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67章

  他看着阿瑞斯,看着这个从来不在会议上主动开口的战神今天破例站了起来。

  他看着阿芙洛狄忒那张写满了恳切的面孔,德墨忒尔攥紧袖口欲言又止的模样,以及阿尔忒弥斯扶着肚子手指发白的指节。

  他知道他们心里都在想什么,他们觉得他不公,觉得他荒唐,觉得他为了一个凡人少年迁怒无辜。

  可这正是他今天站在这里的原因。

  他要让他们知道,神王的威严不容任何人质疑。

  他做出的决定,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被驱逐出奥林匹斯的人不只是狄俄尼索斯,而是所有胆敢在心里对神王产生一丝一毫不敬的存在。

  “我做出的决定,不会收回。”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瘫软在地的狄俄尼索斯。

  狄俄尼索斯正蜷缩在金刚石地板上,双手被水光反绑在身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

  宙斯看着他,看着这张和他有几分相似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崩溃和绝望,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滚出奥林匹斯,不然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然后他转过身,纯白色的雷霆正装在身后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大步向殿门外走去。

  波塞冬跟在宙斯身后,走到瘫在地上的狄俄尼索斯旁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然后他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三叉戟在地上顿出的声响在安静的殿壁间来回弹撞,就像是一只趾高气扬的公鸡。

  众神从座位上陆续起身,没有人说话。

  赫拉从狄俄尼索斯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一下,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的神祇曾经在她的宴会上弹奏过里拉琴,曾经给她献上过色雷斯最好的葡萄酒。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孔雀羽衣的裙摆在地面上拖曳出一道无声的弧线,消失在殿门外。

  德墨忒尔路过他身边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块亚麻手帕,弯下腰轻轻放在他还在渗血的嘴角旁边。

  她的眼眶微红,却什么都没说。

  阿波罗扶着阿尔忒弥斯走出去时,七弦琴在廊柱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阿尔忒弥斯一言不发。

  赫尔墨斯最后一个起身,他从狄俄尼索斯身边走过时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脚下那双简朴的皮凉鞋踩在金刚石地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狄俄尼索斯一个人。

  波塞冬离开时顺手解开了他手腕上的水光束缚,可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双手的存在了。

  他趴在地上,每一处被波塞冬揍过的伤口都在突突跳动,可那些疼痛和胸腔里那股正在翻涌的东西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被剥夺主神之位,居然被剥夺了主神之位……

  他花了那么多年才从凡间爬到奥林匹斯,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才成为了主神,可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了。

  他连自己的宫殿都保不住,连自己亲手种下的葡萄藤都带不走,现在还被驱逐出了奥林匹斯,连那些在凡间为他献上祭品的信徒都无法面对。

  他花了那么多年建起的一切,在宙斯一句话之下全都没了。

  他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很久,久到殿门外的最后一丝脚步声也消失了,久到穹顶上那些水晶吊灯的光芒开始随着夜幕的加深而逐渐暗淡。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双靴子踩在金刚石地面上的声音。

  那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不像波塞冬那样沉重暴烈,不像宙斯那样威严从容。

  那是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的、不带任何敌意的脚步。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一双金色的战靴站在他眼前。

  战靴之上是雕刻着橄榄枝纹路的青铜护胫,再往上是纯白色的亚麻长袍。

  雅典娜站在他面前,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平静地看着他。

  没有怜悯,没有嘲讽,没有那种让他想要把脸埋进地缝里的居高临下,只有平静。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步伐依旧是那种千年不变的从容,一步一步地向殿门外走去。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殿门外的廊柱阴影中时,狄俄尼索斯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雅典娜的声音,却不是在殿内响起的,而是直接在他脑海里浮现的,清晰而温和,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轻轻放下了一句话。

  “别灰心。现在的主神之位也没什么好的,不过是神王的出气筒罢了。”

  “而且……现在没有人拦着你来雅典了。”

  狄俄尼索斯愣在原地。

  他跪在冰冷的金刚石地板上,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廊柱的阴影中,大脑一片混乱。

  他明白雅典娜的意思,因为他已经不再是主神了,宙斯已经把他驱逐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雅典。

  那个他今晚在城门外徘徊了那么久、却始终不敢踏进去的地方。

  那个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不能靠近、不能背叛、不能投靠的地方。

  那个塔伦所在的地方。

  他现在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前去了。

  因为他已经不是主神了,他也没有背叛宙斯,反而是宙斯先抛弃的他。

  更何况……

  除了雅典,他好像也没有别的地方能去了。

  他在冰冷的地板上又坐了很久,然后用手背擦掉嘴角最后一丝金色的神血,撑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雷霆之殿。

  殿门外,奥林匹斯的夜空已经暗了下来,云海在月光下翻涌着银色的波浪。

  他站在长廊尽头,望着远处那片他已经看了无数年的金色广场和广场上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宁芙们,忽然觉得这座山巅之城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陌生。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云梯往下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是脚步不由自主地,带着他往雅典的方向走去。

第350章 海伦议亲

  宙斯带着伽倪墨得斯落在伊达山山腰那片他最熟悉的橡树林里时,晨光正从东方山峦的缺口处倾泻而下,将整座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溪水依旧在那块巨大的岩石边流淌,发出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淙淙声响。

  几只野山羊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看到来人是两个穿着细麻长袍的身影,不像是猎人,便又缩回去继续嚼它们的叶子。

  伽倪墨得斯站在那块他曾经赤着脚踩水花的岩石上,看着眼前这片他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山林,愣愣出神。

  远处还有几个还在山坡上追赶走散羊群的少年身影,那是他的同伴们。

  他不知道宙斯是用什么方式把他送回来的,也不知道特洛伊人会怎么看待他的归来,更不知道那些牧人少年会不会还像从前一样用那根橡树枝追着他跑。

  他只知道他站在这里,膝盖上波塞冬留下的伤已经好了,额角的淤青也被宙斯用神力抹去了,脚上那双金色凉鞋踩在熟悉的岩石上,触感和他赤脚时一样温热。

  宙斯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

  他的手在袖袍里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像是在用全部的自制力把自己的双脚钉在原地。

  他看着少年深金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起柔和的光泽,看着他蹲下身去摸了摸那块岩石上被溪水冲刷出的纹路,用手指轻轻触碰溪水时嘴角浮起的那个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知道如果他再往前迈一步,他就会再一次失控。

  他也许会再一次变回那只不顾一切的巨鹰,再一次把这个少年掳回奥林匹斯,再一次把他关在那座爬满葡萄藤的宫殿里,用永生和青春作为借口,用荣光和恩宠作为锁链,把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可他没有。

  他只是抬起了手,掌心里浮现出一团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从他的掌心飘出去,落在少年身后的草地上,然后迅速膨胀、变形、凝固。

  几息之后,那座被葡萄藤缠绕的宫殿便稳稳地落在了伊达山的山腰上。

  廊柱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葡萄藤,藤蔓上挂着一串串深紫色的葡萄,喷泉里流淌着深红色的酒液,和它在奥林匹斯时一模一样。

  只是它的周围不再是金色广场和修剪月桂的宁芙们,而是橡树林、野薄荷丛和远处牧场上传来的羊群铃铛声。

  “这座宫殿你喜欢,就留在这里。”宙斯放下手,声音沙哑而克制。

  他看着少年转过身来,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意外和困惑,努力让自己的脸上保持住一个温和的微笑。

  “我说过,你的永生和这座宫殿,是我赔偿你的,从今天起,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再有人限制你的自由。”

  伽倪墨得斯站在溪水边,看着那座突兀地出现在橡树林中的宫殿,又看了看宙斯那张努力维持平静却掩不住眼底复杂情绪的面孔。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他其实没有恨他恨到无法原谅的地步,想说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这个神王也不是那么坏的人。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宙斯目前的状态可不算好,自己要是多说了几句,导致事情出现了变化,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的脑海里甚至想起了当年那位先知跟他说的话,他最终会得到一切,包括自由。

  如今不就对上了吗?

  可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一时心软,将这一切毁掉。

  想到这里,伽倪墨得斯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宙斯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您多保重”,然后转过身,沿着那条他闭着眼睛也能走完的石阶,向牧场的方向走去。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

  宙斯站在橡树下,看着那道深金色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在牧场边缘被那几个欢呼雀跃的牧人少年围住。

  他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淡金色变成了刺目的白,久到那几个牧人少年簇拥着伽倪墨得斯走进了牧场深处再也看不见。

  他这才转过身,在没有人看到的橡树阴影下,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道叹息很轻,轻到橡树叶都没有颤动。

  他没有回奥林匹斯,而是化为一道凡人肉眼无法察觉的金光,向远方飞去。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波塞冬被囚禁在海洋,狄俄尼索斯被驱逐出神域,神王的威严才刚刚开始重新树立。

  他不能让自己在一个凡人少年身上再停留太久。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对抗爱神的诅咒没有这么轻易,哪怕宙斯并不知道这是诅咒,但是放弃了一个自己如此深爱的少年,不做点什么事情,他都害怕自己会回头。

  他需要将自己的时间填满。

  与此同时,塔伦和狄俄尼索斯正并肩走在通往斯巴达的驿道上。

  阳光从爱琴海方向斜斜地照过来,把路两边大片大片的麦田染成了一片灿烂的金色。

  狄俄尼索斯换了一身简朴的深灰色长袍,不是奥林匹斯那种绣着金线的主神正装,而是一件普通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凡间旅人常穿的衣服。

  他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断掉的那根肋骨在宙斯宣布判决之前被赫拉无声地用神力接上了,可那种从骨缝深处渗出来的钝痛并没有消失。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面的。

  他的葡萄藤杖丢在了雅典城外的驿道上,不知道被哪个早起的农夫捡走了。

  他此刻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和他在奥林匹斯的处境一模一样。

  他走了一路都没有说话。

  从雅典出发到现在,他一直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驿道石板,看着那些被无数旅人和商队踩得光滑如镜的石缝间偶尔冒出来的野草,一言不发。

  塔伦走在他身侧,白袍在风中轻轻拂动,也没有主动开口。

  他只是在陪着这个刚被剥夺了一切的年轻神祇,让他自己慢慢消化那些还在胸腔里翻涌的忿怒、屈辱和不甘。

  “我不明白。”狄俄尼索斯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

  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脚下那些不断后退的石板:“我只是在城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城,也没有去找你,我没有做任何可以被叫做背叛的事。”

  “我只是站在那里,就只是想想,就因为我在心里想了一下,我就被剥夺了一切,以如此屈辱的方式。”

  他顿了顿,脚步骤然停顿,盯着路边一丛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蔫的野薄荷,仿佛从那几片灰绿色的叶子上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而波塞冬,他绑架了那个少年,差点杀了他,却只是被送回海洋,回他自己的宫殿,回他自己的领地。”

  “他甚至还很得意,他走的时候还在笑,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