少人羡慕,最后就要因为美貌担负多少灾祸的骂名。

  可她什么都做不到,只能静静的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这不就是诅咒吗?

  血腥的,残忍的,无法挣脱的诅咒。

  “那他们现在怎么样?”海伦轻声问,眼睑垂下,遮住了眼中的复杂。

  “大的那个,阿伽门农,看起来是个很有城府的年轻人,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他跟你父亲谈了一会儿边境防务和与迈锡尼盟友之间的联络,说的都是很实际的提议,不像是一个流亡者应有的底气。”

  勒达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复杂,那是一种识人无数之后形成的直觉,一种对这个年轻人既欣赏又隐隐保持警觉的矛盾心态。

  “小的那个,墨涅拉俄斯,比他哥哥更沉默,从进王宫到现在,我听到他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句。”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他哥哥身后,低着头,像是在想自己的事情,不过那两个孩子都长得很英俊,克吕泰涅斯特刚才路过偏殿门口时,正好撞见阿伽门农从里面出来,她倒是很有兴趣的样子。”

  海伦眨了眨眼,嘴角浮起一个有些促狭的微笑。

  克吕泰涅斯特是她的姐姐,比她大几岁,性格也比她更外向、更活泼,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喜欢谁,讨厌谁,高兴了,不高兴了,全都写在脸上。

  如果她对那个从迈锡尼流亡来的王子有兴趣,那今晚的餐桌上大概会很有趣。

  “姐姐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站在偏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走。”

  “以她的性格,什么都没说就是什么都说了。”勒达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站起身来抚平裙摆上的褶皱,向海伦伸出手。

  “走吧,到吃饭的时候了,跟我一起去吧,刚好让你见见那两个可怜的孩子。”

  “你父亲说了,既然收留了人家,就要把人家当正经客人看待,不能因为他们是被赶出来的就怠慢了,那也是对迈锡尼王室的尊重。”

  海伦点了点头,牵着母亲的手站起来。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把鬓边那枝有些发蔫的野橄榄取下来。

  她从窗台上的花瓶里重新摘了一枝新鲜的别上去,对着铜镜仔细端详了片刻,确保自己看起来体面而得体。

  然后她跟着勒达穿过长廊,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走到餐厅门口时,她意外地发现向来呆不住的姐姐克吕泰涅斯特已经在了。

  克吕泰涅斯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海浪纹路,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肩侧,辫梢系着一枚小小的金质海豚坠子。

  她比海伦高出半个头,身材更加丰腴饱满,肩背挺直,下巴微扬,站在那里时的姿态和勒达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的五官不像海伦那样精致得让人忘记呼吸,却有一种属于斯巴达王族特有的英气和骄傲。

  那是一种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被马背和弓箭磨砺出来的锋铓。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正侧着头往里面看,目光落在餐厅角落里两个正在低声交谈的年轻男子身上,嘴角挂着一个不加掩饰的、饶有兴致的微笑。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对母亲微微欠身,然后和海伦互相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姐妹俩的关系不算特别亲密。

  她们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被不同的保姆照料,住不同的寝殿,性格也截然不同。

  克吕泰涅斯特喜欢骑马射箭,海伦喜欢坐在窗台上看书;

  克吕泰涅斯特有什么话都会直接说出来,海伦习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

  可在这种场合下,她们是同一条战线上的人:斯巴达的公主,廷达瑞俄斯的女儿,在陌生王子面前代表着整座城邦的脸面。

  她们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只有姐妹之间才能读懂的眼神。

  克吕泰涅斯特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意思是“角落里的那两个你看到了没有”;海伦轻轻点了一下下巴,意思是“看到了,等下再仔细看”。

  廷达瑞俄斯坐在长桌的主位上,看到妻子和两个女儿走进来时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他今天陪那些求婚者们打了一整天的猎,不是真的猎,是那种国王之间用来互相试探的社交性狩猎,每个人都在展示自己的骑术和箭术,同时暗戳戳地观察其他竞争者的实力。

  他的肩膀酸得要命,后背被马鞍磨出一小片红印,可他此刻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扮演一个称职的主人。

  他站起来,朝餐厅角落里那两个年轻男子招了招手。

  “阿伽门农,墨涅拉俄斯,来见见我的妻子和女儿们。”

  两个年轻男子从角落里站起身来,走到长桌前。

  他们的动作很轻,步伐沉稳,不像其他那些王子那样昂首阔步、恨不得把每一步都踩出响声来昭示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穿着简朴的深灰色羊毛斗篷,没有任何珠宝装饰,斗篷边缘有些磨损的线头,显然是穿了很久的衣服。

  可他们的站姿依旧是端正的,肩膀平直,下巴微抬,带着一种被流放者特有的骄傲。

  那是一种已经失去了权力和财富、却依然不肯把脊梁弯下去的骄傲。

  那不是傲慢,傲慢是居高临下的,而他们的姿态更接近于一种沉默的、骨子里的硬气。

  阿伽门农先上前一步,向勒达和海伦鞠躬行礼。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鞠躬的幅度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对斯巴达王后和公主的尊重,又没有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谄媚的弄臣。

  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剪得很短,整齐地向后梳着,露出一张轮廓分明、棱角清晰的面孔。

  他的眉毛浓黑而锋利,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硬朗,嘴唇习惯性地紧抿着,给他的整张脸添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峻。

  他说话时目光沉稳而不躲闪,每一句话都显得很认真。

  “王后殿下,公主殿下,感谢你们的款待。”

  “我与弟弟在斯巴达停留期间,若有任何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他直起身来时,目光越过海伦,落在站在门口还没有走进来的克吕泰涅斯特身上。

  克吕泰涅斯特迎上他的目光,嘴角那个饶有兴致的弧度微微加深了几分。

  阿伽门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微地向她点了点头。

  克吕泰涅斯特也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几乎察觉不到,可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极其细微地泛红了。

  然后墨涅拉俄斯也上前一步,向勒达和海伦鞠躬。

  他比阿伽门农略矮一点,肩膀却更宽,骨架更大,身材在斗篷下显出结实的轮廓,像一座还没有完全长成的石塔。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卷曲,垂落在耳侧,几缕碎发遮住了他半边额头。

  他的面容比哥哥更年轻,也更安静。

  不是那种阴郁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安静,而是一种不习惯在公开场合说话、也不觉得有必要用言语来证明自己的安静。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沉稳而沉默,却带着一种不需要任何装饰的存在感。

  他直起身来时,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站在勒达身后的海伦。

  然后他们的目光对上了。

  海伦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她没有像平时面对其他求婚者时那样得体地移开视线。

  那些求婚者看她的眼神总是炙热的、滚烫的,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一座他们渴望征服的山峰。

  她早已习惯了那样的目光,也早已学会了用微笑和点头来应对。

  可此刻她对上的这双眼睛,不是山峰的征服者,而是另一个同样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那双眼睛里有很沉重的东西,她看得出来,因为她在镜子里见过同样的沉重。

  那是被命运推着走到自己不想去的路上、却依然在努力站稳脚跟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她认得这种眼神,因为她自己也有。

  廷达瑞俄斯的声音在这一刻把她从那双眼睛里拉了回来。

  国王正在给海伦和克吕泰涅斯特介绍这两个流亡王子的来历,他们的父亲是阿特柔斯,迈锡尼的正统国王,被他们的叔叔堤厄斯忒斯篡了位,兄弟俩被迫流亡。

  他们在斯巴达只是暂住,廷达瑞俄斯已经答应帮他们招募一支军队,助他们夺回迈锡尼的王位。

  “这两个年轻人不容易,从迈锡尼一路走过来,身上连件像样的铠甲都没有,我答应过他们,斯巴达不会让任何一个流亡的正统王子寒心。”

  海伦听着父亲的介绍,不时点一点头,嘴角保持着那个得体的微笑。

  可她有一部分心思已经不在那些政治和军事的细节上了。

  那一小部分心思不由自主地飘向墨涅拉俄斯。

  他没有再看她,正低着头听哥哥和廷达瑞俄斯说话,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斗篷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磨出了线头的羊毛。

  他的指节很粗,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不是战斗留下的剑痕,更像是长时间握缰绳或搬运重物磨出来的痕迹。

  一个王子不应该有这样的手。

  一个王子应该有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可他的手是一个失去了王国、被迫流亡、在路上什么都得自己干的人才会有的手。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见过的所有求婚者都不一样。

  他不是来求娶她的,他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想过会在斯巴达见到她。

  他只是跟着哥哥逃难来了,被命运推着走到了这座城邦,然后被安排坐在了公主对面。

  她低下头,把餐巾铺在膝上。

  晚餐开始后,桌上的对话被廷达瑞俄斯和阿伽门农占据了大半。

  两个人在讨论迈锡尼周边的城邦联盟和堤厄斯忒斯目前掌握的兵力。

  阿伽门农说话时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显然在流亡的路上已经把反攻的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思考过无数遍。

  廷达瑞俄斯不时点头,偶尔提一两个问题。

  克吕泰涅斯特难得地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面前的烤羊排,偶尔抬起头看阿伽门农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切肉。

  勒达坐在廷达瑞俄斯旁边,一边用餐一边留意着所有人的神态,确保没有客人被冷落。

  海伦叉起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目光不经意间又飘向斜对面。

  墨涅拉俄斯正低头切着自己盘中的食物,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切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的事情。

  但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又一次对上了海伦的目光。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迅速移开。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炙热,没有痴迷,没有她见过无数次的那种被美丽击穿之后的恍惚。

  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她这个人。

  不是斯巴达的公主,不是全希腊最美的女人,不是那些吟游诗人口中倾国倾城的海伦。

  只是一个坐在他对面、和他一样被命运推着走的姑娘。

  他极其轻微地朝着海伦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切他盘中的食物。

  海伦也低下头,手指轻轻转动着桌上的陶杯,忽然觉得今天傍晚窗外那些此起彼伏的“我爱你”变得很遥远。

  那些声音很大,大到半座城都能听见。

  可它们从来没有真正抵达过她心里。

  而这个连一句话都没有跟她说的流亡王子,只是安静地笑了一下,却让她记住了他眼睛的颜色。

  但她并没有发现,这位流浪王子眼中一闪而逝的算计。

第355章 塔伦化身吃瓜群众

  海伦躺在床上,长发散落在亚麻枕头上,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和鬓边。

  她已经累得连翻身都觉得费劲。

  今天从早到晚,她一共见了多少人?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数到一半就放弃了。

  不是记性不好,是那些面孔已经开始在她脑海里模糊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