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69章

  “应该的。”她轻声说,声音闷在母亲的裙摆里,听起来有些发瓮,却依旧平稳:“父亲和母亲为女儿操劳了这么多年,现在轮到女儿为你们分忧了,不算苦。”

  廷达瑞俄斯站在窗边,看着妻子和女儿相依而坐的画面,看着夕阳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们母女俩身上,把海伦浅金色的长发和勒达深栗色的发髻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金色。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别过头去,用力揉了揉鼻梁,假装是在揉那个被政务和焦虑折磨了好几个通宵的太阳穴。

  两天后的傍晚,城门口出事了。

  事情的起因简单得近乎荒谬。

  新来的克里特国王墨里俄斯带着他的车队正要穿过城门。

  他的车队排场极大,光是护卫就有整整四十人,全都穿着青铜胸甲,手持镶金边的圆盾,后面跟着好几辆满载礼品的马车,每一辆车上都堆着成箱的黄金、象牙雕刻和来自克里特岛的特产橄榄油。

  他本人站在最前面那辆由四匹黑马拉动的战车上,披着一件深红色的羊毛斗篷,斗篷边缘绣着金线,头发上抹了橄榄油,在夕阳中闪闪发光。

  他显然是有备而来,打算用最隆重的排场给斯巴达留下一个不可磨灭的第一印象。

  然而他的车队刚驶到城门洞口,迎面撞上了刚从城外狩猎归来的皮洛斯王子安提洛科斯。

  安提洛科斯骑着一匹深棕色的色雷斯战马,猎叉横在鞍前,马背上还挂着一头刚被猎获的雄鹿。

  鹿角很漂亮,像两棵小树,是他专门为这次狩猎精心挑选的目标,他打算把这对鹿角送给海伦作为初次见面的礼物。

  他在马背上颠簸了大半天,浑身是汗,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地支棱在头顶,可他的心情本来很好,因为那头鹿确实猎得漂亮,他觉得海伦一定会喜欢。

  然后他看到了堵在城门口的那支庞大的车队。

  城门就那么大。

  克里特国王的车队占了整整大半条通道,皮洛斯王子这边只带了几个随从,按理说应该侧身避让。

  但安提洛科斯已经在斯巴达待了好几天,觉得自己是老资格的客人,凭什么给新来的让路?

  墨里俄斯则认为自己是正牌国王,地位远比一个王子尊贵,凭什么给一个年轻人让路?

  先是双方的随从开始互相推搡,克里特那边的一个护卫队长用手肘顶了皮洛斯这边一个年轻随从的胸口。

  但皮洛斯那个随从也不是吃素的,反手就推了回去,推得克里特队长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马车上。

  这一推可就不得了了,双方的护卫队长同时拔出佩剑,青铜剑刃在夕阳中闪过两道冷光。

  等到墨里俄斯和安提洛科斯本人也开始隔着城门互相指责时,整条城门大道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墨里俄斯站在战车上,居高临下地指着安提洛科斯的鼻子,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半座斯巴达城都听到:

  “你不过是个还没继承王位的毛头小子,有什么资格跟本王抢道?”

  “滚开,想跟我较量,叫你老子来!你这样的小屁孩儿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安提洛科斯毫不示弱,猎叉从鹿身上拔下来握在手里,叉尖指着墨里俄斯的战车,同样大声道:

  “我来斯巴达的时候你的船还在克里特港里没起锚!论先来后到,你才应该排队!”

  “还有,别以为自己年纪大就厉害,指不定哪天就不小心死了,到时候连个继承人都没有!”

  城墙上、街道边、屋顶上,挤满了看热闹的斯巴达市民,听到俩人就这样骂起来了,顿时一个个眼睛发光。

第352章 当美貌成为武器

  最近城里面的热闹是很多的。

  那么多其他国家的人凑到一起,很难不起冲突。

  但在大家都很看重面子的情况下,这么大的冲突且正面杠上的情况,还是很少见的。

  小贩们收了摊爬上墙头,卖无花果干的老妇人把篮子顶在头上踮着脚尖往城门方向张望。

  孩子们骑在父亲肩上伸长了脖子,有几个调皮的男孩甚至爬上了城门洞上方的石雕,两腿悬空坐在那里拍手叫好。

  连几个正在神庙里打扫祭坛的年轻祭司都偷偷跑出来,把扫帚靠在廊柱上,躲在石柱后面兴奋地交头接耳。

  那些已经在斯巴达待了好些天的求婚者们更是不会放过这种看热闹的机会。

  迈锡尼的王子靠在城门口的石柱上,双臂交叉,嘴角挂着一个看好戏的弧度。

  色萨利的年轻国王干脆让随从搬了张折叠椅过来,坐在上面一边喝葡萄酒一边欣赏这出闹剧,还不时偏过头对身旁的侍从点评两句:“克里特人摆排场倒是有一套,可惜嗓门太大,把气势都喊没了。”

  周围几个求婚者闻言都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幸灾乐祸。

  他们巴不得就这么打起来,刚好呆的无聊了。

  就在墨里俄斯拔出佩剑、安提洛科斯举起猎叉、双方的护卫们已经列好了冲锋阵型的那一刻……

  一辆由两匹白马牵引的青铜战车从王宫方向沿着主干道疾驰而来。

  战车的车轮在石板地面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辙痕,御手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兵,手法极稳,在拥挤的街道上左穿右插却没有碰到任何一个行人。

  战车停在城门内侧,车帘被从里面掀开。

  一个少女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细麻长裙,腰间束着一条银线绣成的腰带,浅金色的长发没有挽起,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上,鬓边别着一枝新鲜的野橄榄。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晕,把那双蓝色的眼睛照得像是两块被阳光穿透的宝石。

  整座城门口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被人喊了“安静”之后不情不愿的收声,而是一种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瞬间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夺走了的寂静。

  海伦的美名远近闻名。

  但事实上,真正见过她容貌的人很少。

  哪怕和她一个国家的平民们,也几乎没有什么机会能一睹真颜。

  于是当海伦出现的时候,造成的轰动是很大的。

  墨里俄斯拔出佩剑的手僵在半空中,剑尖指着地面,却忘了自己刚才说到哪一句。

  安提洛科斯握着猎叉的手指松开了,叉杆从肩头滑下来,在战马鞍具上磕出一声闷响,他浑然不觉。

  靠在石柱上看热闹的迈锡尼王子把手臂从胸前放了下来,坐在折叠椅上的色萨利国王放下了手里的陶杯,连城墙根下那几个正在为谁先动手而打赌的闲汉都忘了自己押了多少铜币。

  那些已经在斯巴达待了好些天、听过无数关于海伦美貌的传闻却始终未能一睹真容的求婚者们,此刻终于明白那些传闻不是在夸大其词。

  那些传闻根本不足以描述这张面孔的万一。

  她的美不是那种需要华丽衣裙和珠宝首饰来衬托的美,她穿了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纯白长裙,只是在鬓边别了一枝随处可见的野橄榄,就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忘记自己刚才还在为什么而争吵。

  海伦往前走了几步。

  她的凉鞋踩在石板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城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墨里俄斯的战车和安提洛科斯的战马之间,停下脚步,转过身,先对墨里俄斯微微欠身,再对安提洛科斯点了点头。

  她的姿态从容而端庄,既没有对国王的过度谦卑,也没有对王子的任何轻视,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两位远道而来,都是斯巴达最尊贵的客人,城门虽小,但斯巴达的待客之道从来不小。”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城门口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话时的目光先落在墨里俄斯脸上,又转向安提洛科斯,最后环视了一圈那些还握着剑柄和矛杆的护卫们,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克里特国王陛下旅途劳顿,本该由我父亲亲自出城迎接,此刻他正在王宫中为您准备接风宴席,特意命我先来迎接,没想到在这里就碰上了。”

  “皮洛斯王子殿下已在斯巴达等候多日,这份耐心和诚意,父亲和我都铭记在心,您猎获的这头雄鹿,鹿角极其漂亮,我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完好的鹿角了,您一定是位了不起的猎手。”

  墨里俄斯看着眼前这张在夕阳中微笑的面孔,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为了谁先进城门这种事拔剑相向,实在是天底下最愚蠢的行为。

  他甚至有些庆幸海伦来得及时,如果刚才他真的挥剑了,说不定在公主心里就会留下一个粗鲁蛮横的坏印象,那他还求什么婚?

  他把佩剑以最快的速度收回剑鞘,剑身擦过鞘口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然后从战车上利落地跳下来,右拳捶在胸口上,向海伦行了一个标准的克里特军礼,脸上堆起了一个尽可能真诚的笑容。

  “公主殿下说得是!克里特国王愿意让皮洛斯王子先进城门!”

  安提洛科斯也从马上翻身而下,动作矫健而优雅,把猎叉交给身后的随从,向海伦欠身行礼。

  他本来想好了见到海伦时要说的话,他在斯巴达等了这么多天,每天都在心里排练那几句开场白,可此刻真正站在她面前,那些精心编排的辞藻全都从脑子里蒸发得一干二净。

  他只能低着头说了一句“不,应该让克里特国王先进,我已经等了几天,不差这一时半刻”,然后退到一旁,耳根通红。

  海伦看着他们两人忽然变得谦让起来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她没有戳破这份迟来的客套,只是转过身,朝王宫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的动作自然而从容,既安抚了两个差点在城门口大打出手的求婚者,又化解了围观人群的尴尬。

  几个刚才还在城墙上拍手叫好的男孩此刻都安静了下来,只是趴在城垛上呆呆地看着这个从战车上下来的美丽公主。

  那个卖无花果干的老妇人站在人群后面,用手肘捅了捅旁边卖鱼干的摊贩,压低声音说:“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卖鱼干的摊贩点了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战车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往回走。

  海伦坐在车厢里,车帘在她身后落下,遮住了她脸上那一瞬间闪过的疲惫。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上轻轻交叠着。

  解决了。

  今天的冲突是解决了。

  可明天呢?后天呢?

  那个来自埃托利亚的王子今天没有出现在城门口,但他昨天派人传话说身体不适请求海伦亲自去探望。

  那个来自帖撒利的国王前天在宴会上喝醉了酒,当众宣布非海伦不娶,谁要是敢跟他抢就是对帖撒利宣战。

  还有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迈锡尼王子,他从来不参与任何争执,只是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王宫门口,远远地看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这种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让她不安。

  她睁开眼,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窗外那些还没有完全散去的人群。

  他们还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刚才那一幕,有人在海伦的名字前面加上了“女神般”“倾倒众生”“倾国倾城”之类的修饰词。

  这些词语她从小就听惯了,每一个都像是一小片羽毛,落在她身上时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可当它们日积月累地堆积起来,却变成了一座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山。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将她从雅典铁窗房间里救出来的白袍身影,想起了他用平静而温和的语气说过的话。

  “你以后会引发一场非常可怕的灾难,整个世界都会被波及,就因为你的美貌。”

  那时候她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怕得要命,哭着说要把美貌还给神明。

  现在她不哭了,也不怕了,因为她已经理解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他不是在诅咒她,他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

  一个她注定要用一生去面对的事实。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个年轻人冲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制胸甲,腰间佩着一把没有镶任何宝石的青铜短剑,看起来不像是哪个城邦的王子或国王,倒像是一个普通的自由民,或者某个小城邦来的低级随从。

  他的脸颊涨得通红,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不知道是因为在人群里挤了太久终于看到了想见的人而过度亢奋,还是因为在路边的小酒馆里灌了太多葡萄酒。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战车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海伦!我爱你!”

  他的声音大得惊人,半条街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驭手本能地勒紧了缰绳,两匹白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战车停了下来。

  然后第二个声音从人群中炸开了,另一个年轻人,也穿着类似的皮甲,站在广场中央那口水井的石沿上,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跟着喊道:“海伦!我爱你!”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那些来自不同城邦、穿着不同装束的年轻人,有低级随从,有小城邦来的自由民,有跟着求婚车队来凑热闹的游手好闲之徒,此刻都像是被同一个疯狂的念头控制了大脑。

  他们振臂高呼,喊得声嘶力竭,喊得面红耳赤,此起彼伏的声浪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要把整座斯巴达城都掀翻过来。

  那些平日里彬彬有礼的求婚者们站在人群边缘,有的尴尬地移开了目光,有得皱起了眉头,有的则在偷偷观察彼此的反应。色萨利国王把陶杯放在扶手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喝了一口变了质的葡萄酒。

  迈锡尼王子靠在廊柱上,双臂依旧交叉在胸前,可嘴角那个看好戏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审慎的沉默。

  海伦坐在战车里,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喊声。

  她抬起手,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那些兴奋的、痴迷的、炙热的面孔,看着那些正在振臂高呼的年轻人眼中不加掩饰的渴望和狂热。

  他们的眼睛里只有她的脸,没有她这个人。

  他们不在乎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不在乎她一个人在窗边望着夕阳时心里在想些什么,不在乎她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时枕边还残留着那个铁窗房间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