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68章

  “不,我知道我做错了,我错在不够强,如果我像波塞冬一样强,宙斯不会动我。”

  “如果我像哈迪斯一样有自己的领域,如果我像你一样……”

  他没有说完。

  他抬起头看着塔伦,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几分醉意和戏谑的眼睛此刻没有泪,也没有怒,只有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剩下的、干涸的、无处可去的困惑和疲惫。

  塔伦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狄俄尼索斯身后照过来,把他深棕色的卷发照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他看起来比在奥林匹斯时年轻了许多。

  不是面容上的年轻,而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东西之后剩下的、不由自主的松弛。

  他已经不是主神了,不需要再在众神会议上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的地位,不需要再在波塞冬的冷眼和宙斯的漠视之间寻找平衡,不需要再在每一次神王震怒时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赫尔墨斯。

  他已经失去了一切,所以也失去了所有需要担心的东西。

  “你不在奥林匹斯,其实是离开了是非的漩涡。”塔伦开口了,声音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了无数次的真理。

  “你今天看到的,宙斯拿你立威,所有主神没有一个敢站出来替你说话,不是因为你不值得被维护,而是因为每个人都害怕成为下一个被拿来立威的人。”

  “那座大殿里坐着的每一个主神,都在心里问过自己同一个问题,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你现在不用问这个问题了,你已经出来了。”

  狄俄尼索斯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路边那丛野薄荷在风中轻轻摇曳,看着叶片上被阳光晒出的细密纹路,看着几只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地飞来飞去。

  最终他抬起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淡很苦,像是在嚼一片从冥河岸边摘来的苦艾草,但至少是一个弧度。

  “你安慰人的方式很特别,不过你说得对,至少不用再担心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还有些隐隐作痛的肩膀,目光越过塔伦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座被层层叠叠的橄榄林环绕的城邦。

  “对了,我们这是在做什么?你专程带我来这里,不会只是为了让我散散心吧。”

  “带你看个热闹。”塔伦转过身,沿着驿道继续往前走去。

  狄俄尼索斯跟在他身后,眉头微微挑起。

  他这才注意到这条驿道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从他们身边经过的车队络绎不绝,每一辆马车上都装着华丽的礼品:有装满橄榄油的陶罐,有绣着金线的紫色绸缎,有成箱的青铜武器和象牙雕刻。

  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子们穿着各自城邦最隆重的礼服,铠甲擦得锃亮,腰间佩着镶宝石的长剑,脸上无一例外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那是一种志在必得又隐隐紧张的矛盾神情。

  狄俄尼索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到几个从色萨利方向来的车队正在驿道边休息,马夫们卸下马鞍时露出马背上被汗水浸透的深色印记。

  他看到远处城门外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地扎满了帐篷,各色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有迈锡尼的金狮旗,有斯巴达本身的绿橄榄旗,有皮洛斯的三足鼎旗,还有来自更远城邦的他叫不出名字的徽记。

  那些帐篷的布置一个比一个豪华,显然都不是普通旅人的临时落脚点,而是专门为了这场盛会精心准备的临时居所。

  他看到一队穿着华丽礼服的传令官正站在城门口大声宣告着什么,周围挤满了围观的平民。

  这阵势太大了,大得不像是一场普通的祭祀或竞技会。

  “什么热闹,这么大阵仗?”狄俄尼索斯的目光从一个扛着整箱黄金的随从身上扫过,又落在一个正在帐篷前对着铜镜整理发型的年轻王子身上,脸上的困惑越来越深。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次凡间的盛会,奥林匹克竞技会,城邦间的联姻庆典,新王登基时的万民朝贺。

  可那些盛会的规模加起来,恐怕都不及眼前这片帐篷海洋的一半。

  到底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排场?他忍不住转头看向塔伦。

  “一位非常美丽的姑娘,在选择夫婿。”塔伦说。

  阳光从他们身侧的橄榄林缝隙间洒下来,在他白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着狄俄尼索斯那张写满了困惑和好奇的面孔,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微笑,像是在欣赏一个还没看过正片就被预告片勾起了兴趣的观众。

  “她长得好看了些,所以想来娶她的人,稍微多了几个。”

  “好看了些?”

  狄俄尼索斯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目光扫过驿道上又一个策马疾驰而过的求婚者,扫过城门外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和旗帜,扫过几个正在帐篷前为谁的随从更多而互相斗嘴的年轻王子。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塔伦,试图从那张平静从容的面孔上找到任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还未完全散去的郁闷暂时搁置在一旁,好奇起了这场盛事。

  至少这场热闹,他是真的想看。

  他倒要看看究竟有多漂亮,居然引来了这么多人,甚至心中有些暗暗期待。

第351章 冲突矛盾起

  斯巴达王宫深处。

  海伦伏在母亲膝前,浅金色的长发如流水般从勒达的膝头倾泻而下,铺展在柔软的织金地毯上。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掳走的小女孩了。

  几年的时光把她的骨骼拉得修长而匀称,将她脸上的婴儿肥打磨成了精致的轮廓,让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从天真烂漫沉淀为一种让人一眼望去就再也移不开目光的沉静。

  她的美已经不是那种让人想要捏捏脸颊的可爱,而是一种足以让所有第一眼见到她的人忘记呼吸的、带着宿命般重量的美丽。

  勒达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子,正在仔细地梳理女儿的长发。

  她的动作依旧和多年前一样轻柔,可她的眉头却微微蹙着。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城门方向的喧哗声,那是又一批远道而来的求婚者正在入城。

  “怎么来了这么多位王子,已经有几十位了。”

  廷达瑞俄斯站在窗边,背对着妻子和女儿,声音沙哑而疲惫。

  他刚才在城门口亲自迎接了今天的第三批求婚者,来自克里特的王子,带着一整船黄金和十匹克里特种马作为聘礼。

  对方态度恭敬,言语得体,只是在看到随从递上的求婚者名册时脸色微变,问了一句“前面还有多少人在排队”。

  廷达瑞俄斯没敢告诉他实情。

  他把名册搁在窗台上,用手背揉了揉太阳穴,那个位置在短短几天之内已经被他揉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这还只是有名有姓的,还有很多不出名的,就这样,后面还有更多的在路上,我昨天收到传信,连西西里的几个城邦都派了使者。”

  “海伦的婚事,已经不是我们斯巴达一家的事了,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一方势力,有国王有王子有闻名全希腊的英雄。”

  “他们身后站着各自的城邦,各自的联盟,各自的利益,我们选了任何一个,其他的都会觉得这是斯巴达对他们的轻视,是对他们城邦的羞辱。”

  “到那时候,来的恐怕就不是求婚车队了,而是军队。”

  国王越说眉头皱的越紧,他根本没想到,只是给女儿招个婿,居然引发了这么大的动静。

  就这动静,据说都快比得上当年那位伟大的先知之神和狩猎女神成亲时的动静了。

  国王和王后都有些不安,因为他们都很清楚,有时候太招摇也是会招来祸端的。

  “看来太漂亮也不是好事。”

  勒达轻声说。

  她不是在抱怨,更不是在责怪,只是用一种母亲特有的、被岁月和无数个展转难眠的夜晚打磨出来的疲惫语调,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却始终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海伦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把它拢到耳后,指尖在女儿柔软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

  她看着这张美得让她心口隐隐作痛的面孔,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深夜来访的不速之客,想起了那只从橄榄林方向飞来的白鹅,想起了那双在黑暗中注视着她的淡蓝色眼睛。

  她一直都知道,海伦的美从来不只是属于斯巴达的,不只是属于廷达瑞俄斯的,更不只是属于她这个母亲的。

  这份美属于整个希腊世界,属于那些正在城外扎营的每一个国王和王子,属于那片正在遥远地平线上缓缓酝酿的战争阴云。

  而这份美丽本身,就是命运最锋利的刀刃。

  海伦伏在母亲膝上,听着父亲用那种沙哑疲惫的语调细数城门外又来了多少位王子、多少位国王。

  听着母亲手中那把象牙梳子在自己发丝间划过的细碎声响,听着窗外隐隐约约传来的喧哗声。

  那是又一批远道而来的求婚车队正在穿过城门。

  她忽然轻轻地翻了个身,从母亲膝上抬起头来,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父亲紧锁的眉头和母亲微微抿起的嘴角。

  “父亲,母亲,不必太过担忧。”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她坐直了身体,浅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织金地毯上铺成一片流动的光瀑。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廷达瑞俄斯那只搁在窗台上攥得指节发白的手背上,那只手握惯了剑柄和缰绳,掌心里全是老茧,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海伦能感觉到父亲的指节在自己掌心下轻轻跳动,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焦虑在寻找出口。

  “这些王子国王来求婚,是因为斯巴达值得他们来,不是因为女儿有多美,是因为父亲的城邦是伯罗奔尼撒最强大的城邦之一。”

  “他们带来的黄金和聘礼,不是给女儿的,是给斯巴达的。”

  廷达瑞俄斯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蓝色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惊慌,没有不安,没有这个年纪的少女在面对几十位求婚者时该有的羞涩或惶恐。

  只有一种安静的、沉稳的、像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把所有可能的走向都反复思量过的从容。

  他想起了几年前那个被掳走的夜晚,想起了海伦穿着一件粗布旧袍赤着脚被士兵们簇拥着带回王宫时的样子。

  想起了她站在大厅中央用一种平静得不正常的语气把被绑走的经过一五一十说出来时所有侍从脸上的震惊。

  从那以后,他的女儿就变了。

  不是变得沉默,不是变得忧郁,而是变得比从前更加稳重,更加从容,更加懂得在风暴来临之前就把所有能做的准备全部做好。

  他不知道那几天在雅典她经历了什么,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个白袍身影的存在。

  他只知道,那场劫难让她长大了,用一种让他既心疼又欣慰的方式。

  “可是……他们都是身份尊贵的客人,人一多难免起冲突,如果起了冲突,恐怕不好调节……”国王忧心忡忡的说。

  “如果他们真的起了冲突,女儿会亲自出面的安抚。”海伦轻声说。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在这里都是客人,既然是客人,就应该遵守主人的规矩。”

  “如果有人觉得自己身份尊贵就可以不守规矩,那女儿会让他知道,斯巴达的公主,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廷达瑞俄斯看着女儿眼中那簇安静却不容忽视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混着太多东西,有无奈,有疲惫,有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隐隐预感,也有看到女儿已经能独当一面时的欣慰。

  “也只能这样了。”他将另一只手覆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些天你就待在王宫里,尽量少出城,那些求婚者,父亲会想办法安排他们分批觐见,尽量避免他们碰面。”

  “如果真的碰上了,真的闹起来了……”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也知道,这些话不过是自我安慰。

  几十位求婚者,几十支车队,几百号随从,全挤在一座城邦里,要让他们不碰面,比让爱琴海不起风浪还难。

  “放心吧,如果真的闹起来了,女儿会去处理的。”海伦接过父亲没说完的话,语气平静而笃定。

  勒达轻轻叹了口气。

  她把手里那把象牙梳子放在膝上,伸手抚过女儿的长发,指尖在发尾打了个小小的旋,然后顺着那一缕浅金色的发丝缓缓往下滑,直到手指轻轻覆在海伦的脸颊上。

  她的手掌是温热的,指尖却微微发凉,那是常年纺织、在纺锤和羊毛之间穿梭的手指特有的温度。

  “孩子,苦了你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着窗外的夜风说话,可每一个字落进海伦耳朵里都沉甸甸的。

  她想说更多,想说对不起,想说是母亲没有保护好你,想说你本不该承受这些。

  你本应该像其他少女一样在橄榄林里自由自在地奔跑,在溪水边和同伴们嬉笑打闹,在月光下偷偷想着自己喜欢的人。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她的女儿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哄着才能入睡的小女孩了。

  那场劫难让海伦长大了,用一种让她心口隐隐作痛的方式。

  海伦摇了摇头,把脸重新埋进母亲膝上那片柔软的金色发瀑里。

  勒达的裙摆上有她熟悉的气味,野橄榄的清香,羊毛纺织后残留的淡淡油脂味,还有母亲身上特有的、让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安心的温暖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