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70章

  他们只在乎她能让他们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忘记呼吸。

  这就是美丽。

  这就是她与生俱来、无法选择的美丽。

  这份美丽不是她的武器,不是她的盾牌,不是她可以用来保护自己和家人的任何东西。

  它是命运的刀刃,而她既是执刀的人,也是刀刃本身,无论她怎么握,都会割伤自己。

  她放下车帘,把那些喊声重新挡在车外。

  然后她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嘴角缓缓地、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很美,和她走下战车时在夕阳中绽开的笑容一样美。

  可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喜悦。

  只有一种被反复打磨之后剩下的、平静的、认命的从容。

  “走吧。”她对驭手说。声音依旧平稳,和刚才在城门口安抚两位求婚者时一模一样。

  战车重新开始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石板地面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

  那些此起彼伏的喊声还在身后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弱,却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海伦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闭上了眼睛,深深的叹了口气。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嫁给谁,明明有这么多人来求娶她,可是她一点都不高兴,她甚至感到了担忧。

  毕竟她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她只可能嫁给一个人,那么剩下的这些人,真的会善罢甘休吗?

第353章 一则残忍的诅咒传说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海伦开始一个一个地见这些求婚者。

  因为对方身份尊贵,不能马虎,这见面就很正式了。

  在王宫偏殿的会客厅里,隔着二十步的距离,中间摆着一张镶着象牙饰片的杉木长桌,桌上放着一壶温热的蜂蜜酒和两只双耳陶杯。

  每一个人都有至少半个时辰的时间,向斯巴达的公主介绍自己是谁,来自哪个城邦。

  以及父亲是谁,母亲的家族出过哪些英雄,自己立过哪些战功,带来多少聘礼,娶了她之后准备把斯巴达的同盟关系往哪个方向拓展。

  每一个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礼服,带着精心排练过的开场白和精心挑选过的礼物,走进那扇偏殿的大门时脸上都挂着志在必得的微笑,走出去时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恍惚。

  那是被海伦的美貌近距离冲击之后留下的、无法掩饰的晕眩。

  海伦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下巴微扬,嘴角挂着那个标准的、得体的、被勒达反复教导过无数遍的公主微笑。

  每一位求婚者走进来时,她会微微欠身致意。

  每一位求婚者落座后,她会亲手为他斟上一杯蜂蜜酒。

  每一位求婚者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丰功伟业时,她会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轻声问一两个问题。

  他父亲的名字怎么拼写,他母亲的家族领地具体在哪个山谷,他提到的某次战役发生在哪一年,他对斯巴达和迈锡尼之间的同盟关系有什么看法。

  她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不是在敷衍,她是真的在认真地了解每一个人,试图从那些滔滔不绝的自我夸耀中分辨出哪些是真心实意的话,哪些是被她的脸冲昏头脑之后的胡言乱语。

  可问题在于,她分辨不出来。

  因为每一个坐在她面前的人,无论平时多么沉稳冷静,在直视她那双蓝色眼睛的那一刻,都会变成一个大脑空白的、只知道傻笑的人。

  他们眼中的光芒太亮了,那是一种被极致的美击穿之后剩下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痴迷。

  那种光芒她从小就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她感到同样的无力。

  因为那种光芒不是针对她的,不是针对那个喜欢在傍晚独自坐在窗台上看夕阳的海伦,不是针对那个小时候偷偷溜出王宫去看蜂蜜糕小摊结果被母亲罚站了一下午的海伦。

  更不是针对那个在被忒修斯掳走之后学会了把恐惧压在心底最深处再也不让任何人看到的海伦。

  那种光芒只是针对她的脸。

  而她的脸,和她这个人,在那些求婚者眼中,从来都是同一件东西。

  今天下午的第一位是来自帖撒利亚的某位年轻国王。

  他的王国在希腊北部,以出产最优秀的骑兵闻名。

  他本人骑术极好,能在疾驰的马背上用投枪刺中百米外的标靶。

  他带来的聘礼包括五十匹色雷斯骏马和二十名训练有素的马夫。

  他说话时昂首挺胸,每一个手势都带着被马背和战场打磨出来的利落。

  他甚至还带了一把亲手打造的青铜长剑作为个人礼物,剑柄上镶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深红色宝石,他说那颗宝石是从东方某个遥远国度的国王手中夺来的战利品。

  海伦接过那把剑仔细端详了片刻,夸了句宝石的颜色很衬她的眼睛,然后把剑交给身后的侍女收好。

  那位年轻国王出门时对等在走廊里的随从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耳力极好的海伦还是听到了。

  “她比传闻中还要美十倍。”

  第二位是来自克里特岛的某位王子。他的父亲是米诺斯王的后裔,他的家族以航海术和迷宫建筑闻名。

  他说话时的语调很轻柔,像是在吟诵一首悠长的史诗。

  他带来的礼物不是黄金也不是骏马,而是一幅由克里特最优秀的画师用整整一年时间绘制的壁画。

  画上是海伦站在斯巴达城墙上迎着夕阳微笑的样子。

  他说这幅画是他在来斯巴达之前就让人画的,画师从来没有见过海伦本人,只是根据吟游诗人们的描述和无数商人口中的传闻一笔一笔地想象出来的。

  海伦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画中的女子确实很美,可那根本不是她。

  那个女子的眼睛比她更大,嘴唇比她更薄,下巴的弧度比她更尖。

  那是吟游诗人们口中的海伦,是商人们添油加醋之后的海伦,是整个希腊世界想象中的海伦。

  她微笑着感谢了那位王子的好意,把那幅画收进了偏殿的储藏室。

  那里已经堆了好几幅类似的画像,每一幅都画着同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女人。

  第三位是来自埃托利亚的某位王子。

  他的父亲是卡吕冬国王,母亲是埃利斯公主。

  他在去年的狩猎大赛中徒手杀死过一头野猪,为此他专门把野猪的獠牙镶成了一对项链坠,作为礼物送给了海伦。

  他说话时的声音很宏亮,像是在战场上指挥骑兵冲锋。

  海伦认真地听着,问了几个得体的回题,然后在他起身告辞时微笑着祝他今晚在王宫中住得愉快。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海伦的肩膀极其轻微地塌了一下。

  她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揉着自己因保持微笑而微微发酸的脸颊。

  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在殿门合上的那一瞬间,确保任何求婚者都不会看到她这副模样。

  勒达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女儿独自坐在长桌后面,面前那只刚被王子用过的陶杯还留在桌上,杯沿上沾着一圈浅浅的蜜渍。

  海伦正低着头揉自己的脸颊,浅金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遮住了她半张脸。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放下手,重新挺直了背脊,脸上那个微笑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母亲。”她的声音依旧是平稳的,只是多了一丝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听出来的疲惫。

  勒达走到女儿身边,弯下腰,伸手轻轻抚了抚海伦的头发。

  她的手指穿过那一片浅金色的发瀑,从头顶缓缓滑到发尾,动作温柔而缓慢,像是在抚摸一件她珍藏了太多年、如今却不得不拿出来供世人观赏的珍宝。

  “累不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只有母亲才能在女儿面前流露的心疼:“今天已经见了三个了,明天还有四个在排队,要不要我去跟你父亲说,让你休息一天?”

  “不累。”海伦摇了摇头,伸手覆住母亲的手背,嘴角的微笑比刚才面对那位王子时真实了几分,却也更疲惫了几分。

  “只是笑得有点僵,等下用热毛巾敷一下就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自己先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有几分自嘲,却没有任何抱怨。

  她已经学会了不抱怨,因为抱怨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只会让本来就够操劳的父母再多添一份忧虑。

  “这些求婚者身份皆是不凡,有几位父亲的年纪比您和父亲加起来都大,有几位是跨越了整个爱琴海从东方赶来的,还有几位是带着整个城邦的同盟意愿来的。”

  “如果一概冷落,会显得我们斯巴达没有诚意,传到其他城邦耳朵里,会说廷达瑞俄斯的女儿傲慢无礼,总要一一见过,才算尽了礼数。”

  “你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勒达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海伦的脸颊,指尖在她颧骨上停留了一瞬。

  那里有一小片因长时间保持微笑而微微泛红的痕迹,像是被无形的刀刃浅浅地划过。

  勒达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她很少在人前流露的哽咽:“我跟你父亲向来是最喜欢你的,不是因为你的名声传遍了整个希腊,不是因为外面那些年轻人把‘海伦’这个名字挂在嘴边。”

  “只是因为你是海伦,是那个小时候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把裙子弄得全是泥点的小丫头,是那个偷吃蜂蜜糕被罚站还觉得自己没做错的小淘气。”

  “有时候我宁愿你还是那个小丫头。至少那时候,你笑起来是真的在笑。”

  海伦沉默了好一会儿。

  殿外传来几个求婚者在广场上互相交谈的笑声,那笑声很轻快,和殿内这片沉甸甸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把脸轻轻靠在母亲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母亲的手掌很温暖,掌心里有几道被纺锤磨出的薄茧,那是勒达当了这么多年王后依然坚持亲手纺织留下的痕迹。

  海伦闻着那股熟悉的、混着羊毛和野橄榄气息的味道,觉得胸腔里那股一直被她压在心底的疲惫在这一刻变得轻了一些,却也更清晰了一些。

  像是有一块一直沉在水底的石头,忽然被人托到了水面附近,虽然依旧在压着她,却终于能让她看清它的轮廓了。

  “母亲放心,女儿真的不累。”她重新睁开眼睛,转移话题道:“父亲呢?我好像今天一直没见到他。”

  “你父亲也在见人。”勒达在她身边坐下来,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出生于迈锡尼王室,属于那个被诅咒的阿特柔斯家族。”

  “大的叫阿伽门农,小的叫墨涅拉俄斯,他们的叔叔堤厄斯忒斯篡了位,兄弟俩被迫流亡,从迈锡尼一路逃到斯巴达,来投奔你父亲,你父亲收留了他们,正在偏殿跟他们说话呢。”

  “被诅咒的家族?”海伦眨了眨眼,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好奇。

  不是面对求婚者时那种为了维持礼貌而刻意表现出来的兴趣,而是一个天生好奇心旺盛的少女在听到某个让她感兴趣的话题时本能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反应。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听那些吟游诗人弹着里拉琴讲述的英雄传说和古老诅咒,可那些故事里的诅咒总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很远很远的国度。

  现在,有一个被诅咒缠身的家族,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她的城邦里。

  她的父亲收留了他们,而她自己马上就要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们用什么样的表情吃下第一口面包。

  “那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

  勒达的声音放得很轻:“阿特柔斯的父亲珀罗普斯曾经在战车比赛中靠作弊赢得了胜利,他答应帮他作弊的车夫事成之后分给他一半王国,却在赢下比赛之后反悔了。”

  “他把车夫从悬崖上推了下去,车夫临死前诅咒了珀罗普斯全族,诅咒他的后代世世代代都会为了权力互相残杀,诅咒他的家族永远不得安宁。”

  “后来阿特柔斯和他的弟弟堤厄斯忒斯为了争夺迈锡尼的王位互相残杀,堤厄斯忒斯勾引了阿特柔斯的妻子,偷走了象征着王权的金毛公羊。”

  “阿特柔斯为了报复,杀死了堤厄斯忒斯的两个儿子,把他们煮成一锅肉,在宴会上骗堤厄斯忒斯吃下去,众神因为这桩罪孽再次诅咒了整个家族。”

  “从珀罗普斯到阿特柔斯,从阿特柔斯到阿特柔斯的儿子们,诅咒就像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每一代都逃不掉。”

  “兄弟相残,父子相食,妻子背叛,被最亲近的人杀死在自己的宫殿里,而阿伽门农和墨涅拉俄斯,就是阿特柔斯的儿子。”

  “他们从小在这些故事里长大,亲眼看着父亲被叔叔赶出王宫,亲历过无数个被血洗过的夜晚,现在轮到他们自己了,他们被叔叔从迈锡尼赶出来,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到异国他乡,靠别人的同情活着。”

  海伦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就算再成熟,也只是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她想不出那是什么滋味。

  从小活在诅咒的阴影下,知道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无法逃脱血脉中注定的悲剧。

  祖父用最残忍的手段杀死了亲兄弟,父亲被亲兄弟赶出家园,母亲被仇敌的家族逼疯。

  身边的每一个亲人都在这条诅咒锁链上扮演着属于自己的角色,然后轮到他们这一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不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刀会在什么时候落下来。

  海伦忽然就对这对兄弟来了些兴趣。

第354章 命运的会面

  王后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用最简单的语言就将那错综复杂的诅咒故事讲的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